枯木老人、开山、寒冰老怪三人,依然各自固守在自己的位置上,没有开口,没有动作,仿佛对李云景的离去毫不在意。
但若有人仔细观察,便会发现。
枯木老人那双一直紧闭的眼睛,在李云景跃入裂隙的瞬间,竟微微睁开了一条缝隙。
开山握着酒葫芦的那只手,在那一刻顿住了片刻。
而寒冰老怪身周的寒雾,似乎比之前淡了一丝。
断龙岭上,再次陷入了漫长的等待。
裂隙深处,与外界截然不同。
李云景踏入裂隙的瞬间,便感觉到一股浓郁到几乎凝为实质的古老灵气扑面而来,如同沉睡了万古的深海之水,带着厚重而温润的气息,将他整个人包裹其中。
这股灵气中蕴含的道韵,与归玄仙府中的气息如出一辙,但又多了一丝裂隙特有的深邃与幽暗。
他没有急着深入。
在确认裂隙入口处的禁制确实已经彻底消散后,他先在入口附近站了片刻,让眼睛适应裂隙深处的昏暗光线,同时以神识仔细探查了周围的环境。
裂隙的宽度比从外面看到的要宽阔得多。
入口处只有数丈宽,但向内延伸了约莫百余丈后,裂隙便开始急剧扩张,最终形成了一座巨大的地下空间。
那空间的穹顶高达百丈,四壁布满了层层叠叠的岩层,岩层中夹杂着无数细碎的上古阵绞碎片,在黑暗中发出微弱的荧光,如同繁星点缀在夜空之中。
李云景站在原地,闭目感应了片刻。
他的神识如同蛛网般向四面八方铺展开来,覆盖了方圆数百丈的范围。
裂隙深处的灵气潮汐确实如银月剑尊所说,正处于一个相对平稳的低谷期。
那些残存的禁制碎片虽然还在散发着微弱的波动,但已经不具备主动攻击的能力,更像是一些沉睡的守卫,在黑暗中静静地等待着不知何时才会到来的唤醒。
“一切都在预料之中。”
李云景睁开眼,嘴角露出一丝微不可察的笑意。
他来过这里。
或者说,他来过比这里更深的地方。
归玄仙府的真正入口,在那道被九重封禁封锁的通道尽头,而这条裂隙,只是仙府外围一条被岁月侵蚀出来的天然裂缝,与真正的仙府主体之间还隔着数层尚未完全瓦解的古老禁制。
那些禁制虽然已经残破,但依然足以阻挡绝大多数修士的脚步。
而那三位渡劫散修,恐怕就是在试图强行突破那些残存禁制时,触发了某种自毁机制,最终葬身于此。
李云景没有急着向深处探索。
他找了一块相对平整的岩石,盘膝坐下,开始闭目调息。
他需要在这里停留足够长的时间。
一个时辰,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他可以利用这段时间,仔细梳理一下方才在断龙岭上与各方势力交锋的得失,同时为接下来可能的变数做好准备。
时间在寂静中缓缓流逝。
裂隙深处偶尔传来几声轻微的岩石碎裂声,那是地层在灵气潮汐的冲击下发出的自然响动。
除此之外,便只有李云景均匀而绵长的呼吸声,在空旷的地下空间中轻轻回荡。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李云景缓缓睁开眼睛。
他从储物戒指中取出那五件渡劫级材料,一一摆在面前的岩石上,仔细端详。
银月剑尊的剑劫结晶,银辉流转,其中蕴含的渡劫级剑意凌厉而纯粹,如同一柄被封印在晶体中的微型神剑。
商九歌的道韵碎片,淡金色的光泽温润而内敛,其中封存的那缕渡劫道韵虽然不如剑劫结晶那般锋芒毕露,却多了一份厚重沉稳,显然出自一位修为极为扎实的渡劫大能之手。
水月仙子的水系本源精华,晶莹剔透,如同一滴凝固的泪珠,其中蕴含的水系渡劫本源之力浩瀚而温和,仿佛一片微缩的海洋,静静地躺在掌心之中。
青云剑尊的本源剑印,青色玉牌中的那道剑痕虽然只有一指长短,却蕴含着足以撕裂虚空的凌厉剑意,显然是他突破渡劫七重天时留下的巅峰印记。
玉虚真人的上古渡劫石,灰白色的石体中封存着半道天劫雷纹,虽然已经残破,但那股来自天地伟力的浩瀚气息,依然让人心生敬畏。
五件材料,五种不同的渡劫法则体现,每一件都是在外界足以引起一场腥风血雨的珍稀之物。
李云景将它们在手中一一掂量,感受着其中蕴含的法则之力,心中对接下来如何利用这些材料有了初步的规划。
但这些都不是眼下最重要的事情。
他将五件材料重新收入储物戒指中,站起身来,拍了拍衣袍上的灰尘,目光望向裂隙更深处那片被黑暗笼罩的区域。
时间已经过去了大半。
他需要在剩下的时间里,制造一些“发现”。
李云景沿着裂隙向内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来到了一处岔路口。
前方出现了三条分支通道,每一条都通向不同的方向。
左侧的通道较为狭窄,岩壁上布满了细密的阵绞碎片,散发着一股古老而危险的禁制气息。
中间的通道最为宽阔,地面相对平整,但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血腥气,显然是那三位渡劫散修曾经走过的路径。
右侧的通道则最为幽深,入口处被一层薄薄的灰白色雾气笼罩,看不清里面的具体情况,但那股雾气中蕴含的灵气浓度,明显比其他两条通道要高得多。
李云景站在岔路口,目光在三条通道之间来回扫视,最终选择了中间那条。
不是因为那条路最好走,而是因为那条路最能制造“发现”。
他沿着中间的通道向内走了约莫数十丈,果然在通道转弯处发现了一处被暴力破坏的禁制残骸。
那是一座上古时期留下的防御禁制,虽然已经残破不堪,但从残存的阵绞碎片来看,其完整时期的威力足以绞杀渡劫初期的修士。
禁制的核心部位已经被某种强大的力量强行击碎,碎片散落一地,空气中还残留着一丝淡淡的焦灼气息,显然是那三位渡劫散修留下的战斗痕迹。
李云景蹲下身,仔细检查了那些禁制碎片。
片刻后,他站起身来,目光中闪过一丝了然。
“果然如此……………”
他低声自语了一句,然后转身,沿着原路返回。
在路过右侧那条被灰白色雾气笼罩的通道时,他停下了脚步,侧耳倾听了一会儿。
雾气深处,隐约传来一阵极其微弱的水流声,仿佛有一条地下暗河在深处流淌。
他想了想,没有贸然进入,而是取出一枚空白玉简,将那条通道的位置和雾气特征记录下来,然后继续向裂隙入口方向走去。
当他重新出现在裂隙入口处的光亮中时,时间刚好过去了一个时辰。
断龙岭上,所有等待的目光,在同一瞬间聚焦在他身上。
李云景从裂隙中跃出,那姿态,从容得仿佛他只是出去散了个步。
“李学教,裂隙深处情况如何?”
商九歌第一个开口,折扇轻摇,语气中带着恰到好处的好奇。
李云景的目光扫过在场所有人,缓缓开口:“裂隙深处,有三条分支通道。”
“左侧通道,禁制密集,危险程度最高,不建议作为首选路线。”
“中间通道,已被那三位先行进入的道友强行突破了一部分,沿途的禁制大多被暴力摧毁,相对安全,但通道尽头被一层尚未完全瓦解的上古禁制阻挡,以贫道的修为无法继续深入。”
“右侧通道......”
他顿了顿,目光中多了一丝意味深长的神色:“被一层灰白色的雾气笼罩,雾气中灵气浓度极高,疑似连通着地下灵脉的主脉,但贫道没有贸然进入,因为无法判断雾气中是否含有毒性或其他危险。”
“此外,贫道在中间通道的尽头,发现了一些残留的战斗痕迹,以及几块被击碎的上古禁制核心碎片。
李云景这番话说完,断龙岭上陷入了一阵短暂的沉默。
商九歌的目光微微闪动,似乎在权衡他话中信息的价值。
水月仙子微微侧过头,那双被水雾遮掩的眸子看向裂隙方向,若有所思。
银月剑尊依然闭着眼睛,但他握剑的手指轻轻叩了一下剑鞘,显然已经在心中推演着路线选择。
青云剑尊和玉虚真人对视了一眼,然后默契地各自移开了目光。
裂隙深处的真实情况,李云景没有说谎,但也没有说全。
他以合体七重天的修为敢孤身深入,已经足够证明他的胆识和手段,至于他有没有在深处发现更多东西,那是他自己的秘密。
而真正让那些渡劫老怪们心头微动的,是最后一句话。
战斗痕迹。
上古禁制核心碎片。
那意味着,那三位先行闯入的渡劫散修并非无声无息地死去,而是确确实实与裂隙深处的某种禁制发生过激烈的对抗。
他们的陨落,留下了一条被暴力撕开的通道。
这远比一条完全未知的路要诱人得多。
“李掌教这份情报,分量十足。”
商九歌拱了拱手,语气比之前真诚了几分,“在下记下了这份人情。”
李云景微微颔首,不再多言。
他该说的已经说了,该做的也已经做了。
接下来的路怎么走,是那些渡劫大能们自己的选择。
又是半个时辰过去,裂隙深处那股古老灵气的潮汐再次进入低谷期。
银月剑尊率先睁开眼睛,他缓缓站起身来,那柄银色长剑在他起身的瞬间发出一声清越的嗡鸣,剑身上的银辉骤然亮起,如同一道月光凝成的火炬。
“本座先行一步。”
他话音未落,身形已经化作一道银色的流光,无声无息地没入裂隙之中,速度快到连残影都来不及留下,便消失在了黑暗深处。
水月仙子紧随其后,她脚下那片小小的湖泊在一瞬间收缩为一滴拳头大小的水珠,悬浮在她掌心上方,散发着温润的蓝色光芒。
然后她一步踏出,如同一缕清风掠过裂隙边缘,身形同样消失在了通道深处。
商九歌不紧不慢地摇着折扇,走到裂隙边缘,回过头来朝李云景的方向微微颔首,然后纵身一跃,同样消失在黑暗之中。
青云剑尊与霜寒二老对视一眼,三人同时拔地而起,化作三道凌厉的剑光,以极快的速度冲入裂隙。
那剑光掠过裂隙边缘时,岩壁上那些残存的阵纹碎片被剑气激得微微颤动,发出细碎的嗡鸣声。
玉虚真人带着两位太虚宗长老紧随其后,月白道袍的袍角在裂隙边缘一闪而过。
他手中那柄白玉拂尘的穗子在风中轻轻摆动,仿佛在丈量着前方的道路。
九位渡劫大能,先后消失在裂隙深处。
断龙岭上,那些没付钱的散修和中型宗门的探子们,开始躁动起来。
有人跃跃欲试想要跟上,有人犹豫不决、举棋不定,还有更多的人选择了继续观望,想看看裂隙深处会不会传来什么动静,再决定下一步的行动。
枯木老人依然闭着眼睛,但他身周那片茂密的草木,正在以一种极其缓慢的速度向裂隙方向蔓延。
那些藤蔓和草叶无声无息地攀过岩石,爬过沙土,在裂隙边缘汇聚成一道细密的绿色边界,仿佛在为即将到来的行动做着准备。
开山放下了酒葫芦,他站起身,将那柄布满裂纹的石斧扛在肩上,目光望向裂隙方向。
他的眼神平静而专注,像是一头沉睡已久的老兽终于睁开了眼睛。
寒冰老怪身周的寒雾微微涌动,温度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降低。
他靠着的岩壁表面,开始凝结出一层薄薄的白霜,那些白霜顺着岩壁的纹路向下蔓延,仿佛一条条冰蛇在黑暗中游走。
三个没付钱的老怪物,各自用行动表明了自己的态度。
他们在等。
看一看第一批人下去是个什么结果。
又过了大约一刻钟,枯木老人睁开了眼睛。
他站起身的瞬间,那些蔓延到裂隙边缘的草木在一息之内尽数枯萎、凋零,化作灰褐色的粉末,被山风吹散在空中。
然后他一步踏出,枯瘦的身影便消失在了裂隙边缘,仿佛从未存在过。
“老子也不等了。”
开山闷声说了一句,大步走向裂隙,每一步都震得地面微微颤抖,如同一座移动的山岳。
他在裂隙边缘站定,朝下方看了一眼,然后纵身跃入,巨大的身形瞬间被黑暗吞没。
寒冰老怪身周的寒雾骤然收缩,将他的身形包裹成一道模糊的白色流光,紧随其后没入裂隙之中。
他经过的地方,岩壁表面留下了一层厚厚的冰霜,在黑暗中泛着幽幽的蓝光。
三人最终还是忍不住了。
当最后一道渡劫期的气息消失在裂隙深处之后,断龙岭外围的气氛终于彻底沸腾起来。
那些原本还在观望的中型宗门探子和散修们,再也按捺不住。
有人呼喊着冲向裂隙方向,有人互相推搡着争抢位置,还有人试图从裂隙边缘的岩壁上攀爬下去,场面一度混乱不堪。
但很快便有人尝到了苦果。
一个合体初期的散修,在跳入裂隙的瞬间,触发了某处残存的禁制碎片。
一道灰白色的光芒从岩壁上骤然射出,瞬间将他整个人笼罩其中,他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的惨叫,便化作了一滩灰烬,连元神都未能逃脱。
这一下,如同冷水泼入滚油,让那些热血上头的人终于冷静了几分。
但依然有人继续往里冲。
毕竟仙府的诱惑太大了,哪怕明知前方凶险莫测,依然有人愿意赌上性命去搏那一丝机缘。
一刻钟后,裂隙深处猛然爆发出一阵剧烈的灵力波动。
“轰隆!”
那波动如同地底深处炸开的一道惊雷,沉闷而狂暴,连断龙岭的地面都被震得微微颤抖。
碎石从裂隙边缘簌簌落下,滚入那片深不见底的黑暗之中。
紧接着,一道接一道的渡劫气息从裂隙深处冲天而起,如同被困在地底的巨龙终于挣脱了枷锁,发出震彻云霄的怒吼。
那些气息中,有银月剑尊的凌厉剑意,有水月仙子的浩瀚水韵,有商九歌的道韵震荡,也有青云剑尊和玉虚真人的强势冲击。
但更多的,是陌生的,从未在断龙岭上显露过的渡劫气息。
一道,两道,三道......短短几个呼吸间,便有至少十余道渡劫期的气息从裂隙深处爆发出来,彼此交织碰撞,搅得那片区域的灵气潮汐剧烈翻涌,如同沸腾的岩浆一般狂暴。
“来了。”
李云景站在山坡上,目光平静地望着裂隙方向,嘴角露出一丝早有预料的微笑。
他一直知道,这断龙岭上隐藏的渡劫修士绝不止明面上那十几位。
归玄仙府的诱惑太大了,大到足以让那些平日里隐世不出的老怪物们纷纷现出身形,蛰伏在暗中,等待最佳的入场时机。
而现在,银月剑尊他们率先突破到九重封禁前的消息,显然已经传到了那些暗中观察者的耳朵里。
他们再也坐不住了。
果然,随着裂隙深处的波动越来越剧烈,断龙岭四周的山林、岩洞、云雾之中,一道接一道的渡劫气息开始浮现。
有人从一棵千年古树的树冠中走出,身形干瘦,须发皆白,手持一根乌黑的拐杖,周身缠绕着浓郁的草木灵气。
有人从一处不起眼的岩壁中穿行而出,浑身裹在一层土黄色的灵光之中,显然修炼的是极为罕见的大地之道。
有人从一团漂浮在山腰的云雾中显出身形,白衣胜雪,面容模糊,手中托着一盏灯,灯火摇曳间散发出令人心悸的威压。
还有人直接从虚空中踏出,身形魁梧,赤着上身,肌肉虬结,背后背着一柄比他本人还要高大的黑色巨刀,刀身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
一道,两道,三道......足足十三道渡劫期的气息,从断龙岭的各个角落浮现出来,彼此之间保持着警惕的距离,但目标却惊人地一致,都是裂隙深处。
他们没有交流,没有寒暄,甚至连眼神的对视都没有。
在出现的瞬间,那些人便不约而同地向裂隙方向掠去,速度快到极致,如同一群嗅到了血腥味的鲨鱼,争先恐后地扑向那片黑暗。
有人甚至不惜在裂隙边缘出手,一掌拍飞了一个挡路的合体期散修,然后头也不回地冲入裂隙之中。
那合体期散修被拍飞出去,撞在一块巨石上,口中喷出一大口鲜血,脸色惨白如纸,却连一句狠话都不敢多说,只能咬着牙爬起来,远远地退开。
渡劫之下皆蝼蚁。
这句话在此时此刻,显得格外真实。
不到半盏茶的功夫,那十三位隐藏在暗中的渡劫修士便全部冲入了裂隙深处。加上之前进入的银月剑尊等人,此刻裂隙内部的渡劫大能数量,已经达到了二十余位。
这是一个足以让整个北域都为之震颤的数字。
而这一切,仅仅是因为一座传说中的仙府。
李云景看着那些渡劫大能的身影一个接一个消失在裂隙深处,脸上的表情始终平静如水。
他既没有跟进去的意思,也没有阻拦那些蜂拥而至的散修们的打算。
他就那么站在山坡上,负手而立,像一个置身事外的看客,静静地看着这场由他一手推动的盛宴拉开帷幕。
“李掌教不进去吗?”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李云景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笑了笑:“贫道修为浅薄,就不去凑那个热闹了。”
“守着门口,反而能看到更多有趣的东西。”
那人闻言,沉默了片刻,然后轻笑一声,没有再追问,转身也朝着裂隙方向掠去。
又是一个合体巅峰的散修,试图趁着混乱浑水摸鱼。
李云景没有拦他。
因为他知道,这些渡劫以下修士进去之后,能够活着出来的,十不存一。
归玄仙府的九重封禁,可不是那么好闯的。
即便有二十多位渡劫大能在前面开路,那些残存的禁制和阵法依然足以让大多数闯入者付出惨痛的代价。
裂隙深处的波动越来越频繁,越来越剧烈。
不时有沉闷的爆炸声从地底传来,伴随着一阵阵刺目的灵光从裂隙边缘溢出,照亮了断龙岭上方的天空。
显然,那些渡劫大能们已经和九重封禁正面交手了。
李云景站在山坡上,安静地等待着。
他在等一个结果。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裂隙周围的散修们已经少了大半,大多数人都在那十三位渡劫修士冲进去之后,跟着涌入了裂隙之中。
剩下的人要么是修为太低不敢冒险,要么是心思缜密还在观望,要么就是和李云景一样,在等着什么东西。
枯木老人、开山、寒冰老怪三人的气息,早已消失在裂隙深处。
他们虽然没付探路费,但最终还是没能忍住仙府的诱惑,在第一批人进入之后不久,便先后跟了进去。
现在,断龙岭上剩下的修士,已经不足先前的三分之一。
而就在这时,李云景的眉头忽然微微一挑。
他的目光转向断龙岭东侧的一片密林,瞳孔微微收缩。
那片密林看起来毫无异常,枝叶繁茂,鸟鸣虫叫,一切都和之前没有任何区别。
但在他的感知中,那片密林的灵气流动,出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扰动。
那种扰动,不是风吹过树叶造成的,也不是野兽奔跑引起的。
那是修士收敛气息潜行时,不可避免地对周围灵气产生的微妙影响。
而且,那扰动的频率和特征,让他感到一种莫名的熟悉。
“终于来了么……………”
李云景心中冷笑一声,面上却不动声色,依然保持着那副悠然自得的姿态,仿佛完全没有察觉到任何异常。
他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东侧密林的方向,然后又若无其事地移开。
在他的感知中,那两股隐匿的气息正在以一种极其缓慢的速度向裂隙方向靠近。
对方的敛息术极为高明,若非他事先有所警觉,再加上对那两人的气息特征记忆深刻,恐怕也很难在这么远的距离发现他们的踪迹。
那两道隐匿的气息,在密林边缘停顿了极短的一瞬,仿佛在确认李云景是否察觉到了他们的存在。
李云景依旧负手而立,目光望着裂隙方向,连头都没有转动半分,呼吸平稳如常,神识也没有向那片密林的方向探出。
他像一个真正对这二人毫无所觉的旁观者。
那两股气息短暂停顿之后,便以更加缓慢的速度向裂隙边缘靠近。
突然,一股无形的梵音之力毫无征兆地爆发出来,笼罩了李云景所在的山坡。
那梵音并不响亮,却带着一种直击神魂的穿透力,仿佛要将人的意识从躯壳中剥离出去。
李云景在同一瞬间动了。
他脚下紫金色的雷光一闪而过,身形已经从原地消失,出现在数丈之外。
与此同时,一道枯槁如朽木的灰色掌印从虚空中探出,以雷霆万钧之势拍向他刚刚落定的位置。
那道掌印中蕴含着一股腐朽死寂的力量,正是他曾经交过手的气息,昙曜。
李云景不退反进,右拳紧握,紫金色的雷光在拳面上凝聚成一团炽烈的光球,迎着那道枯槁掌印轰然砸出。
拳掌相交的瞬间,爆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紫金色的雷光与灰黑色的佛魔之力在空中交织湮灭,炸开一圈肉眼可见的冲击波,将周围数丈内的碎石全部震飞。
李云景身形微晃,向后退了半步,随即稳住重心。
而那道灰色掌印也在雷光的冲击下彻底消散,化作点点灰黑色的光点飘散在空气中。
短暂的试探交锋只持续了不到两息,便在裂隙边缘那片阴影中戛然而止。
两道身影从阴影中走出。
走在前面的那人,身着一袭灰色僧袍,面容清癯,眉目低垂,正是数日前曾在苍梧峰山道上与李云景交谈过的昙冥。
他此时的气息与那日截然不同,那日平和如止水的佛门气韵已经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凌厉而肃杀的暗沉佛力,如同一座沉睡的火山终于苏醒。
跟在他身后的那人,身形略矮,面容枯槁,目光浑浊,周身散发着一股腐朽与死寂交织的气息,正是与李云景有过一战的昙曜。
他的状态比当日在苍梧山地宫中见到的更加诡异,身上隐约可见淡淡的佛光与魔雾交替流转,仿佛两股力量正在争夺他的躯壳。
昙冥的目光落在李云景身上,那双平静如深湖的眼睛中终于出现了一丝波澜。
他双手合十,微微躬身,声音依旧温和,却带着一丝无法掩饰的冷意:“李学教果然警觉,贫僧失礼了。”
李云景负手而立,目光在昙冥与昙曜之间缓缓扫过,语气平淡:“昙冥法师与昙曜法师同路而来,倒是让贫道有些意外。”
“数日前法师在苍梧峰山道上与贫道说的话,今日看来,不知有几句是真,几句是假。”
昙冥垂下眼帘,沉默了片刻,轻声叹了口气:“那日所言,句句属实。”
“贫僧确实在追寻昙曜师兄的行踪,也确实希望将他带回去,以佛门戒律处置。
“只是,世事变化无常,局势所迫,贫僧不得不做了些临时的调整。”
“调整?”
李云景的目光转向昙曜,“法师所谓的调整,就是与佛魔同体的师兄并肩而行,然后联手偷袭一个曾对你以礼相待之人?”
“李云景,你当日在地宫之中毁我三件佛宝,断我修行根基,这笔账,老衲一直记着。”
昙曜发出一阵低沉而浑浊的笑声,那笑声中带着枯槁的沙哑感:“今日既然有缘再见,老衲自然不会错过这个机会。”
昙曜话音刚落,他那枯槁的身躯骤然膨胀了一圈,灰黑色的佛魔之气如同实质的火焰从他体内喷涌而出,在他身后凝聚成一尊半佛半魔的虚影。
那虚影半边慈悲低眉,半边狰狞怒目,佛光与魔气交织缠绕,散发出一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昙冥见状,也不再犹豫。
他双手合十的姿势不变,但掌心之间骤然绽放出一道璀璨的金色佛光,那佛光纯净浩大,与他先前展现出的暗沉佛力截然不同,仿佛两种截然相反的佛法修为同时存在于他一人之身。
“阿弥陀佛。”
昙冥低诵一声佛号,那声音中蕴含的梵音之力比方才偷袭时更加浓烈,如同暮鼓晨钟,直击心神。
他掌心的金色佛光化作一道凝实的掌印,带着降魔镇邪的浩大气势,朝李云景当胸拍来。
这一掌,光明正大,堂堂正正,与昙曜那阴诡腐朽的攻击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一正一邪,一刚一柔,两股截然不同的佛门力量,在这一刻形成了完美的互补与配合。
李云景面对两人夹击,面色不改。
他左脚向前踏出一步,地面以他落脚之处为中心,裂开一圈细密的裂纹。
紫金色的雷光从他体内进发而出,在他周身形成一道雷光护罩,将昙曜那灰黑色的佛魔之气隔绝在外。
与此同时,他右手五指张开,五道紫金色的雷柱从指尖射出,迎向昙冥拍来的金色佛学。
轰!
雷光与佛光碰撞的瞬间,爆发出刺目的光芒。
昙冥那道纯正的降魔佛掌在紫金雷光的冲击下寸寸碎裂,化作漫天金色光点飘散。
而李云景射出的五道雷柱也被佛掌消磨掉了三成威力,剩余的雷光继续向前,直扑昙冥面门。
昙冥眉头微皱,左手掐了一个佛印,身前浮现出一道金色的莲花虚影,将剩余的雷光尽数挡住。
就在两人交手的同时,昙曜的身影已经如同鬼魅般绕到了李云景侧后方。
他那只枯槁如朽木的手掌,五指弯曲成爪,指尖泛着灰黑色的光芒,带着一股腐朽死寂的气息,直抓向李云景的后心。
这一爪若是抓实了,即便是渡劫初期的修士,也要被那股佛魔之力侵入体内,腐蚀经脉,重创根基。
李云景却像是背后长了眼睛一般,在昙曜的爪子即将触及他后背的瞬间,他的身体以一种不可思议的角度扭转过来。
他左臂肘部下沉,精准无比地撞在昙曜的手腕内侧,将那一爪的轨迹撞偏了几分。
同时他右手并指如剑,一道凝练到极致的紫金雷芒在指尖吞吐不定,如同一柄雷光凝成的短剑,直刺昙曜的咽喉。
昙曜瞳孔骤缩,连忙收爪后退,但那道雷芒还是擦着他的脖颈掠过,在他颈侧留下了一道浅浅的血痕。
伤口处,紫金色的雷光滋滋作响,不断侵蚀着他体内的佛魔之气,阻止伤口愈合。
昙曜闷哼一声,伸手在脖颈上一抹,将残余的雷光强行驱散,但那张枯槁的脸上,已经多了几分凝重。
“好霸道的雷法!”
他盯着李云景,浑浊的目光中闪过一丝忌惮。
昙冥此时也已经稳住了身形,他看着李云景周身缭绕的紫金雷光,目光中同样浮现出惊异之色。
“紫霄神雷,而且已经修炼到了化雷为罡的境界……………”
昙冥的声音中带着一丝难以置信:“李学教不过合体七重天的修为,竟能将紫霄宗的至高雷法修炼到这种地步,难怪敢独自一人守在裂隙之外。”
李云景没有回应两人的评价。
他双掌一翻,两团紫金色的雷球在掌心凝聚成型,雷球表面电弧跳跃,发出噼啪作响的爆裂声。
“两位法师既然来了,不妨多留一会儿。”
他话音未落,身形已经化作一道紫金色的闪电,主动朝两人攻去。
这一次,他不守反攻。
昙冥和昙曜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凝重。
他们本以为两人联手,足以在短时间内拿下这个合体期的年轻学教。
但真正交手之后才发现,对方的实力远超预期。
那紫霄神雷的威力,已经足以威胁到渡劫期的修士,再加上他那诡异的身法和精准的战斗直觉,让两人根本无法形成有效的夹击。
昙冥深吸一口气,双手同时掐诀,金色的佛光和暗沉的佛力同时从他体内涌出,在他头顶上方凝聚成一尊高达三丈的金身罗汉虚影。
那罗汉虚影一半金光灿灿,一半灰黑如墨,与昙曜身上的佛魔之气隐隐呼应,散发出一种介于佛与魔之间的诡异气息。
“昙曜师兄,联手镇压他!”
昙冥低喝一声,那尊罗汉虚影抬起巨大的手掌,带着镇压一切的威势,朝李云景当头压下。
昙曜也不含糊,他双手结印,身后的半佛半魔虚影同样抬起手掌,与昙冥的罗汉虚影同步拍落。
两只巨大的手掌,一金一灰,在半空中交汇融合,化作一只遮天蔽日的巨大佛堂,掌心中隐约可见无数梵文流转,散发出一种足以碾碎山河的恐怖威压。
这便是两人真正的底牌之一。
佛魔同体,双生镇魔印。
当年在佛门圣地之中,昙冥与昙曜本是同门师兄弟,一同修行一套名为《大悲镇魔经》的佛门秘法。
后来昙曜走火入魔,堕入魔道,但这套秘法的核心奥义,两人都烂熟于心。
如今重逢,虽然立场已然不同,但联手施展这套秘法的默契,却丝毫未减。
巨大的佛魔掌印从天而降,将李云景所在的整片区域都笼罩在攻击范围之内。
周围的空气被压缩得发出尖锐的爆鸣声,地面上的碎石在威压之下纷纷化为齑粉,连远处的树木都被那股恐怖的威压压得弯下了腰。
李云景抬头望着那道遮天蔽日的佛魔掌印,眼中没有丝毫惧色。
他深吸一口气,周身紫金色的雷光骤然暴涨,如同一轮紫色的太阳在地面上升起。
他双手高举过头顶,所有的雷光在他掌心上方凝聚成一柄巨大的紫金雷剑,剑身长达三丈,剑刃上流淌着如同液体般的雷浆,散发出足以撕裂虚空的凌厉气息。
“破!”
李云景暴喝一声,双臂猛然挥下。
那柄紫金雷剑带着雷霆万钧之势,斩向从天而降的佛魔掌印。
剑掌相交的瞬间,天地为之失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