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算你一个。
里昂没有表现出任何多余的情绪,只是淡淡的点了头。
他打算先把这群人收下来,等今晚回去了,再通过死信箱联系老林或者亚历克斯那边,问问这种人到底有没有用。
如果有用,那就看看怎么送回去。
如果没用,留在据点当个高素质的安保队长也不亏。
“雷。”
里昂偏过头,看向拄着雷明顿的安保主管。
“把他们带进去,登记,分类,告诉麦克阿瑟,明天开始给他们安排活儿。”
雷拄着雷明顿,僵硬的点了点头,转身招呼那群还处于懵逼状态的老兵往清真寺的后院走。
里昂站在路灯下,看着这群前一秒还桀骜不驯,现在却乖乖排成一列的退伍军人消失在铁门后,随手拉了拉滑到下巴的口罩。
维持这套局部肌肉重构术多少会消耗体力,他感觉面部肌肉有一丝细微的酸胀感。
他转身走向停在暗处的福特探险者,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
还没等他拧动钥匙,车载电台里就传来了轻微的静电杂音,接着是克洛伊刻意压低却依然掩不住兴奋的声音。
“老大,你那边完事了吗?”
“说。”里昂把座椅靠背往下调了一点。
“你最好过来一趟,我在第十街和第七大道的交界处,发现了一件极具艺术感的突发事件。
克洛伊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唯恐天下不乱的雀跃。
“我觉得你肯定会喜欢的。”
里昂把钥匙拧到底,发动机轰鸣起来。
“你挖到别人藏的C4了?”里昂单手打着方向盘,把车倒出停车位。
“如果你又把谁家的承重墙贴了C4,我现在就过去把你塞进后备箱。”
“比那个有意思多了,是自然形成的现代艺术。”
克洛伊咯咯笑了两声,“快来,这玩意儿还冒烟呢。
里昂挑了下眉毛。
他把车开上了主干道,朝着克洛伊报出的坐标驶去。
五分钟后,福特探险者停在了一条没有路灯的偏僻辅路上。
里昂推开车门,刚迈出一条腿,一股浓烈得令人作呕的焦糊味混合着肉类烤熟的油腻气味,直接顺着夜风钻进了鼻腔。
他皱着眉头走上前。
克洛伊正靠在一个被强行撬开的市政高压电箱旁边,手里拿着个强光手电筒,饶有兴致的对着里面照来照去。
“老大,你来啦。”她站直身体,指了指电箱里面。
里昂走过去,探头看了一眼。
电箱的铁皮门半敞着,里面卡着一个浑身焦黑的人形物体。
那是一个黑人混混,身上还穿着一件烧的只剩几根布条的连帽卫衣。
他的双手死死握着一把绝缘钢丝钳,钳口正咬在一根粗壮的紫铜电缆上。
这哥们的姿势非常扭曲,整个人像是被某种巨大的力量吸附在了高压线圈上,皮肉已经和金属变压器外壳彻底粘连在了一起。
表面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碳化状态,部分脂肪被高温烤的溶解,正顺着电箱的铁皮缝隙往下滴着黄褐色的油花。
“这傻逼嗑嗨了,想偷市政的高压铜线去换毒资。”
克洛伊在一旁做着现场解说,语气里充满了幸灾乐祸。
“结果钳子的绝缘层破了,几万伏的电压瞬间过载,直接把他变成了八分熟的牛排。
里昂看着那张已经烧的碳化、隐约能看出痛苦扭曲的脸,嘴角抽搐了一下。
“这焦糊的成色,这坚韧不拔的动作。”
里昂用戴着战术手套的手在鼻子前扇了扇,语气平淡,“这哥们很有曼巴精神啊。”
克洛伊愣了一下,“什么精神?”
“曼巴精神。”
里昂看着电箱里的焦尸,“可惜他偷电线的时候,没有一架直升机来接他。’
克洛伊虽然没完全听懂这个梗,但还是配合的笑出了声。
里昂偏过头,视线扫过街道对面。
就在距离这个高压电箱不到二十米的地方,有一家招牌霓虹灯闪烁的店铺,上面写着大大的“Mamba BBQ(曼巴烤肉)”。
“这就叫风水宝地。”里昂指了指对面的招牌。
“这哥们绝对是看着招牌找的灵感,硬是把自己烤成了街头限量版焦比。
“对面要是缺了,可以直接过来取材。”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克洛伊把手电筒关了。
“叫局里的法医来铲肉吗?我觉得法医看到这个绝对会骂街,这玩意儿已经跟变压器焊死在一起了。”
“叫法医干什么,局里现在的经费很紧张的。”里昂掏出手机。
“有这种脏活,当然是找专业的清洁工。”
他拨通了亚历克斯的号码。
里昂自然不只是为了收尸,既然现在刚好有一具尸体,也省的他再找借口联系亚历克斯了,戴维斯的事情今晚就可以直接转告过去。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那头传来了亚历克斯那种仿佛刚从坟墓里爬出来的虚弱声音。
“带上你的家伙,到第十街和第七大道交界处的变压器旁边来。”里昂直截了当的下达指令,“有大活。”
“大半夜的,你特么又屠了哪个帮派?”
亚历克斯的声音瞬间提高,带着歇斯底里的绝望。
“大哥,我那辆破车上次装了三十多个,现在车厢里那股血腥味喷了十瓶空气清新剂都压不住!你能不能让我歇一天?”
“就一个。”
“一个?”亚历克斯松了口气,“早说啊,留全尸了吗?”
“很全。”里昂看着电箱,“甚至都帮你消毒杀菌过了。”
半个小时后。
黑色冷链货车一路颠簸着开进了辅路,刺耳的刹车声在深夜的街道上回荡。
亚历克斯推开车门跳了下来。
他身上穿着件防水橡胶雨衣,手里习惯性的拎着一个黑色的重型加厚裹尸袋。
刚走近电箱五米范围,亚历克斯的脚步猛地顿住了。
他耸动了一下鼻子,原本就因为熬夜而浓重的黑眼圈瞬间瞪大了。
“卧槽,你特么半夜叫我过来,就是为了叫我来开BBQ派对!?收一具烧焦的烤全羊?!"
亚历克斯看着电箱里那团粘在变压器上的焦炭,声音都在发抖
“你管这叫全尸?这玩意儿都特么跟铁皮焊死了!你让我怎么弄?我用手抠吗?!”
“所以你需要一把铲子。”里昂站在上风口,皱着眉头躲避那股刺鼻的烤肉味。
“动作快点,这味道太冲了,而且这个也是你的业绩。”里昂敷衍的安慰道。
“神他妈业绩!这玩意儿连医学院的解剖台都上不去!狗都不吃!”
亚历克斯一边骂骂咧咧,一边认命的戴上防毒面具,从车里抄起一把平头铁锹,开始对着那具焦炭的边缘用力铲下去。
“动作快点,我还有事找你。”里昂在后面催促道。
五分钟后,伴随着“嗤啦”声,焦脆的皮肉和变压器外壳被强行分离,碳化的碎屑落了一地。
里昂全程站在三米外,看着亚历克斯费力的把那具散发着焦糊味的尸体塞进裹尸袋,然后拉上拉链。
“行了。”亚历克斯喘着粗气,摘下沾满油污的橡胶手套扔在地上。
“说吧,叫我来除了看你这曼巴精神的现场教学,还有什么正事?”
里昂从冲锋衣的内侧口袋里摸出一张叠起来的纸条。
他走到亚历克斯身边,趁着克洛伊去车里拿水的空隙,把纸条塞进了亚历克斯防水服的口袋里。
那是他刚才在等亚历克斯的时候,在车里凭记忆写下来的信息。
“帮我联系总部的那些评估专家。”里昂压低声音。
“什么东西?”亚历克斯停下铲子,疑惑的看了里昂一眼。
“一个名字和履历。”里昂压低声音,“前F/A-18舰载机飞行员,TOPGUN战术教官,刚被我从街上捡回来。”
里昂看着他。
“我不知道这玩意儿对家里有没有用,但听起来挺能唬人的,问问家里,这种懂航母起降和战术的教官,他们需不需要。”
“如果需要,评估一下价值,安排路线送回去。”
亚历克斯原本还在抱怨的嘴瞬间闭上了。
他的铁锹“哐当”一声砸在变压器外壳上。
“你......”亚历克斯瞪大了眼睛。
“你这是在街头开盲盒还是来美国当HR的啊!上次是辉瑞研究员,这次是美军教官,下次你是不是要在垃圾桶里给我翻个核潜艇总师出来?”
“这种人不应该被五角大楼供起来吗?怎么会沦落到你这儿?”
“因为他原本任职的航母大修,他没事干就被辞退了,然后交不起房贷,老板又破产了。”里昂语气平淡。
“依然是美利坚的魔幻现实主义。”
“总之,人我先扣在据点了,你去问问,如果没用,我就让他在据点里给我看大门。”
亚历克斯咽了口唾沫,认命的叹了口气,隔着防水服拍了拍口袋,确认纸条还在。
“行。我今晚就跑一趟。”
亚历克斯看着里昂,眼神里充满了一种诡异的敬畏。
“我特么现在严重怀疑,你在西区搞的流浪汉救助站就是个幌子,其实你在五角大楼有关系,就是给熟人介绍工作的。”
“少废话,赶紧把这具曼巴烤肉拉走。”里昂退后了两步,彻底避开了那股焦糊味,“味道太冲了。”
几个小时后,半夜12点,东区,新希望教堂外围。
雨又在下了,水珠顺着一辆深蓝色福特维多利亚皇冠的挡风玻璃蜿蜒流下。
车里没开暖气,为了防止车窗起雾,车窗降下了一条缝,夹杂着湿冷雨水和东区特有的垃圾酸臭味灌进车厢。
马尔科坐在驾驶座上,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透的黑咖啡,视线穿过雨刷器的间隙,死死盯着远处教堂侧面那条昏暗的巷口。
他维持这个姿势已经快两个小时了。
副驾驶上的琪亚拉把相机挂在脖子上,百无聊赖的嚼着一块口香糖。
“你那双NYPD的钛合金狗眼看出什么端倪了吗,神探?”
“暂时没有。”
“我刚刚除了盯梢,还在脑子里计算着他们的抛尸路线。”
“如果是连环杀手或者器官贩子,他们需要冷链车和隐蔽的地下室。”
“但如果真的像雇主说的是活体献祭,他们必须有一个能容纳十几个人同时进行仪式的空间,而且隔音要好。”
马尔科喝了一口冷咖啡,眉头皱成一团,“这片街区符合条件的建筑不多,我觉得附近一个废弃教堂的地窖是嫌疑最大的。”
“而且雇主说了,失踪案都发生在凌晨,现在时间还早,有耐心的猎人才能等到猎物。”
“耐心?”
琪亚拉把口香糖吐进包装纸里,转过头看着他。
“马尔科,你难道真的觉得我们这次要找的,是那种为了几百块毒资去抢劫流浪汉的街头烂仔?或者是什么有组织的器官贩卖团伙?”
“难道区别很大吗?”
马尔科放下纸杯,调整了一下后视镜。
“装神弄鬼而已。”
“什么邪教,什么献祭,扒掉那层宗教的皮,里面全是为了钱、权或者变态性癖的普通罪犯。”
“只要是人,就有动机,有动机就有弱点。”
“只要一枪打在他们的腿上,他们照样会哭着叫妈妈,我在布鲁克林干了十三年,什么变态没见过。”
马尔科没有刻意炫耀的意思,但那种刻入骨髓的属于一线老刑警的傲慢和自信,顺着那句“十三年”自然而然的散发了出来。
他确实有这个资本。
在纽约警局,他抓过把碎尸藏在冰箱里的连环杀手,也端过装备全自动武器的黑帮据点。
在他看来,犯罪的逻辑永远是理性的,哪怕是变态,也有其病态的理性。
琪亚拉看着他那副胸有成竹的样子,担忧的叹了口气。
“你以前抓的那些人,是为了活命才去杀人,或者为了爽才去杀人。”
琪亚拉把相机镜头盖盖上。
“但我以前做调查记者的时候,接触过犹他州的一个地下教派。”
她往座椅里缩了缩,把冲锋衣的拉链拉到最上面。
“那些人不一样。”
“他们不觉得自己在犯罪,他们觉得自己在升华,既不是为了钱也不是为了什么快感。
“你拿枪指着他们的脑袋,他们不会害怕,他们只会觉得你是在送他们去见自己的神,甚至还会微笑着按着你的枪管往自己身上顶。”
“你十三年的刑侦经验,对付不了一群根本不想活的疯子。”
“所以呢?”马尔科转过头,看着琪亚拉。
“你的建议是我们现在就退两万块定金,然后回去继续接那种找猫找狗的五百块外包生活?”
“我的建议是,你最好把你那套一切尽在掌握的姿态收一收。”
琪亚拉毫不留情的挖苦道。
“免得到时候你被那帮疯子绑在十字架上放血的时候,我还得浪费胶卷给你拍遗照。”
“只要是碳基生物,心脏被点四五口径的空尖弹打烂,大脑就会缺氧,神经就会停机。”马尔科回应道。
“然后他们就会像一坨肉一样倒在地上,不管他们信的是上帝,撒旦还是飞天意面神教。”
马尔科拍了拍自己腰间的枪套,那里面插着一把保养的极好的M1911。
“我在纽约见过为了二十块钱把亲妈捅死的人渣,也见过把自己剥皮钉在墙上的精神病。
“只要他们还在地球的物理法则里,就没有什么是一颗子弹解决不了的。”
“如果有,那就清空弹匣。”
琪亚拉看着他那副油盐不进的样子,冷笑了一声。
“行吧,伟大的前NYPD王牌探员,希望那些邪教徒冲过来咬断你喉咙的时候你能忍住不喊妈妈。”
后座上一直闭目养神的戴恩睁开了眼睛。
他伸了个懒腰,骨节发出咔咔的响声。
“我觉得琪亚拉说的对,小心点没坏处。”
戴恩摸了摸放在座位底下的棒球棍和一把短管霰弹枪。
“不过马尔科也说的对,我们不可能退钱。”
“两万美金的定金,一分不少,几个小时前就已经在账上了。”
“光是这笔钱就足够我们在西雅图的郊区租个带院子的房子,再买一整箱上好的波本威士忌,然后度过这个冬天。”
戴恩往前探了探身子,拍了拍驾驶座的椅背。
“那老板大得像个做慈善的,既然钱已经到位,对面就算是来抓流浪汉做实验的外星人,我也得把他们的飞船牌照抄下来。
马尔科听完,扯了扯嘴角。
“听到了吗,前大记者。”
马尔科重新把视线投向窗外。
琪亚拉翻了个巨大的白眼,伸手去拿副驾驶储物格里的备用电池。
“希望你的手枪里装的是银子弹,神探。”
“等拿到钱,我也得换一套索尼最新的微单,再配个长焦镜头,这破相机的对焦马达响的像拖拉机,早晚得害死我。”
车厢里陷入了短暂的安静,只有雨滴砸在车顶的白噪音。
这种略显寒酸但又充满安全感的同伴间的互怼,是他们这几个月来最熟悉的日常。
凌晨一点十五分。
马尔科的视线里,出现了一个细微的异常。
在新希望教堂侧后方的一条没有路灯的辅路上,一个人影从雨幕的深处走了出来。
那个人没打伞,也没穿雨衣。
距离太远,看不清长相,只能看出是个身材中等的男人。
引起马尔科注意的是那个人的走路姿态。
他的步伐非常僵硬,双臂几乎没有自然摆动,每迈出一步都显的有些晃晃悠悠,像是一个喝的烂醉的酒鬼,又像是一个被抽空了骨头的提线木偶。
那个人影越过了积水的马路,径直朝着新希望社区教堂的后巷走去,最终消失在了教堂高大围墙投下的阴影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