ZL专门提到了自己?
苏阳有些恍惚。
是了。
他轻轻吐出一口气,心中明镜似的清晰起来。
中润公司溯其源头,还是ZL亲自指挥建立的。而陆景渊带领的文物回购小组,也是ZL一手促...
苏阳的呼吸浅而急促,每一次吸气都带着细微的抽噎,像被海风撕扯过的破布。马仔的手指按在他颈侧,脉搏在湿冷皮肤下顽强地跳动,可那频率却快得令人心慌——每分钟至少一百二十下,像一面被狂风骤雨捶打的鼓。
他低头,看见苏阳睫毛上还挂着水珠,眼皮微微颤动,似乎正从混沌中挣扎着醒来。雨水顺着他的额角滑落,混着海水的咸涩和一丝若有若无的药味。马仔迅速伸手探向他后颈,指尖触到一片滚烫——高烧已经烧起来了。
“大白!”马仔低喝一声。
大白立刻转身,叼来一块半干的破麻布,又用嘴拱了拱马仔的裤脚。它没等命令就已明白:要保暖,要遮风,要快。
马仔一把扯开自己湿透的衬衫,露出精悍结实的胸膛,毫不犹豫将苏阳裹进怀里。他双臂环住对方单薄的身体,用体温去熨帖那冰凉的脊背,同时右手迅速解开自己腰间皮带,反手一绕,把两人紧紧束在一起。这不是拥抱,是固定——风雨愈烈,浪头已扑到岸边,再拖一秒,苏阳可能就要失温。
“你……”苏阳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嘶哑得如同砂纸摩擦,“是你?”
“是我。”马仔下巴抵着他湿漉漉的头顶,声音沉稳得像礁石,“别说话,保存体力。”
苏阳想点头,可脖颈刚动一下就牵扯出一阵剧烈的眩晕,眼前发黑,胃里翻江倒海。他猛地偏过头,对着沙滩剧烈干呕起来,却只吐出几口带着苦味的清水。那是迷药残留的反应,也是身体在极限状态下本能的排异。
马仔一手稳住他肩膀,一手轻轻拍着他后背,动作轻缓却不容抗拒:“药效还没退,别硬撑。等会儿上岛,我给你弄点热的。”
苏阳喘息未定,嘴唇泛紫,却忽然抬起左手,颤抖着指向汪小白倒下的方向:“他……他手里有枪……还有……还有……”话音未落,他身子一僵,瞳孔骤然放大——不是惊恐,而是极度的警觉。
马仔瞬间绷紧全身肌肉,顺着他的视线扫过去。
汪小白仰面倒在血泊里,右手仍死死攥着那把左轮,但左手指缝间,赫然夹着一枚黄铜色的金属片——边缘锐利,约莫两指宽,表面刻着细密的交叉纹路,像是某种徽记,又像是一枚钥匙。
马仔瞳孔一缩。
这东西他见过。
去年冬,在跑马地一处废弃仓库的暗格里,王慧芳亲手拆开一个日军遗留的军用保险箱时,里面就躺着三枚同样纹路的铜片。当时她只说了一句:“德字堆老辈留下的信物,早该绝迹了。”随后便将它们锁进中润机要室的铁匣,连编号都没登记。
可眼前这一枚,分明是从汪小白贴身口袋滑出来的——他根本不是临时起意绑架,而是早有准备,甚至……早有身份。
马仔没动,只是默默记下位置,随即低头,见苏阳正死死盯着那铜片,嘴唇翕动,无声地吐出两个字:“……程家。”
马仔心头一震。
苏阳竟认得这个标记?
他记得清楚,苏阳初来香江时,档案里写着“祖籍福建泉州,父辈经商,五零年随船迁港”,从未提过与德字堆有关联。可此刻他脸上那种近乎本能的寒意,绝不是装出来的。
“你认识?”马仔压低声音问。
苏阳没答,只是缓缓闭上眼,睫毛剧烈地抖动着,仿佛在对抗某种汹涌而来的记忆潮水。几秒后,他喉结滚动,声音轻得几乎被风雨吞没:“我阿公……叫程砚舟。”
马仔呼吸一顿。
程砚舟——德字堆第三代话事人,四九年金盆洗手后隐居澳门,三年前暴毙于家中。官方通报死因是心肌梗塞,可当年所有黑白两道都心知肚明:他是被自己亲侄子陈卿华毒杀的。而陈卿华,正是此刻躺在沙滩上、太阳穴破了个洞的汪小白。
“你阿公……”马仔顿了顿,嗓音微沉,“是被陈卿华害死的?”
苏阳没睁眼,只是极慢地点了一下头,一滴混着雨水的泪顺着太阳穴滑进鬓角:“他……把我阿公的遗物,全烧了。说‘旧账清了,新局才好开’。”
海风卷着浪沫扑来,打得人睁不开眼。马仔却觉得胸口像被什么钝器狠狠砸了一下。
原来不是无妄之灾。
是血债。
是家仇。
是陈卿华蛰伏赌岛三年,忍着被王慧芳追杀的屈辱,不惜铤而走险也要亲手掐断的最后一根线——程砚舟唯一的血脉,苏阳。
难怪他敢当街掳人。
难怪他狮子大开口要七十万——那不是赎金,是祭品。
马仔低头,看着怀中这个浑身湿透、高烧不止的年轻人。他想起第一次见苏阳,是在中润总部茶水间,对方正踮脚够最上层的茶叶罐,袖口滑落,露出一截手腕,上面有道淡粉色的旧疤,形状像半枚月牙。当时他随口问了一句,苏阳笑了笑:“小时候摔的。”
现在马仔明白了。
那不是摔的。
那是程砚舟临终前,亲手用刀尖划下的印记——德字堆嫡系血脉的烙印,也是唯一能证明他身份的凭证。
“你一直知道?”马仔声音哑了。
苏阳终于睁开眼,目光涣散却异常清醒:“我知道……他迟早会来找我。”
风声骤紧,一道惨白闪电劈开铅灰色天幕,紧随其后的雷声轰然炸响,震得沙滩都在颤抖。就在那一瞬的强光里,马仔看清了苏阳眼中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近乎悲怆的平静。
像海潮退去后裸露的礁石,沉默,坚硬,布满岁月刻下的裂痕。
马仔没再说什么,只是将苏阳抱得更紧了些,下巴轻轻蹭过他湿冷的额角:“现在,你是我的人。”
不是中润的干部,不是程家的后人,不是谁的棋子或靶子。
是“我的人”。
这句话轻如耳语,却重逾千钧。
苏阳身子一颤,眼眶蓦地红了,却倔强地没让眼泪掉下来。他把脸埋进马仔颈窝,鼻尖嗅到海水、硝烟与男人身上特有的、混合着淡淡雪松气息的味道——那是他曾在跑马地公寓楼下闻见过的,也是每次在天星码头擦肩而过时,若有似无掠过的气息。
原来早有痕迹。
只是他一直不敢确认。
“我们上岛。”马仔直起身,单手托起苏阳,另一只手抄起那枚铜片,塞进自己贴身内袋。大白早已衔来汪小白丢弃的左轮,静静蹲在旁边,雨水顺着它雪白的毛尖滴落,眼神锐利如刀。
三人一狼,逆着风雨,向程老鬼岛腹走去。
岛上荒草足有半人高,被风压得东倒西歪,露出底下嶙峋的黑色礁石。那座废弃的妈祖庙就在岛南,屋顶塌了一半,门楣歪斜,神龛里泥胎菩萨只剩半张脸,眼窝空洞,望向海面。
马仔没进庙,而是绕到庙后一片背风的岩坳。这里曾是渔民晒网的地方,地面铺着碎石,角落堆着几捆腐朽的渔网。他放下苏阳,迅速用破网和干草搭了个简易遮蔽所,又让大白叼来几块干燥的浮木。
火很快燃起。
橘红色的火苗在潮湿空气中跳跃,驱散阴寒,也映亮了两张年轻却写满疲惫的脸。
苏阳蜷在火堆旁,双手捧着马仔递来的热水——那是用随身携带的铝壶烧的,水里加了两片姜,辛辣的气息直冲鼻腔。他小口啜饮着,体温随着热流缓缓回升,指尖终于有了知觉。
“你什么时候……开始盯上他的?”苏阳声音 still 沙哑,却比刚才稳了许多。
马仔正用匕首削着一根树枝,闻言抬头:“从你搬来金巴利道那天。”
苏阳一怔。
“你故意选在我楼上住。”马仔把削好的木棍插进火堆拨弄,“不是为了上班方便。是想看着我,防着我,或者……等一个机会。”
苏阳垂眸,盯着火苗舔舐木柴:“你知道我为什么搬来?”
“因为你查到了陈卿华在赌岛的行踪。”马仔平静地说,“而你怕他回来,怕他找上你,怕他利用你对付中润——所以你把自己放在我眼皮底下。这样,只要他动手,我就一定会插手。”
苏阳沉默良久,忽而笑了,笑声很轻,带着劫后余生的虚弱:“你真聪明。”
“不。”马仔摇头,“是你太笨。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在跑马地公寓偷偷翻过我的抽屉?以为我没看见你在我门缝下塞过那张写着‘陈卿华已离赌岛’的纸条?你以为……我真的信你只是来九龙上班?”
苏阳脸一热,下意识摸了摸袖口——那里本该藏着一枚微型刀片,可此刻空空如也。他苦笑:“都被你发现了。”
“你漏了一件事。”马仔忽然说。
“什么?”
“你阿公死前,留了封信给你。”
苏阳猛地抬头,瞳孔骤缩:“你怎么——”
“程砚舟临终前三小时,派人送了封密函到中润驻澳办事处。”马仔语气平淡,却字字如锤,“信封上写着‘待吾孙苏阳成年,亲启’。可三天后,办事处遭劫,密函失踪。所有人以为是德字堆内斗,只有我知道——是陈卿华干的。”
苏阳浑身血液仿佛凝固:“你……你早就知道?”
“我知道。”马仔直视着他,“所以我一直在等。等你主动靠近,等你露出破绽,等你……亲手把刀递到我手上。”
火堆噼啪爆开一朵火星,映得两人眉眼忽明忽暗。
苏阳喉结滚动,终于问出那个盘旋心底已久的问题:“你为什么要帮我?”
马仔拨弄火堆的手停了一瞬。
风穿过破庙残垣,呜咽如泣。
他抬眼,目光沉静,像深不见底的海:“因为程砚舟,救过我父亲的命。”
苏阳彻底怔住。
马仔从怀里取出一本磨损严重的牛皮笔记本,封面边角已磨得发白。他翻开扉页,一行褪色钢笔字迹赫然在目:“赠马振邦同志——程砚舟,一九四七年十月。”
“我阿爸是红星厂前身,闽南造船厂的技工。”马仔声音低沉,“四七年台风夜,船坞坍塌,是他带队冲进去,扛出七名工人,包括我阿爸。后来我阿爸肺里落了病根,程砚舟每年寄药,寄钱,直到他去世。”
苏阳呆呆望着那行字,指尖微微发抖。
原来恩情,早在三十年前就埋下了根。
“所以你接近我……”
“不是接近。”马仔合上本子,目光灼灼,“是守着。守着程砚舟最后一点骨血,也守着我阿爸欠下的这条命。”
火光跃动,照见苏阳眼中水光闪烁。他张了张嘴,却什么也没说出来,只是慢慢抬起手,覆在马仔握着笔记本的手背上。
那只手冰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
马仔没抽回,任由他握着。
远处,海浪持续拍岸,一声,又一声,仿佛亘古不变的节拍。
这时,大白突然竖起耳朵,喉咙里滚出低低的警告声。它转身面向庙门方向,浑身毛发微微炸起。
马仔瞬间起身,左手已按在腰后枪套上,右手将苏阳往身后一拽。
“有人来了。”他声音冷如刀锋。
苏阳屏住呼吸,侧耳倾听。
风声、浪声、火声之外,果然传来极其细微的“沙沙”声——不是海风拂过荒草,是鞋底碾过碎石的声响。由远及近,步伐沉稳,且……不止一人。
马仔迅速熄灭火堆,只余几缕青烟袅袅升腾。他示意苏阳趴低,自己则猫腰潜至庙门一侧,借着断墙阴影掩住身形。
三个人影出现在庙门外。
领头者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中山装,头发花白,面容清癯,左手拄着一根乌木拐杖,杖头雕着一只展翅的鹰——那是中润情报处老处长周伯年的标志性信物。
他身后跟着两名年轻干部,一男一女,都穿着制式雨衣,帽檐压得极低。
“周处长?”马仔压低声音,却没现身。
周伯年脚步一顿,目光如电扫向断墙阴影:“马仔?苏阳?出来吧,自己人。”
马仔缓缓走出,苏阳扶着墙站起,脸色依旧苍白,却挺直了脊背。
周伯年上下打量二人,尤其在苏阳脸上停留许久,目光复杂难辨。他拄拐上前一步,声音低沉:“章总让我来接你们。船在北岸等着。”
“章总知道陈卿华的事?”马仔问。
“知道。”周伯年点头,“也知道他为什么绑苏阳。”
苏阳心头一紧。
周伯年却没继续,只转向他,语气罕见地柔和:“孩子,你阿公……走得很安详。他最后说的话,是‘护好阳儿,莫让他沾江湖血’。”
苏阳眼眶一热,终于落下泪来。
周伯年从怀中取出一个油纸包,递给苏阳:“你阿公留的。他说,等你三十岁生日那天再打开。现在……提前交给你。”
苏阳双手接过,油纸包沉甸甸的,还带着老人掌心的余温。
马仔看着他颤抖着解开绳结,里面是一方素净的蓝布包,再掀开,静静躺着一枚黄铜怀表——表盖内侧,刻着一行小字:“阳儿周岁,砚舟手刻”。
表壳背面,另有一行新刻的字,墨迹未干,力透铜背:
“仇已报,勿念。——马”
苏阳指尖抚过那行字,久久不能言语。
周伯年深深看了马仔一眼,转身欲走,忽又停步,声音轻得如同叹息:“陈卿华……不是一个人回来的。”
马仔神色一凛:“还有谁?”
周伯年没回头,只留下一句话,随风飘散在咸腥的海雾里:
“德字堆,没人在等你回家。”
雨,不知何时停了。
云层裂开一道缝隙,一束微弱的夕照斜斜刺入破庙,在布满蛛网的梁柱间投下一道细长的金线,恰好落在苏阳手中那枚怀表上。
表针,正指着五点十七分。
不多不少,正是三年前,程砚舟咽下最后一口气的时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