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真看着天空腾空而飞的云龙,心里是忍不住有点诧异的。
此前没有认真看就算了,这会儿认真观察其遁法,赫然发现方常的速度远超寻常第四境修士。
“不应该啊...不是说他不久前还只是第三境吗?...
吕慕雪耳根发烫,指尖不自觉绞紧了大氅边缘的银线流苏,那点微痒的刺感一路爬到颈侧,像有根看不见的丝线在轻轻扯。她佯装镇定地抬手拢了拢半干的鬓发,却在指尖触到发梢湿意时猛地一滞——这水汽分明是方才在客栈里用灵泉净面时留下的,可方常偏偏也洗了脸,连帕子都是她顺手递过去的……那帕子现在还揣在他袖袋里,洇开一小片深色印子,像一枚不敢言明的戳记。
宋真远远缀在十丈外,几乎要把自己缩进墙缝里。她眼睁睁看着小姐第三次偷瞄方常的侧影,又第三次被对方突然转头撞个正着,然后像只受惊的云雀似的倏然仰头数瓦片。宋真无声叹气,指甲掐进掌心:完了完了,这哪是没出事?这分明是刚出事还热乎着呢!她甚至能脑补出那一个时辰里发生的事——吕慕雪被按在梨花木浴桶边沿,乌发垂落水面,方常指尖沾着灵泉水划过她后颈脊骨,水珠顺着锁骨凹陷滚进衣领……宋真猛地甩头,把这画面从脑子里泼出去,可下一秒又浮起吕慕雪换下的那件月白襦裙,袖口内衬上沾着一点极淡的靛青颜料——那是方常画符时蹭上去的,他袖口也有同样痕迹。
“喂!”吕慕雪忽然踢飞一颗石子,正中方常脚踝,“你袖口的墨渍,怎么和我衣服上的一模一样?”
方常低头看了眼,慢条斯理掸了掸:“哦,方才给你擦脸时蹭的。”他顿了顿,忽然伸手从怀中摸出一方素帕,帕角绣着半朵歪斜的雪莲——正是吕慕雪今晨塞给他的那块,“你给的帕子,我用来擦了三回脸。”
吕慕雪瞳孔骤缩。她记得清清楚楚,自己明明只递了一次帕子!可方常展开帕子时,她分明看见上面叠着三道浅浅的水痕褶皱,像被反复折叠又展开过三次。更诡异的是,帕子中央凝着一粒细小的、近乎透明的结晶,在日光下折射出七彩光晕——那是太岁青肉蒸腾时析出的灵髓结晶,只有离体三息内才会凝结,而此刻距离她离开客栈,恰好三息。
“你……”她声音发紧,“你把青肉蒸了?”
“嗯。”方常把帕子折好塞回怀里,指尖无意擦过腰间万魂幡旗杆,“趁热蒸的。青肉性烈,凉了会散灵气。”他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日天气,“蒸的时候,你姨娘在鼎里喊了三声‘莫要伤她元阴’。”
吕慕雪如遭雷击,血色霎时褪尽。玄武方鼎里张素的声音果然幽幽响起:“慕雪,姨娘当年封你丹田时,以太岁青肉为引……那青肉本就与你命格相契,蒸腾时会自发牵引你的气息……”话音未落,吕慕雪忽觉小腹一热,仿佛有团温润的火苗顺着经脉游走,所过之处皮肤泛起细密的桃粉色,连耳垂都烧得发烫。她踉跄后退半步,右手本能按在丹田位置,指尖隔着薄薄衣料,竟摸到一缕若有似无的、与方常袖口同源的靛青灵气。
宋真在暗处看得肝胆俱裂。她认得这种征兆——那是“通感烙印”初显!传说中唯有双修道侣性命交缠至深处,才会在对方气息侵入丹田时,于皮相留下灵气共鸣的印记。可吕慕雪分明还是……宋真目光扫过小姐颈侧,那里正悄然浮现出一朵米粒大的靛青雪莲纹,花瓣边缘微微发亮,随着吕慕雪急促的呼吸明灭闪烁。
“你对我做了什么?”吕慕雪声音发颤,符厌道镇压物已在掌心嗡鸣。
方常却笑了,从袖中取出一截断裂的桃木枝——正是昨夜插在她发髻上的那支。“你摘我桃枝时,指尖血渗进木纹了。”他将断枝凑近吕慕雪手腕,那截枯枝竟簌簌抖落灰烬,灰烬落地即化作青烟,袅袅缠上她腕间,“现在,它认你作主了。”
吕慕雪浑身一僵。她当然记得那支桃枝!昨夜方常倚在窗边画符,她赌气抢过他笔杆削的桃枝,随手插进发髻,还笑话他削得歪斜。可此刻腕上青烟盘绕,竟与丹田处那朵雪莲纹遥相呼应,隐隐构成一道残缺的符阵轮廓——那是《符厌真解》里记载的“契心印”,需以双方精血为引,百年难成一例。而眼前这残阵,分明是活生生从她身体里长出来的!
“不可能……”她指尖掐进掌心,“契心印要双方自愿立誓,还要……”话音戛然而止。她忽然想起一个被忽略的细节:昨夜方常画符时,她趴在案边打盹,梦里似乎有人握着她的手,在黄纸上描摹什么。那触感真实得如同烙印,醒来时掌心还残留着朱砂微涩的腥气……可当时她以为只是梦!
“不是梦。”方常声音忽然低沉下来,万魂幡无风自动,猎猎声中裹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你睡着时,我用桃枝蘸你指尖血,在你掌心画了契心印的起手式。后来你翻身,手背蹭过我刚画完的符纸——”他摊开左手,掌心赫然印着半个模糊的朱砂符文,与吕慕雪右手掌纹严丝合缝,“所以它成了。”
吕慕雪喉头滚动,想骂他卑鄙,可舌尖抵着上颚,竟发不出一个音节。丹田那簇暖火越烧越旺,顺着经脉窜向四肢百骸,她眼前阵阵发黑,耳畔嗡鸣如潮,仿佛有千万个声音在同时低语:“慕雪……慕雪……慕雪……”那声音时而是方常的,时而是张素的,最后竟化作她幼时姨娘抱着她哼唱的摇篮曲调。她双腿发软,不得不扶住路边石狮,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就在此时,玄武方鼎内传来一声悠长叹息:“慕雪,还记得七岁那年,你在后山跌进寒潭么?”
吕慕雪浑身剧震。那年她贪玩追蝴蝶,失足坠入千年寒潭,是姨娘跳下去救她,却因此损了三成功力。可没人知道,她昏迷前最后一刻,看见姨娘指尖滴落的血珠在寒潭水面绽开一朵靛青莲花,那莲花瞬间吸尽寒气,化作温润玉佩贴在她心口……玉佩此刻正藏在她贴身小衣内袋里,温温的,像一颗搏动的心脏。
“姨娘用太岁青肉混着自身精血,炼了这枚‘蕴灵佩’为你续命。”张素的声音带着疲惫的温柔,“可续命之术,需有命格相近者为引。当年缓风岭围攻飞鹏客栈,你姨娘托我带信给方施主——那信笺上,浸的就是你蕴灵佩的灵气。”
吕慕雪指尖猛地抠进石狮眼睛。她终于明白为何姨娘坚持让她随张素来春砂交易会,为何张素执意要她“护送”方常,为何方常明知她是吕家明珠却毫无敬畏……原来从七岁那年起,她的命,就与这个人绑在了一起。所谓通感,并非偶然,而是早被写进命数的伏笔。
“所以……”她抬起苍白的脸,眼尾沁出一点水光,“一个时辰里,你是在蒸青肉?还是在……解我丹田封印?”
方常静静望着她,万魂幡的阴煞之气不知何时已尽数收敛,只剩旗杆上缠绕的几缕纯白雾气,如初生般澄澈。“封印解了三分。”他声音很轻,却字字砸在吕慕雪心上,“剩下七分,得靠你自己——比如现在,若你肯主动牵我的手,契心印就能圆满。”
吕慕雪呼吸一窒。她看见方常伸出的手,指节修长,掌心横亘着几道陈旧的暗红疤痕,像凝固的血河。那手曾握着桃枝画她掌心,曾攥着万魂幡斩碎邪修头颅,此刻却悬在半空,带着不容错辨的颤抖。
宋真在墙后死死咬住下唇,尝到铁锈味。她看见小姐的指尖在发抖,看见那朵靛青雪莲纹在她腕上剧烈明灭,看见方常垂眸时睫毛投下的阴影浓重如墨。三息过去,吕慕雪忽然抬手——宋真心提到了嗓子眼——却一把扯下自己颈间蕴灵佩,狠狠掷向方常:“拿着!若你敢骗我……”
话音未落,方常已闪电般扣住她手腕。没有接玉佩,反而将她整只手裹进掌心。刹那间,吕慕雪丹田轰然炸开一团暖阳,那暖意顺着两人交握处奔涌而出,竟在空中凝成半透明的靛青光茧,将二人温柔包裹。光茧内,无数细小的符文如萤火升腾,拼凑成完整的契心印轮廓,最后稳稳烙在吕慕雪眉心,又缓缓隐去。
远处,申贵勤目瞪口呆地看着光茧。他认得这异象——《上仙》游戏设定里,唯有玩家与NPC达成“命运绑定”时,才会触发“契心光茧”。而绑定条件苛刻至极:需双方气血共鸣、命格相契、且有一方自愿献祭本命灵器……吕慕雪那枚蕴灵佩,分明就是本命灵器!
光茧消散时,吕慕雪喘息未定,却见方常摊开的掌心,那半枚朱砂符文正缓缓渗出靛青血珠,一滴,两滴,三滴……血珠悬浮空中,竟自行排列成微型符阵,阵眼赫然是她那枚蕴灵佩。佩上青莲纹路流转生光,与方常掌心血珠共鸣,发出清越龙吟。
“原来如此……”吕慕雪忽然笑出声,眼尾水光未干,笑意却已破冰而出,“姨娘不是瞒我,是怕我嫌你太丑,不肯嫁。”
方常一怔,随即低笑出声,笑声震得万魂幡白绫微颤。他松开手,却将蕴灵佩塞回吕慕雪掌心:“丑?那你方才看我三回,是看什么?”
“看……”吕慕雪扬起下巴,眉心那点契心印的微光一闪而逝,“看你敢不敢接我的玉佩。”
话音未落,远处忽有尖锐哨音撕裂长空。十二道血色箭矢破空而至,箭簇上缠绕的符纸赫然是春砂交易会最高阶的“蚀骨咒”——专破金丹修士护体灵光。箭矢目标并非二人,而是直取吕慕雪腰间悬挂的玄武方鼎!
“找死!”宋真厉喝出声,人已如离弦之箭射出。可比她更快的是一道漆黑旗影,万魂幡悍然展开,旗面吞噬血箭的瞬间,旗杆顶端竟绽开一朵硕大的靛青雪莲,花瓣层层剥开,露出内里一枚晶莹剔透的灵髓结晶——正是方才蒸青肉时凝结的那颗。
结晶爆裂,青光如潮席卷。十二名持弓修士惨叫着跪倒,手中血弓寸寸龟裂,裂纹中渗出与吕慕雪腕上同源的靛青血珠。他们惊恐抬头,只见方常踏着青光缓步而来,万魂幡猎猎作响,旗面上那朵雪莲纹路,正与吕慕雪眉心若隐若现的契心印严丝合缝。
“春砂交易会总舵,来了。”方常声音平静无波,目光扫过十二人腰间玉牌,“告诉你们会长——吕慕雪的命,现在归我管。再有下次,”他指尖轻点万魂幡,旗面雪莲纹路骤然炽亮,“我就把蚀骨咒,刻进你们骨头里。”
十二人魂飞魄散,连滚带爬消失在街角。吕慕雪抚着腕上温热的雪莲纹,忽然想起什么,转身看向宋真藏身的墙角:“宋真。”
墙缝里探出一张惨白的脸。
“回去告诉姨娘,”吕慕雪声音清越如铃,眉宇间却有锋芒初绽,“就说……她挑的人,我勉强满意。”
宋真呆若木鸡,直到吕慕雪转身挽住方常手臂,才如梦初醒般狂喜大喊:“小姐!!您终于……”话音未落,被方常一个眼刀钉在原地。他指尖在万魂幡上轻轻一叩,旗面雪莲纹路流转,竟映出宋真身后半尺处——那里静静悬浮着三枚微不可察的窥灵针,针尖所指,正是吕慕雪与方常交握的手腕。
“春砂交易会的‘听风针’?”方常嗤笑,万魂幡白绫倏然卷出,将三枚灵针裹入其中,“告诉你们会长,下次偷听,记得把针上的‘腐心散’擦干净。”
白绫收束,三枚灵针已化作齑粉。吕慕雪低头,看着自己与方常交握的手——那手背上,一点靛青雪莲纹正微微发亮,像一颗刚刚落定的星辰。她忽然踮起脚尖,在方常耳边轻声道:“一个时辰不够,下次……陪我蒸一整只太岁青兽?”
方常侧眸,目光掠过她泛红的耳尖,最终落在她眉心:“好。不过得先教你,怎么用桃枝,在我心口画契心印。”
远处,玄武方鼎内传来张素一声极轻的叹息,混着笑意:“阿弥陀佛……这孽缘,总算圆上了。”
宋真瘫坐在地,望着二人并肩远去的背影,忽然觉得前途那滩融化的奶油,正悄悄凝成一块温润的玉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