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没有责怪宋晓荷，也没有追究赵勇刚才在门口的辱骂。
他看着两人说道：“今晚的事情先不要对外说。匿名短信、偷拍视频和赵勇手机里的原始录像，都已经留存。”
“你们回去休息，明天该上课上课，该上班上班。”
说完，陈默又提醒赵勇说道：“手机里的录像不许删除，也不要再转交给任何人。”
“有人既然能准确说出房间号，还一路拍下宋老师进入宾馆，说明这件事从一开始就是个局。”
赵勇连忙答应，陈默这才让他和宋晓荷离开。
他们走出宾馆后，赵勇几次想向宋晓荷道歉，可宋晓荷始终没有看他，就在这个时候，他们的手机几乎同时响了一声。
本地热点推送已经把那段十七秒的视频送到了他们面前，画面从宋晓荷抱着礼盒站在三零八门口开始，紧接着便是赵勇冲上楼，抓住她的胳膊大声质问。
“大晚上打扮成这样，抱着东西跑到一个男人的房间，你还要不要脸？”
最后几秒，镜头晃向陈默。
“市委书记深夜在宾馆约我女朋友，这事你今天必须给我一个说法！”
视频到这里戛然而止。贺明和张景和从房间里走出来的画面没有出现，茶几上的订单、货运线路图和结算单也没有出现。
“晓荷，对不起。”赵勇的声音发涩，“要不是我冲上去乱骂，他们也剪不出这种东西。”
宋晓荷没有回应，只把视频重新看了一遍。
她最先想到的不是自己，而是陈默。
陈默刚替清河果农打开销路，网上对他的评价才发生变化。现在这段视频一出，所有人都会认为他白天在果园里树立形象，晚上却在宾馆里约见年轻女教师。
如果她在校长办公室出来后便拨通贺明的电话，如果她没有回宿舍换衣服，如果她没有抱着那点想单独见陈默的心思来到这里，事情便不会变成现在这样。
教育局逼她来是真的。她自己愿意来，也是真的。
这两件事纠缠在一起，让她连替自己辩解都觉得心虚。
“是我不该来。”宋晓荷低声说道。
赵勇赶紧接话说道：“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当时收到照片，一下昏了头……”
“你收到照片以后，宁愿相信一个陌生人，也不肯先问我一句。”宋晓荷终于看向他，“可我也骗了你，我们谁都别怪谁了。”
说完，她骑上电瓶车独自离开。
赵勇站在宾馆门口，没有再追。
宋晓荷回到教师宿舍后，第一件事便是打开手机。
她已经做好了最坏的准备，以为评论区里全是对陈默的质疑，可最先出现的几百条评论，几乎没有人骂陈默。
“陈书记刚帮清河卖了几千箱苹果，这女人晚上就追到宾馆了？”
“视频里陈书记一直站在门口，根本没让她进去，是她自己抱着礼物送上门。”
“白天借学生献花接近领导，晚上再单独敲门，这套路也太明显了。”
“男朋友骂得没错，别拿这种女人毁掉一个好干部。”
宋晓荷愣住了，她明明很难受，可看到没有多少人攻击陈默，心里竟生出一丝荒唐的庆幸。
至少，他没有被自己连累。
可这丝庆幸只维持了不到几分钟，评论区的风向很快变得更加恶毒。
有人说她看中陈默年轻、有前途，想借清河苹果走红的机会接近市委书记；
有人说赵勇不是去捉奸，而是在最后关头阻止女朋友拉一个好干部下水。
不到十分钟，便有人发出了宋晓荷白天带学生献花的截图。
“就是她，清河县实验小学老师。”
“白天看陈书记的眼神就不对。”
“谁知道她叫什么？这种人还配教孩子？”
紧接着，有人从学校官网上找到了她的姓名，又翻出她参加县教师技能比赛时的照片。
最先发布视频的“清河身边事”随即更换标题。
“白天含情脉脉，晚上抱礼敲门，清河女教师究竟想从陈书记身上得到什么？”
与此同时，宋晓荷白天在果园里看向陈默的三秒画面，被剪到了偷拍视频最前面。
两个彼此毫无关系的镜头拼在一起，成了她蓄意接近陈默的“完整证据”。
视频播放量很快突破十万。有人写出她所带的班级和宿舍楼位置，有人找到赵勇的工作单位，还有人把她父母在菜市场经营摊位的地址发到了评论区。
宋晓荷看着不断增加的信息，握着手机的手开始发抖。
她直到这一刻才明白，网上的人根本不需要知道房间里发生过什么。
他们只需要十七秒画面，再替她编出一个足够肮脏的动机，便可以理直气壮地审判她。
晚上十点，贺明再次走进三零八。
“书记，市公安局已经锁定最早发布视频的三个账号，但转载速度太快。”他汇报道，“网上没有形成针对您的大规模攻击，几批高频账号一直在带方向，把宋老师说成主动接近领导。”
陈默没有因为自己没被骂而轻松。
他把评论区往下翻了几页，问道：“宋晓荷的个人信息是谁发出去的？”
“最早是一个刚注册的小号，市公安局正在查。”
“学校、班级和家庭住址不能再扩散。”陈默说道，“马上通知县公安局和县妇联，保护她和她父母。对已经出现的人肉信息，立即联系平台删除。”
贺明应了一声，又提醒道：“网上现在都在保护您。如果市委直接说宋老师受到教育局逼迫，可能会有人追问，她既然不愿意，为什么没有拒绝。”
“那就让他们问。”陈默说道，“她有没有拒绝，不影响教育局拿考核、岗位和带班资格威胁她的事实，也不影响偷拍视频、恶意剪辑和泄露个人信息涉嫌违法。”
他把手机放到桌上，声音沉了下来。
“我不需要用一个普通老师的名声，证明自己清白。”
张景和当即给县宣传部负责人打去电话，把陈默的要求原原本本交代了一遍。
“回应只能讲事实。”张景和说道，“不许用‘美女教师献身’‘美人局’这类词，更不许为了证明陈书记清白，把宋晓荷说成主动设局的人。教育局是否逼迫她，市纪委正在调查，结论出来以前，谁也不准替他们撇清责任。”
县宣传部负责人连声答应，可电话挂断后，他看着不断上升的热搜，心里却有了另一番判断。
如今网上几乎一边倒地维护陈默，只要县里顺势把陈默从这件事里彻底摘出去，便算替市委书记挡住了一场舆情。
至于宋晓荷，一个普通女教师的名声，与市委书记的政治形象相比，孰轻孰重，在他看来根本不需要权衡。
他甚至觉得，张景和刚才那番话只是领导顾全形象的场面话。真要做到“只讲事实、不分责任”，舆论反而会继续追问陈默和宋晓荷的关系。
只有把责任全部压到宋晓荷身上，才能显出清河县立场鲜明，也才能让陈默看到县宣传部“懂政治、顾大局”。
凌晨两点，一份通报稿摆上了桌面。
稿子重点说明，陈默当晚正在与张景和等人研究清河苹果外运工作，不存在任何违纪行为；宋晓荷则被称为“相关女教师”，她前往宾馆被定性为“个人行为”，与县委、县政府和教育部门无关。
稿子里还有一句：“陈默同志当场拒收礼品，并对相关女教师进行了严肃批评教育。”
一名年轻工作人员看到这里，迟疑着说道：“主任，这句话完整视频里没有。陈书记只是让她把事情说清楚，没有批评她。”
“不这么写，怎么体现陈书记态度坚决？”负责人反问道。
“可张县长交代过，不能把责任推给宋老师。”
负责人把稿子拿了回来，冷冷说道：“现在最重要的是保护市委主要领导。我们不把性质说清楚，难道还要让陈书记陪一个女老师陷在桃色新闻里？”
他停顿了一下，又说道：“县里主动替陈书记澄清，是政治态度。至于这个女教师有没有问题，让教育局以后调查。”
为了讨好陈默，他不但没有删掉那句“个人行为”，反而又加了一句“其个人动机及有关情况正在核实”。
这句话看似中立，实际上已经把所有想象空间都留给了网民。
这通报一发，宋晓荷的手机被打爆了。
有人问她一晚多少钱，有人骂她不知廉耻，也有人装成学生家长，要求学校立即开除她。
更恶毒的人把她的脸贴到陌生女人的身体上，配上“清河第一情妇”的字样。
她关掉手机，强迫自己不听、不看，强迫自己睡觉。
可是第二天一大早，校长没有让宋晓荷进教室。
“家长群里已经闹翻了。”校长站在办公室门口，“你现在去上课，孩子们也静不下来。先在宿舍休息几天，等调查结果。”
宋晓荷喃喃说道：“完整视频可以证明，张县长和贺秘书都在房间里。”
“我知道。”校长避开她的目光，“可网上的人现在根本不关心房间里有几个人，他们只问你为什么要去。”
“不是你和王局长让我去的吗？”宋晓荷盯着他，“礼盒是你给我的，房间号也是王局长告诉我的。你还拿骨干教师评选和我带的班逼我，现在为什么不敢承认？”
校长脸上的尴尬一闪而过，很快沉下脸说道：“我只是让你把情况解释清楚，什么时候让你深夜进入领导房间了？事情正在调查，学校任何人都不能擅自发声，包括你。”
宋晓荷望着这个昨天还苦口婆心劝她“顾全大局”的人，忽然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而评论区对宋晓荷的辱骂便彻底失控：“官方都说是她个人行为了，还有什么可洗的？”
“谁能逼她深夜去男人房间？”
“要不是陈书记行得正，这种女人就要使美人计了！”
“这种人也配当老师？”
“开除她！”
通报里每一句替陈默开脱的话，都变成了压向宋晓荷的一块石头。
之前还有人怀疑视频经过恶意剪辑。县宣传部的通报一出，许多人却把它当成了官方定性，认定宋晓荷就是主动勾引领导，只是没有成功。
她的姓名、照片和父母住址再次被大规模转发。
有人把学校电话打到占线，有人守在校门口直播，还有几个所谓的本地博主已经开始打听她父母的摊位。
宋晓荷站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里，看着手机屏幕上的官方通报，终于明白，逼她去宾馆的人不仅不会替她说一句话，反而已经把她推了出去。
他们用她的名声向陈默表忠心，又让所有人相信，陈默越清白，她便越肮脏。
她抬手把手机摔在地上。屏幕裂开了，评论却还在一条条往上跳。
宋晓荷只身出了宿舍，可偌大的清河县，她却找不到容她之地。
心好痛啊，眼泪如雨点般浇着宋晓荷那颗受伤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