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青山回到自己在浮罗山的寝宫时，已经是午夜时分。
喝得醉醺醺的他，满身酒气。
一群侍女捧着礼盒跟随在他的轿辇之后，礼盒中是魔皇姐姐给他准备的礼物。
又或者说，是他拿到传国玉玺的奖...
风雪如刀，割裂天地。
庞莉天足尖点在天坑边缘的冰棱上，身形微晃，衣袂被狂风撕扯得猎猎作响。她垂眸俯视——那不是一道深不见底的幽暗裂口，仿佛大地被神祇一指凿穿，直通九幽。坑壁并非寻常岩土，而是泛着青铜锈色的玄铁岩层，层层叠叠如远古鳞甲，在惨白闪电劈落的刹那，竟折射出熔金般的暗光。风雪至此骤然变向，绕着天坑盘旋呼啸，形成一道无声旋转的白色漩涡。
沈公子立于她身侧半步之后，袖中指尖已悄然掐住一枚青灰玉符——那是朵阿依塞进他怀中的“噤声蛊引”，只消一捏即碎，三息之内，百里之内所有活物耳中皆成死寂。他没打算用。此刻若断其听觉，反会惊醒庞莉天本能里的警戒。他要等她彻底沉溺进去，等她把心、魂、命都交托给那传说中的远祖遗泽。
“姬氏血脉……自承神裔。”庞莉天声音低哑，却奇异地穿透风雪，字字清晰，“远祖名讳不可考，唯知其号‘烛阴’，睁目为昼，瞑目为夜，吐纳成风，呼吸化雪。昔年陨于此地，并非败亡，而是……归墟。”
她忽然抬手，掌心向上，任冰粒砸在皮肤上绽开细小血珠。一滴血未落，便已蒸腾为淡金雾气，飘向天坑深处。
沈公子瞳孔微缩。
——游戏里没这一幕。但游戏里，黎山剑是独自一人踏进天坑，且是在七日后晴空万里之时。此刻风雪蔽日，血雾升腾，分明是某种古老契约被意外激活的征兆！
果然，那金雾刚没入坑底，整座天坑便发出一声低沉嗡鸣。不是震动，而是……共鸣。脚下冻土寸寸龟裂，裂痕中渗出温热赤光，如血管搏动。远处针叶林轰然倾倒，不是被风吹折，而是整片林木根系被无形之力拔起，簌簌坠入坑中，瞬间化为飞灰——却无半点焦糊味，只余一缕极淡的檀香，与庞莉天身上常带的熏香，气味竟有七分相似。
“……焚林祭道？”沈公子喉结滚动，声音干涩。
庞莉天猛地侧首，眼中金芒暴涨：“你怎知此名？！”
沈公子心头一跳，面上却浮起恰到好处的茫然与敬畏：“方才……方才见那林木化灰不燃，又闻异香，想起《山海异闻录》残卷里提过一句‘烛阴归墟，焚林以祭，香引魂归’……难道竟是真的？”
庞莉天怔住，金芒渐敛，唇角竟缓缓扬起。那笑容不再像此前那般紧绷，而是浸透了某种近乎悲怆的释然：“……原来连外族典籍，也记得我族真名。”她顿了顿，目光灼灼锁住沈公子，“沈公子，你读过多少我姬氏旧史？”
“不多。”沈公子垂眸，语气谦恭，“只知贵族曾掌天命，后因‘星陨之变’失其正统，流落江湖……至于更早，便只剩些神怪传说罢了。”
“星陨之变……”庞莉天咀嚼着这四字，眼底掠过一丝极快的晦暗，随即被更深的炽热覆盖，“不错，便是那一役。远祖留下的‘镇星碑’碎裂，星辰偏移，我族气运随之倾颓……可若能重得镇星碑碎片，或……或得‘烛阴心灯’一盏……”她指尖无意识划过自己左胸位置，那里衣料之下，一道陈年旧疤微微凸起，形如残月，“……便能重定周天星轨，复我庞氏正统！”
话音未落，天坑底部赤光骤盛！
一道凝练如实质的血色光柱冲天而起，撕裂风雪，直贯云霄！光柱之中，并非尸骸，而是一尊半跪半卧的青铜巨人塑像——巨人双目紧闭，一手按于心口，一手高举向天，掌心托着一盏熄灭的青铜灯。灯焰处，空空如也，唯余焦黑凹痕。
庞莉天浑身剧震，双膝一软，竟重重跪倒在坑沿冰面上。她额头抵着寒冰，肩膀无法抑制地颤抖，泪水混着雪水滚落，在冰面烫出细微白汽：“远祖……远祖！您终于……终于等到了姬氏最后一个血脉！”
沈公子静静看着。他看见她后颈衣领下，一道细若游丝的暗金纹路正从脊椎蜿蜒向上，没入发际——那是姬氏皇族血脉觉醒的“神契纹”，游戏里只有最终BOSS战前才会浮现。此刻提前显现，意味着庞莉天已彻底踏入远祖设下的试炼场，再无回头路。
也是时候了。
沈公子悄然抬脚，靴底碾碎一块覆雪冰晶，发出细微脆响。
庞莉天未回头，却似有所感，哽咽着低语：“沈公子，你……你退来。”
沈公子依言上前，停在她身侧一步。风雪扑面，他睫毛上瞬时凝满冰珠。
“帮我……”庞莉天声音嘶哑，带着孤注一掷的恳求，“帮我取下心灯。远祖遗训，唯有至亲血脉，方能触碰神灯……可我的手……”她摊开双手，十指指尖正不受控制地渗出细密血珠，血珠悬而不落，在风中凝成一颗颗赤红小珠，“……沾了凡俗之血，已不配。”
沈公子心头冷笑。不配？那方才用血雾叩关的，又是谁？
但他脸上只余纯粹的担忧与惶恐：“姬小姐，这……这如何使得？我一个外人，岂敢亵渎神明遗宝？”
“不是外人！”庞莉天猛地抬头，泪眼通红，眼神却亮得惊人，“你是救我性命之人！是陪我穿越千眼蜈蚣巢穴之人！是……是替我守秘之人！”她一把抓住沈公子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指甲几乎嵌进皮肉，“你信我，沈公子！信我姬氏绝非虚妄！信我……信我此生，必不负你！”
最后一句，轻如叹息，却重逾千钧。
沈公子垂眸，看着自己被攥紧的手腕。手腕内侧，一点朱砂痣正隐隐发烫——那是他昨夜用秘法点上的假痣，专为今日所备。痣下皮肤之下，一缕极其微弱的、几乎无法察觉的碧绿蛊丝，正随庞莉天血脉波动而同步震颤。
朵阿依的“牵魂引”，早已在他初遇庞莉天时，借一次“搀扶”悄然种下。此刻，它正贪婪吮吸着庞莉天因极度激动而失控逸散的本命精血。
——成了。
沈公子缓缓抽回手，动作轻柔得如同拂去她额前一缕湿发。他弯腰，指尖距那青铜巨人高举的掌心尚有三寸，却已感到一股灼热气浪扑面而来，仿佛掌心托着的不是熄灭的灯，而是一颗微缩的太阳。
“好。”他声音平静无波，“我帮你。”
他指尖向前探出。
就在即将触碰到青铜掌心的刹那——
“叮！”
一声清越剑鸣，撕裂风雪！
一道雪亮剑光自天坑斜上方骤然劈落！剑气凛冽如万载玄冰，所过之处，连翻涌的赤光都为之冻结、碎裂！剑尖精准无比地点在沈公子伸出的食指指尖！
“嗤——！”
一缕青烟腾起。沈公子指尖血肉瞬间焦黑，露出森白指骨。剧痛钻心，他闷哼一声，整个人被沛然巨力撞得踉跄后退三步，右臂软软垂下，袖口裂开，露出底下密密麻麻、正急速蠕动的碧绿蛊丝——那些蛊丝被剑气一激，竟纷纷爆开，化作无数细小绿萤，簌簌飘向天坑底部那尊青铜巨人！
庞莉天骇然回头。
坑沿之上，不知何时立着一道素白身影。长发未束，随意披散在雪色斗篷上，面容清冷如霜，眉心一点朱砂痣，艳烈得刺目。她手中长剑斜指地面，剑尖犹自滴落一滴寒霜凝成的水珠，落地即化为齑粉。
黎山剑尊。
沈公子强忍剧痛，瞳孔骤缩。他算准了剑尊必在附近，却没算到对方竟会在此刻、以如此姿态现身——不是雷霆万钧的必杀，而是……一击废指，阻他取灯。
这是警告？还是……试探？
庞莉天已如离弦之箭般扑向黎山剑尊，声音凄厉：“你为何阻我？！那是我姬氏祖地，你一介外人，有何资格？！”
黎山剑尊看也未看她，目光如两柄冰锥，牢牢钉在沈公子焦黑的手指上，以及那尚未散尽的、飘向青铜巨人的碧绿蛊萤。
“魔教‘牵魂引’？”她嗓音毫无起伏，却令整个天坑温度再降十度，“小小四境，竟能将蛊丝养至‘噬灵’之阶……朵阿依那苗女，倒真舍得下本钱。”
沈公子心口一沉。
暴露了？不，不对……她只认出蛊，却未点破他是魔教中人。她在……等他自己开口？还是……在逼庞莉天看清身边人的真实面目？
庞莉天闻言一僵，难以置信地看向沈公子：“沈公子，你……”
沈公子却笑了。
那笑容在焦黑指尖与垂落的断臂衬托下，竟透出几分妖异的从容。他抬起完好的左手，轻轻拂去袖口沾染的雪沫，动作优雅得如同拂去琴弦上的微尘。
“黎山前辈说得对。”他声音清朗，字字清晰，盖过了风雪，“这的确不是‘牵魂引’。”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庞莉天苍白的脸，最后落回黎山剑尊冰冷的眸子上，笑意加深：“——这是‘引魂灯’的引子。前辈忘了？姬氏远祖‘烛阴’，本就是执掌生死魂魄的古神。没有‘牵魂引’，如何唤醒沉睡万载的‘烛阴心灯’？”
庞莉天呼吸一窒。
黎山剑尊持剑的手，几不可察地微颤了一下。
就在这电光石火的凝滞之间——
天坑底部，那尊青铜巨人紧闭的双眼，豁然睁开！
双瞳之中，没有眼白，没有瞳仁，唯有一片缓缓旋转的、深邃无垠的墨色星空！星空中央，一点微弱却无比坚韧的赤金色火苗，“噗”地一声，悄然燃起！
心灯，亮了。
同一刹那，庞莉天左胸那道残月形旧疤，猛然爆发出刺目金光！金光如液态黄金，顺着她手臂经脉奔涌，直灌指尖！她甚至来不及惊呼，那只渗血的手，已本能地、带着一种宿命般的牵引，狠狠抓向沈公子被剑气所伤的焦黑手指！
指尖相触。
“嗡——！！！”
整座天坑发出一声撼动灵魂的宏大嗡鸣！赤金光芒与墨色星空轰然交融，化作一道粗壮光柱，将庞莉天与沈公子的身影彻底吞没！
光柱之中，庞莉天仰天长啸，啸声初时凄厉，继而转为狂喜，最终竟化作一种非人非兽、饱含神性威严的悠长龙吟！她周身衣袍寸寸碎裂，露出底下流转着星辉的赤金肌肤，发丝狂舞，根根如金针，刺破风雪！
而沈公子，却在光芒爆发的瞬间，猛地咬破舌尖，一口混合着本命精血与碧绿蛊毒的血雾喷向庞莉天心口那轮金疤！
血雾融入金光，金光骤然扭曲、沸腾！
庞莉天的龙吟戛然而止，身躯剧烈抽搐，脸上狂喜瞬间化为极致的痛苦与……一丝难以置信的惊骇。她低头，看着自己心口金疤之上，赫然浮现出一朵由血丝与蛊丝交织而成的、妖艳绝伦的彼岸花印记！
“你……”她喉咙里挤出破碎的音节，“……你骗我？！”
沈公子在刺目光芒中，对她温柔一笑。那笑容纯净无瑕，宛如初雪：“姬小姐，你说过……信我此生，必不负你。”
他另一只完好的手，已悄然按在庞莉天后心大穴之上，掌心真气疯狂灌入，却非疗伤，而是……引爆！
引爆他早已埋在她经脉深处、随着“牵魂引”一同潜伏的——魔教禁术“蚀心锁”！
“轰——！”
没有巨响，只有一声沉闷如擂鼓的心跳。
庞莉天全身金光骤然内敛，尽数坍缩于心口彼岸花印记之中！她眼中神采急速黯淡，身躯软软向后倒去，被沈公子稳稳接住。她最后看到的，是沈公子俯视下来的脸，那上面再无半分纯良，唯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冰封万载的漠然。
风雪，不知何时停了。
天坑底部，青铜巨人双目重闭，心灯之火，摇曳如豆。
黎山剑尊静静立于坑沿，长剑归鞘。她看着沈公子怀中昏迷的庞莉天，又看了看天坑深处那盏微弱却固执燃烧的心灯，许久，缓缓开口，声音第一次带上了一丝极淡的、难以言喻的疲惫：
“……原来如此。‘引魂灯’，从来不是用来点亮的。”
她目光如电，直刺沈公子眼底：“是用来……借灯还魂的。”
沈公子抱着庞莉天，迎着那洞穿一切的目光，轻轻颔首，笑容温润如初：“前辈慧眼。这盏灯，终究是该由姬氏血脉，亲手点亮。”
他低头，吻了吻庞莉天冰凉的额角，动作虔诚得如同朝圣。
“只是……”他声音轻得如同耳语，却清晰传入黎山剑尊耳中，“借灯还魂之后，这具躯壳里……究竟是谁的魂？”
黎山剑尊沉默。
天坑之上，极光无声流淌，映照着少年怀中少女苍白如纸的脸，与他指尖焦黑伤口下，正缓缓蠕动、试图重新接续的碧绿蛊丝。
风雪欲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