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撤离前,天狼星干了一件事。
天狼星把所有的电台全都打了一枪,确认没有一个大功率电台能够使用。
埃文驾驶着直升机降落了,很顺利,基本没有什么危险。
说基本是因为还是有人对着直升机...
高飞的手在抖,不是因为紧张,而是因为后知后觉的震颤——那根断掉的弦,此刻正嗡嗡作响,震得他指尖发麻,连呼吸都卡在喉头不敢落下去。他趴着,膝盖压进泥地里,碎石硌进皮肉,却感觉不到疼。安妮仰躺在那儿,军绿色战术背心下摆掀开一角,露出小腹下方一道斜长的血口,边缘翻卷着,血不是喷涌,是缓慢地、黏稠地往外渗,像被掐住喉咙的溪流,在她紧绷的腹肌上蜿蜒出暗红的纹路。
“别动……别说话……”高飞声音哑得像是砂纸磨过铁锈,左手死死按在她伤口上方三指处,拇指压住动脉,右手却悬在半空,不敢碰,不敢抬,更不敢松。他记得急救手册里写过,腹部贯穿伤,若子弹未穿出体表、无明显内脏外溢,首要不是清创,是止血、防休克、禁食水、绝对制动。可这他妈不是演习手册,这是安妮——是那个昨天还踹翻他三把折叠椅、骂他“枪法好不如手稳”的安妮。
她眼皮颤了颤,没睁全,睫毛沾着汗和灰,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你……手抖成筛子……还按得住动脉?”
高飞喉结一滚,没答。他看见她右耳后有道新擦伤,是倒地时蹭的;看见她左手指甲缝里嵌着黑红泥渣,指节青紫,显然是扑过来那一瞬攥得太狠,自己把自己掰裂了;看见她腰侧战术带扣崩开了一颗,露出底下一道旧疤——淡白,弯月形,是三年前在摩尔多瓦边境被匕首划的,当时她笑着说“比蚊子叮得深点”。
喀秋莎的越野车一个甩尾停在五米外,轮胎卷起的烟尘呛得人睁不开眼。车门还没全开,天狼星已经跳了下来,肩上扛着一支改装过的SVD,枪口还冒着微不可察的青烟。他几步冲到高飞身边,蹲下,没看安妮,先一把扯开自己左臂袖子,露出缠满弹力绷带的小臂——上面刚洇开一片深色。“安德烈中的是左胸偏下,肺叶穿透,但没伤及主动脉,”他语速快得像机关枪点射,“喀秋莎在给他插管,气胸引流,现在能自主呼吸,但失血量大,必须立刻输血。”
高飞猛地抬头:“O型阴性?”
“有。”天狼星点头,目光扫过安妮,“她呢?”
“腹腔贯通,位置……不好判。”高飞终于松开按压的手,迅速撕开自己战术背心内衬,拧成条状,绕过安妮腰背打了个死结,再用力一勒——她闷哼一声,额角暴起青筋,却硬是没叫出声。高飞趁机将折叠绷带垫在伤口上下,用胶布固定,动作狠而准,像在给狙击镜调焦距。
这时喀秋莎从车后座钻出来,手里拎着医疗包,头发散乱,脸上沾着一道油污,眼神却冷得像冰锥。“让开。”她嗓音低沉,单膝压在安妮身侧,手指直接探向腹腔伤口下方两寸——安妮身体骤然一弓,牙齿咬破下唇,血珠混着汗滴进鬓角。
“肠系膜血管轻度撕裂,”喀秋莎头也不抬,剪刀咔嚓剪开染血的作战裤,“没伤及主干,但小肠有挫伤,局部血肿。不手术,七十二小时内会肠梗阻;手术,现在没条件,没无菌环境,没影像定位,切开就是赌命。”她顿了顿,抬头盯住高飞,“你选。”
高飞盯着安妮汗湿的额头,盯着她因剧痛而微微抽搐的右脚踝——那里有一枚银色蛇形踝链,是他去年伏击贩毒集团时缴获的战利品,亲手给她戴上的。他忽然想起凌晨三点,她在临时指挥所嚼着薄荷糖,把一张卫星热成像图推到他眼前:“东侧废弃砖窑第三排烟囱后面,温度异常,有两个人,枪管余温,刚换过位置。”她说话时舌尖顶着糖粒,眼睛亮得像淬火的钢。
他伸手,轻轻抹掉安妮眼角糊住睫毛的汗。“不切。”他说,“输血,抗休克,止血,镇静。把她绑在担架上,颠簸幅度控制在0.3G以内。天狼星,你带沈闻谦清场,所有无人机残骸、炸药引信、通讯设备,全部熔毁。埃文——”他扭头,声音陡然拔高,“埃文!我要那辆黑色奔驰V级,后排座椅全拆,铺三重减震垫,车载冰箱调到4℃,备齐O型阴性血浆、肾上腺素、纳洛酮、葡萄糖酸钙——现在!立刻!”
埃文正半跪在二十米外,用匕首撬开一个敌人嘴里的假牙槽。听见喊声,他头也没回,只抬手比了个“OK”,刀尖一挑,假牙槽弹开,露出底下一枚黄豆大的微型追踪器。他啐了口血沫,顺手将追踪器碾进泥里。
萨米尔拖着一条血淋淋的左臂走过来,右肩胛骨位置被弹片削掉一块皮肉,露着森白骨茬。他扯下颈巾,往胳膊上胡乱一扎,喘着粗气道:“西边树林里还有动静,两个活的,没枪,但背着……背包。”
“烧。”高飞说,“连包带人,浇汽油,点。”
萨米尔咧嘴一笑,缺了颗门牙的豁口里渗着血丝:“得嘞。”
喀秋莎已给安妮扎上静脉通路,针头刺入时安妮脚趾猛地蜷缩,却没挣扎。喀秋莎撕开一袋生理盐水,吊瓶挂上担架横杆,液体开始缓慢滴落。“她心率138,血压86/52,”她报着数据,手指搭上安妮颈动脉,“意识清醒,但痛阈在下降。高飞,你来按压她的合谷穴,持续,用力,别停。”
高飞立刻伸手,拇指狠狠摁进安妮右手虎口。她手指一蜷,指甲几乎掐进他掌心。
“疼……”她气若游丝,却突然睁开眼,瞳孔涣散了一瞬,又骤然聚焦,“你手……抖得更厉害了。”
高飞没松手,反而加了三分力。“等你好了,”他声音绷得像拉满的弓弦,“我教你用左轮打旋转靶。三百米,十环,一枪。”
安妮嘴角牵了一下,没笑出来,咳了一声,有淡粉色泡沫从嘴角溢出。喀秋莎脸色一沉,迅速调整输液速度,又取出一支肾上腺素推入静脉。“肺部轻微渗出,”她低声说,“别让她说话。”
高飞点点头,拇指依旧死死压着那处穴位,指腹能清晰感受到她脉搏在皮下狂跳,像一只困在玻璃罐里的蜂鸟。他忽然记起三个月前,在哈萨克斯坦草原,安妮徒手拧断一个叛军头目的脖子后,蹲在风里抽烟,火星明明灭灭:“人最怕的不是死,高飞,是死前想说的话没说完,想做的事没做到。”那时她吐出一口烟,烟雾散在零下二十度的空气里,瞬间冻结成细小的霜晶。
远处传来沉闷的爆炸声,是沈闻谦在焚烧无人机残骸。火光映红半边天空,灼热气浪裹着硝烟味扑面而来。高飞余光瞥见埃文拎着个黑皮箱走来,箱子边缘沾着暗褐色血渍,锁扣处嵌着一枚变形的弹头。
“老K的加密终端,”埃文把箱子塞进高飞怀里,声音沙哑,“最后三个指令没发出去——被安妮撞飞的那颗子弹,正好打穿他按发送键的右手食指。他疼得缩手,指令中断。”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安妮惨白的脸,“她救了所有人。包括你。”
高飞没接话,只是把箱子往身后一推,继续按压。指腹下的皮肤渐渐转凉,脉搏却越来越弱,像退潮时最后一道浪,无力地拍打礁石。
喀秋莎突然掀开安妮作战裤裤脚,露出小腿肚——那里赫然贴着一枚微型信号发射器,指甲盖大小,正规律闪烁着幽蓝微光。“GPS定位+生命体征监测,”她冷笑,“老K的人,连给俘虏装后门都这么讲究。”她捏住发射器边缘,猛地一揭——安妮小腿肌肉剧烈抽搐,一声压抑的呜咽从喉咙深处滚出,随即彻底昏死过去。
高飞的手终于停了。
他低头看着安妮毫无血色的脸,看着她额角尚未干涸的汗,看着她手腕内侧那道浅浅的旧疤痕——那是第一次任务失败后,她用匕首划的,说“记住耻辱,比记住胜利重要”。他慢慢抬起手,不是去擦汗,而是用拇指,极其缓慢地、一遍遍摩挲她冰冷的眉骨。
天狼星蹲下来,递过一瓶水。高飞没接。天狼星拧开瓶盖,直接灌进自己嘴里,仰头喝了一大口,喉结滚动,水珠顺着下颌线滑进领口。然后他猛地倾身,将剩下的水全数泼在安妮脸上。
冰水激得安妮眼皮猛地一颤,手指痉挛般一勾,竟真的睁开了眼。瞳孔涣散片刻,缓缓聚焦在高飞脸上。
“……傻逼……”她声音轻得像羽毛落地,“泼水……算什么急救……”
高飞喉头一哽,眼眶骤然发热。他没眨眼,任那股灼热在眼底烧着,只把脸凑得更近,鼻尖几乎碰到她额头:“安妮·索科洛娃,我命令你——活到下个月十五号。那天,莫斯科红场有场烟花汇演。我买了两张票。”
安妮费力地眨了下眼,一滴水混着血丝从眼角滑落,没入鬓发。“……票钱……我出……”她喃喃道,眼皮开始沉重地下垂,“……你欠我……三杯伏特加……”
话音未落,她呼吸骤然变得绵长而均匀。喀秋莎迅速检查瞳孔对光反射,点头:“镇静剂起效了。现在抬人。”
担架抬起来时,高飞一直攥着安妮的手。她的手指冰冷,指节修长,虎口和食指内侧覆着厚厚的老茧——那是常年握枪留下的勋章。他低头,嘴唇轻轻碰了碰她手背,触感像冬天结霜的玻璃。
奔驰V级引擎轰鸣着启动,车轮碾过碎石与血泊,驶向三十公里外的野战医院。高飞坐在副驾,没系安全带,侧身望着后视镜。镜中,安妮静静躺着,氧气面罩下呼吸平稳,而喀秋莎正俯身替她掖紧毛毯边缘,动作轻得像在整理一件易碎的古董。
埃文开车,后视镜里与高飞视线相撞。没有言语,只有极短的一瞬凝视——那里面翻涌着劫后余生的疲惫、未散的杀意、以及某种沉甸甸的、无需言明的托付。
车子驶离战场,远处山脊线上,最后一缕硝烟正被晨风吹散。高飞收回目光,从战术裤兜掏出一枚弹壳。黄铜色,底部刻着细小的“7N14”字样——俄罗斯特种子弹,初速910米/秒,专为SVD设计。他把它放在掌心,轻轻一握,锋利的弹底边缘割破皮肤,一缕血线蜿蜒而下,滴在黑色真皮座椅上,像一滴未干的墨。
他没擦。
车窗外,天光正一寸寸漫过山峦,将残破的战场染成一片苍凉的金红。风里有硝烟味,有血腥味,有初春冻土解冻后湿润的腥气,还有一丝极淡的、不知从何处飘来的雪松香——安妮总在枪套里塞一小截雪松木,说它能压住铁锈味。
高飞闭上眼。
枪神不会流泪。
但枪神的心跳,此刻正以每分钟142次的频率,固执地、一下一下,撞击着胸腔里那块名为安妮·索科洛娃的硬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