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安静地相对而坐。
桌上的饭菜此时早就凉了。
但谁都没有再动筷子的欲望。
谢海悦着身子,直直坐在椅子上,心有余悸地看着对面的夏侯昭。
就在刚才,女孩展露出的那一面,实打实把她吓了一跳。
明明她的长相是属于那种乖巧可爱型的。
甚至说话的声音也是柔柔弱弱的。
但就在刚刚,女孩身上散发了一种强烈的压迫感。
她的眼神像刀像冰,直直盯着自己,然后条理清晰地问出一个又一个问题。
逼着谢海悦把知道的所有事情,就这样全部交代得一干二净。
现在,一切都摊牌了。
三位女孩都知道了这件事情。
夏侯昭的反应有些奇怪。
她始终低着头,一言不发。
谢海悦坐在对面,看不清她的表情。
但她能感受到,周围的空气都仿佛跌至冰点。
她有些怕了。
她想离开这里,可是不敢。
在夏侯昭没有开口之前,她连喝口水都做不到。
昭昭没有哭,也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就像机器一样。
而后就这么僵持了许久,她终于缓缓抬起头:
“你走吧。”
夏侯昭的语气听不出什么喜怒。
谢海悦甚至不敢再去看她的脸。
听到这句话,她如蒙大赦,抓起包立刻站起身。
走到门口时,还没忘记去前台把账结了。
谢海悦走后,夏侯昭依旧坐在原位。
直到服务员走近,轻声询问要不要收拾桌子,夏侯昭才回过神来。
她点了点头,拿起自己的东西,起身走出了餐厅,往学校的方向走去。
街道上,各种各样的声音不断涌入耳中。
汽车的鸣笛、路人的交谈,风吹过树叶的声响。
这些原本让她觉得新奇和热爱的声音,
此刻却显得无比嘈杂,吵得她脑子发胀。
她抬起手,下意识地拽了拽贴在头皮上的耳蜗设备。
牵扯带来的刺痛感让她微微皱了皱眉。
手停顿了片刻,最终还是松开了,放弃了这个举动。
女孩微微弓着身子,在路上慢慢走着。
她的表情非常复杂。
时而是难过,时而是失落。
走着走着,眼中又会浮现出几分不可抑制的愤怒。
最后,所有的情绪又被一点点抽离。
自己是最后一个人。
林远早就跟宋温岁在一起了。
她和苏清浅都算是后来者。
宋温岁…………………
想到这个女孩,夏侯昭深深地叹了口气。
她和宋温岁是很好的朋友。
可谁能想到造化弄人,她们竟然会以这种方式纠缠在一起。
但是…………
夏侯昭的脚步停了下来。
为什么?
为什么宋温岁和苏清浅都知道了真相,却唯独要瞒着她?
她们两个人甚至私底下见过了面。
却心照不宣地把她一个人排除在外。
是在可怜她吗?
是不是都在可怜她?
夏侯昭越想,情绪就越发激动,身体不受控制颤抖起来。
从小到大,她见过太多这种事情了。
可怜她听不见声音,可怜她不会说话。
又有无数人因为可怜她,看她长得漂亮。
带着各种各样自私的心思来接近她。
可怜、同情、怜悯......
这些东西,裹挟了她的前半生。
她其实很多次都在心里偷偷想过。
林远当初在校门口帮她,后来每天坚持请她吃饭。
肯定也是因为同情吧。
到了现在,在这段感情里。
面对背叛,另外两个女孩竟然也在怜悯她。
哪怕她现在已经做了手术,已经能听见声音了。
她们还是不把她当成一个可以正视的人吗?
夏侯昭现在的脑子很乱。
对于林远的做法,她当然觉得失望失落,心碎得发疼。
女孩的眼神也越来越空洞麻木,死气沉沉。
林远是她世界里唯一的光。
是她重获新生的因果。
是她对未来所有的期盼。
自从她在医院重新听到声音的那一刻。
昭昭就下定了心,这辈子要跟在林远身边一辈子。
哪怕是做牛做马,也毫无怨言。
现在,这束光,并不属于她一个人。
也是,月亮都不会独属于谁,更何况太阳呢。
要怎么去面对林远呢?
其实,几乎在得知这个消息的同一时间。
夏侯昭心里就已经有了主意。
与其说,其实她的潜意识里,一直都在做着这方面的准备。
毕竟,跟林远在一起,就像一场梦一样。
太美好了,美好到她一度认为太不真实了。
就像楚门的世界,全世界好像都在独宠她一人。
现在,梦醒来了。
是时候该去面对现实了。
对于林远,她心里有了决定。
但是,宋温岁还有苏清浅......
这两个人,不可以这样对她。
她不需要怜悯或者同情。
既然大家都被困在这个局里。
凭什么只有她要被当成一个可怜虫排斥在外?
接下来的几天,好像什么都没发生。
林远偶尔来公司,期间一直在和陈墨与秦策保持联系。
陈墨和老秦收集的证据越来越多了,距离开团的日子越来越近。
丁金茹自从酒醒了之后,得知了自己那天晚上的失态………………
她乖乖闭嘴了。
没有去找林远,因为不敢。
没有再去理会大家的追问,因为不想。
这件事还是被知道了。
就在她的嘴里吐出去的。
当初,她心里暗自窃喜。
认为自己是唯一一个知道林远底细的人。
这种知根知底的私交。
让她错认为林远会对她有什么不同之处。
其实没有,一切都是她一厢情愿。
家庭对一个人的影响是真的很大的。
她总认为,自己可以后来居上。
可到最后,连入场券都没拿到。
至于苏清浅,最近还是在喝酒。
这么多天了,林远也试图联系她。
但是总被苏班长用各种理由拒绝了。
期间,他不是没想过去找女孩。
毕竟这么多天没见了,总是会想念的。
苏清浅也很聪明,没有继续喝酒,去公司坐了坐就又回宿舍了。
她现在喝酒不乱跑了。
女孩发现了一个好地方,那就是宿舍天台。
这里压根不会有人来,除了大白天要晒衣服。
晚上,只有苏清浅一个人坐在这里。
边看月亮,边喝酒。
啤的、红的、白的。
她都尝过了,觉得还是带点果味的果啤好喝。
这段日子下来,她发现自己的酒量也好了很多。
以前喝一瓶就醉了,现在可以喝五瓶。
以后就可以喝十瓶......
夏侯昭不会喝酒,也从来不喝酒。
以前她遇到了难过的事情,就会把自己沉浸在某件事中。
不去想,不去管。
但和林远的这件事,实在是超出了她难过的阈值。
这些天,夏侯昭请了假,没有去上课了。
晚上忙完社团的活动之后,自己就会来海边坐着。
夜晚的海风带着一点涩味。
一波又一波的海浪退去,又涌上来。
声音很清晰。
夏侯昭抬起手,碰了碰人工耳蜗设备。
如果没有林远,眼前的海,对她来说只是一片黑水。
不止是声音。
仔细去想,她现在拥有的全部,好像都印着林远的名字。
天气墙、手语社、妈妈的工作......
她的整个世界,都是林远一砖一瓦亲手建起来的。
要怎么剥离呢?
如果把林远从生命里剔除。
夏侯昭就又变回那个什么都没有的空壳了。
她根本离不开他。
可是,他骗了她。
把她抱在怀里,却也同样拥抱着别人。
他给的救赎是真的,给的欺骗也是真的。
女孩觉得自己的心像是被撕成了两半。
一半因为那些隐瞒和背叛,疼到难以忍受。
另一半却又在提醒她,你欠他的这辈子都还不清。
哪怕他对你的感情不是唯一。
你也只能留在他身边。
因为除了他,你无处可去。
恨吗?
女孩把脸埋进臂弯里,紧紧闭上了眼睛。
恨不起来。
比起被欺骗,她更害怕失去他。
时间差不多了。
这些天她已经缓过情绪,决定要做些什么。
闽大的画室里,宋温岁终于放下了手里的画笔。
“温岁,你画好了?”
指导老师李馨走过来,凑近看了看画板。
紧接着,她的脸色就有些不对了。
宋温岁画得好吗?
很好,甚至可以说是非常出色。
但是这幅画的风格太低沉了。
和她之前那幅叫做《偏爱》的作品相比。
眼前的这幅画,给人一种绝望的情绪。
画面上是一座房屋。
破旧、灰败。
像是被什么东西彻底摧毁了一样,只剩下一片死寂的废墟。
虽然画风压抑,但技巧和感染力都在。
在接下来的设计展里,其实并没有什么严格的风格限制。
这种充满负能量的作品,只要能让人体会到画里的情绪,产生共鸣,有时候也能让人眼前一亮。
只是呢,这种作品获奖的名次就不可能高了。
因为设计设计,你画的东西如果真的能贴合现实设计出来,那是更好的。
像这种纯情绪输出的,人家怎么设计。
难道把房子砸成这样子?
李馨看着画,沉默了一会儿,轻声问:
“这个作品,叫什么名字?”
宋温岁盯着自己的画,想了想,轻声说:
“就叫《鸟与鱼》。”
李馨愣了愣,有些不解:
“为什么呢?”
画面里既没有鸟,也没有鱼。
宋温岁没有回答。
她就这么坐在凳子上,一言不发。
女孩的脸色苍白,眼底带着疲惫,精神状态看起来非常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