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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他得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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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女浑然一悚。

男孩愤怒地咆哮之声,传递到了屋里。浓烈的不安,化作心里幽雨,一片确切的落地。

直到此刻,她才领会。男孩兄长出门之前投来的视线。分明是在看案板上待宰杀的鱼。那是对生命的习惯性漠视。

她见过这样的眼神。从床榻赤足跃下,拾起男孩放在柜内的那把刻刀。正是下午他雕木像的那把。

她跪坐在卧榻上。

看着刃尖无比锋锐,冒着寒光。

如果男孩遭遇不测,她无法原谅想要贪恋攀升大道的自己。被遣返符榨干的法力,在如此灵气稀薄之地。

得不到应有的回复。只有自裁释放被肉身束缚的法身。即抛弃这具降生以来,相伴至今的初始肉身。

只有舍弃肉身。

才能取回原本的力量。

她将刃尖放近心脏。

法衣没有法力维持,凡间的刀刃,只要用力,亦能刺入。心在剧烈地跳动。

自裁无疑违背了肉体对生的本能。少女咬裂柔舌,一丝鲜咸甜味...与之前喝下的东西...粗糙的粥和苦涩的药交融在一起。

必须...

必须...

这一次...我不要逃避。

必须要下得去手!

她闭上眼,双手按着刀尖向内。张生儿再闯进门内看见少女正低着脖颈。欲将刀刃刺进心脏。

他一激灵将门又踢垮了些。

她回过神来。

“站住!”少女下意识地将刃尖调转对着门。

张生儿站直了,将双手举起。如果我再晚点,她就真自裁了吧。

还真是刚烈啊。

“你对他!做了什么!?”

张生儿将双手举起。就只是揍了一顿而已啦。

“姑娘,您说得是我那个小老弟吗?我什么也没对他做。”

少女质问道。

“他在哪?”

“我们打雪仗呢,小老弟输不起,被我撂倒在地。兄弟之间总会玩点这种粗暴的小游戏...”

“他在哪?”

少女再一次质问。

“你觉得,我很好骗是吗?”少女不再询问,将刀尖调转,再对准了自己。

张生儿退后一步,直觉告诉他。倘若让她就这样自裁,局势会从他手上失控。

舍弃肉身,释放法身。这是天仙不为凡人所知的隐秘。张生儿做出了正确的应对。

“姑娘,您瞧,小老弟不是正在回来的路上吗?”

他再让出一个身位。

门之外的寒冷世界。

少女看见了照活儿。

清丽面容上的决绝,暂缓了下来。

多出几分心安的神情。男孩低着头,捂着肚子,竭力踉跄在雪中向前。

已经不远了。

快要抵达这座小屋。

少女由衷的松了一口气。

男孩并没有生命之危。

刹那间。

他抬起头,看见了她。

嘴唇的动作。

比声音的速度要快。

等她意识到他说了什么。

“——快逃!”

已经太晚了。

火炉连同桌椅一起倾倒。

星火溅射之间。

高大强壮的男人一只手夺按在刻刀刃面,被刺得鲜血淋漓。一只手扼住苍白秀丽,纤细的脖颈。

穷凶极恶的歹徒,做不到细嗅蔷薇。偏偏还要将这花儿连根拔起折断其性命。

少女想反抗。

“哈,真是个贞洁烈女啊。

“省点力气吧,你想寻死是吧。别急,我会折断你的脖子。”张生儿一番这样的开导。

少女反抗的心气,全部卸掉了。如果就这样被扼断喉咙。她反而会取回真正的力量。一念之间便可将男人碎尸万段!

张生儿不介意再等一会儿。按住刻刀锋锐那面的手,鲜血正在涓涓流下。他像是感知不到疼痛般,轻松把握住。

声音慢慢近了。

他突然发力,从少女攥紧的手里抢走了刻刀。

“——噔!”

那把刻刀被甩飞了出去。钉在了门上。鲜血从男孩左脸流下。

似乎原本隽秀的脸蛋,要增添无意义的疤痕了。被扼住喉咙的少女心怀担忧却什么也说不出口。

张生儿一丝一丝收拢了力量。只手就将少女提起。

似将美丽动人的花儿从瓶中摘取。高高举起,再而折断纤细的根茎。

像是一场盛大的处刑。

“没刺着吧?”张生儿这么问道,如同当了少女的嘴替。

她现在说不了话。照活儿将脸上的血抹去。

“没有。”

这不是他的血。

“什么嘛,我投得还挺准得。”

“就这么急着想观摩一番吗?”

照活儿没有说话,他环视寻找了一圈。从门的后面取下了弓弩。

“别轻举妄动啊,我大老爷们儿可收不住力。

“你也不想看一出红颜薄命吧。对我来说,死的,活的都一样啊。

“我生冷不济,照单全收的。”

“松手。”照活儿说。

张生儿听见了,背后弓弦上拉的声音。

“哈哈,你以前做得小玩具。

“你要拿这个玩具来威胁我吗?铁的那部分,可都是我给你弄的。转眼间,都过去了这么多年,你还再玩这个啊?”

这把弩陪伴了他许久。也靠这把弩,他吃上过野生动物的肉。

照活儿看着手中的弩。

木臂上的纹理,早已斑驳成深浅不一的暗红。铁制的弩机裹着层红褐色的锈衣。

像凝固的血痕。

望山的刻度已模糊难辨,可扳动悬刀时。牙钩与钩心的咬合依旧发出“咔嗒“一声脆响,带着金属特有的执拗。

他想。

是。

这把弩,如果没有你帮忙,我绝对造不出来。

我痛恨你是个疯狂的混蛋。我总是依赖着你这个混蛋。我更痛恨要选择依赖一个混蛋的自己。

如果...

不是想要依靠你这个混蛋...就不会露出被你抓住的破绽。

他平静地说道。

“你知道这把弩的伤害,我演示给你看过。”就像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

“我当然记得,射穿靶子你眼睛兴奋得一闪一闪亮晶晶。

“哈哈。

“真像一个货真价实的小鬼,小屁孩。”张生儿也想起了另外的人。

“你们总是这样愚蠢...软弱...又胆小。”记忆最终还是变得陌生模糊,被替代为日益熟悉的眼前人。

“松手...

“这是,

“最后一次警告你。”

照活儿举起弩对准了张生儿的背后,他已将弩箭埋了进去,弦也已上好。

只等扣下悬刀,扣下扳机,就可射出致命一击。

张生儿面露微笑,少女不明白他在笑些什么。

他在想。

最后一次吗?

我想也是。

想要偏转你的命运。这或许就是我最后的机会。

来吧。

照活儿。

你的梦想与野心。

注定与全善的好人无瓜葛。

“你还没到能硬起来,能射出来的年纪吧?”

“哈哈哈哈哈哈。”

张生儿被自己逗得笑出声来。

“哈,我赌你,射不出来!”他在少女脖颈上又加重了几分力道。

少女无法发出痛苦的哀鸣。她在泪光朦胧中,看见男孩将弩平举着,脸上的神情,由克制收敛,变得执着凶冷。

眼眸与生俱来的黯红伤痕,越发的裂开,充满锐气。他抬起手来,一步一步进行瞄准。

和这个男人相比,无疑是纤细柔弱的手指,一点一点探进了扳机深处。

她闭上了眼睛。

下一秒,拯救就会来临。

于是。

一秒。

两秒。

三秒。

直至五秒过后。

这只手仍然强而有力地扼住了她的脖颈。

那发扳机仍然没有扣下。

少女在痛苦中感到茫然。又为茫然感到痛苦。

为什么?

他不愿意扣下扳机...

不愿意?

再拯救我一次吗?

睁开了眼。

缘由在她面前展现。

眼前的男孩,失去了所有为她展现的,克制、矫健、灵巧、聪慧的一面。

他的....手在颤抖着。

在雕刻木材之时,精准平稳迅捷的手...居然在颤抖。脸上...是犹如在雨中徘徊,不知该去往何方的神情。

可大雨倾盆而下,

又无处可逃。

她想起来了,这样的神情。她其实很能理解。就像得知兄长要杀自己时。

自己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一昧的只想逃避。下意识选择了兵解肉身。

即便代价是。

永远失去攀升【大道】的机会。

【他是...我的兄长】

暧昧不清的话。

却拥有相似的重量。

张生儿感到。

...非常失望。

他所看护的幼兽。

没能长成冷酷、残忍、强大...拥有锋利尖牙凶狠利爪的野兽。他轻轻吸了一口气,照活儿...你的梦想与野心。

就只有这点重量吗?

在真正的生死时刻。

这一瞬的犹豫,都会要了你的命。

你果然...是个傻小子啊。我想...也是。神子...或许,就只是我自个的臆想吧。那么...就让我在赌桌上,在加大一些筹码吧。

“和我预料的差不多啊。”少女听见男人无所谓的语气。

“我教过你吧,不能立即执行报复的威胁,毫无意义。

“你的软弱和愚蠢,根深蒂固。

“放弃你无聊的妄想。

“从今以后,老实作为一个奴隶。

“找尽各种办法。

“苟活着吧——!”

张生儿在心中怒言。

如果你连杀人的勇气都没有!就老老实实当奴隶去吧!

少女捕捉到男人眼神中决绝的杀意。那只被刻刀划破鲜血淋漓的手,正朝她面庞伸来。

意图再明显不过。

他要用双手扭断她的脖子。少女放弃了所有的反抗。反抗只会延长痛苦的周期。最初的死亡体验来临之前。

她很想抚摸男孩的头。

向他道歉。

如果不是她的到来。

他不会遇到如此痛苦的抉择。

只是...

初次死亡后。

在相当长一段时间,不再能体验来自他人的温暖。

温暖的传递来自于肉身,不来自法身。

人如果想要安慰另外一个人,最直观的是用肢体的触碰,传递温暖。

对于不能用符合常人的形式来安慰他。

少女感到抱歉。

在寒风冷冽不断袭扰的屋内。照活儿目睹着这一切的发生。瞳孔因没有躲闪而变得干涩。

一个高大强壮的男人要用双手扼杀少女的生命及其未来。

就像折下冰天雪地悄然绽放,最美丽的那朵花儿。

纯白之花,凋零前的最后一刻。

时间仿佛凝滞。

“你在做什么?”声音在平淡地询问着。照活儿听见了,另外一个声音。

这是第一次,他在心智陷入浑噩之时,能听见声音。

“张生儿就要折断她的脖子了。”声音描述着一个客观的现实。

他浑噩地回答道。

“不能贸然靠近...

“张生儿只要一击...我就会失去反抗能力...

“必须保持距离...

“能在即刻之间,弥补武力上差距的就只有...

“这一把弩...

“射向四肢不能绝对劝阻张生儿对她生命的侵害...

“他不止一次展现过对疼痛的耐性...

“弩箭的装填延迟是致命的...

“他以往展现的力量...

“极有可能...即便失去一条肢体的能动性...

“他仍然能虐杀现场的所有人...

“她...天仙失去了主宰一切的力量...

“机会只有一次,为了准确和稳定...成功率...

“那么只有射向人的生命要害...

“瞄准...躯体主干,射向...生命最重要的内脏器官...是最好的选择...

“如果...射向要害...

“这就意味着...

“杀一人。

“才能救一人。

“正因为如此,我必须慎重...必须慎重。”他忽然意识到自己不能呼吸了。

仿佛当前时刻窒息的该是他,而不是那位被扼住喉咙的少女。

“所以...你在做什么?”那个声音只沉默了一会儿。

他在声音短瞬沉默间,即刻意识到了。他的所有回答,都像是在为踌躇犹豫开脱,而寻找的答案。

“我...真的要杀了张生儿吗?”他像是带着些许哀求的语气,去询问那个声音。

“他不止一次救过我的性命...

“如果没有他的庇护和救助。

“我不可能活到现在。

“机会真的就只有这一次吗?

“即便...杀了张生儿,救下她...

“我就真的能成为修行者吗?”

“修行?”声音反问他,“你为什么想要成为修行者...?”

“你最厌恶的不就是天仙与修行者吗?是他们让文明腐朽衰退。

“你不是曾无数次妄想过,将他们从世界之中清除吗?”

“我...”在这短瞬之间,停滞似乎不止是时间。

“我...是为了什么...?”记忆也好,思绪也好,都有变得粘稠。

刹那间仿佛被无限延长了。

声音变得悲泣,带着愤怒和憎恨,却竭力平静地诉说着。

“你忘记了吗?

“你想摧毁这个世界腐朽的一切!

“你想将过去美好瑰丽的梦再一次复现!

“你想将活在麻木苦难世界中的人们拯救出来!

“为此,你必须得到力量!

“得到足以将世界再次扭转的力量!

“就像那位最初出现的天仙。

“他将三分之二的人类抹去。

“他将天空封印,将大地撕裂。

“让万千生灵按照他的意愿过活。

“一己之力,奴役众生。

“为了你的梦得以实现。

“你害怕手上沾染一丝无辜的鲜血吗?

“张生儿还远谈不上纯白无辜!

“你不知道新世界的建立之下,有无数累累尸骨吗?

“你想复现的旧世之梦。

“必然再踏上无数尸骨。

“事到如今,你还在奢望吗?

“奢望...这无数尸骨中会缺乏无辜者吗?

“你要坐视暴行就在眼前发生吗?

“让一个美好瑰丽不幸消亡的世界...

“只存在过...

“只出现过...

“你一人的心里吗?”

在停滞粘稠的时间里,来自声音的,最后细语询问。

“你...要放弃你的梦吗?”

这是最后一记重锤。

手心与手指。

慢慢握紧起来。

“是啊...

“为什么...偏偏在这个时候就忘记了呢?

“我...

“不是早在很久以前...

“就决定...

“要不择手段。

“不计一切代价了吗?”

从来,就没有第二个声音。

就只是他自己的声音。

颤抖。

从指头到掌心。

再到整个身躯消失得一干二净。于是,时间开始继续流动。

少女将被扼断喉咙。

迎来她的初次死亡。

死亡能夺取鲜嫩的肉体,天仙其自身持有的伟力会真正彰显。

究竟什么才能被称之为伟大的力量,也就是伟力本身呢?不曾广而告之芸芸众生的秘密很简单。

【花有重开日】

成为天仙,便拥有死而复生的奇迹。肉体的消亡,并非生命唯一的终点。

即便那也有着代价。

只是。

【人无再少年】

男孩扣下了扳机。

飞矢奔袭,箭刃如梭。

月光照在冷峻的铁镞上。

仿佛要将时光逆转。

然而...然而...

将时间逆转这种事情,从来就没发生过。

时光并不能逆转,尤其是如此漫长,相遇一起经历的时光。人能踏入的,只有一条无法回头的河流。

这转瞬之刻,仅足够人踏入时光代表的河流中,让人们的心绪稍稍回溯过往。

箭刃刺进了身体的要害。将脏器刺破。血在急速地从腰身往腹部外溢。

生命与血一并流逝。

张生儿将手松开。

少女被轻轻放回了卧榻。

男人浑身失力,踉跄着跌倒在墙下。

少女虽得救,但很茫然。这个高大的男人,明明有余力。还可做濒死之殊斗,突然就放过了她。

那股凶暴的杀意像是从未出现过。男人脸上露出了一个欣慰的笑容。

“做得不错。”

张生儿有气无力地笑道。

“为什么?要自寻死路...?”照活儿眼眸低垂。

“我只是赌输了而已。

“赌你射不出来,哈哈哈。”

男人一如既往烂到根底的发言。

“你能硬得起来,也能射出来...

“哈哈哈哈,是个真男人了。”张生儿愿赌服输。哪怕赌资是自己的性命。

他拔出弩箭。

“不错!”

扔在地上。

然而,对于他的赞扬。

照活儿一点也不受用。

“那个时候...

“为什么要救我...

“对我伸出援手?”

如果那天,张生儿没有那番举动,就不会走到要杀死他的今天。

“你错了。”

张生儿不屑道。

“我真切切地告诉你。”

他的声音十分笃定。

“我——从来都没想救过你。

“从——来——都——没——有。

“呵呵...哈哈哈哈哈哈。”

他想。

我当时可是真切切的放弃了你。想救你的...就只有另一个傻子。

不完全是谎言...

不是吗?

“如果...你从来都没想救过我,为什么还要为我做这么多事情...”照活儿看着面前垂死的男人。

张生儿疲惫地抬起被自己血侵染的手。

“这个很重要吗?”

照活儿沉默了。

他射向了他的致命要害。再去寻求有关张生儿的...任何答案。

这真的有意义吗?

再过去五分钟,或许要更短。这个庇护他数年之久的男人,就会彻底落幕终局。

“你还有什么...遗言?有想托付给我...的事情吗?”

最后的临终关怀。

张生儿看着手上浑浊湿滑的鲜血,他不知道是自己的眼睛开始浑浊,还是自己的身心浑浊。

还是他的血本就如此肮脏浑浊。

“曾经...有人向我索取了承诺...

“呵...照活儿...呵...我再给你一点人生经验吧...

“永远不要给人以承诺的机会...

“一旦答应了...承诺...就会纠缠你一辈子...”

他将双目垂下,似有故人就在面前。

“你承诺了什么...”

对着陷入缅怀状态的濒死之人。其实...照活儿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想探究什么。或许...他只是想寻找无数个由头,将这场谈话延续下去。

一旦有一方长久沉默。这场谈话,就不会再有。

“...这不重要了...

“礼尚往来...我也想问问你...”

“你说...”照活儿没有理由,拒绝将死之人。

男人一字一顿地发问,在迈入自我彻底消亡之前。还想确认最后一件事情。

“...从今往后...你要...怎么活下去呢?”

沉默。

漫长的沉默。

直到一声轻微的咳嗽。

打破了沉默。

少女想捂住嘴唇止住咳嗽。当男孩也看过来时,她想捂住白皙脖颈上的鲜红伤痕,却没来得及。

“仙尊大人...是鄙人起了歹心,此事与愚弟无关。

“还请...仙尊大人放过他,想必愚弟这是第二次对您施救了。

“愚弟...是个傻子...如若那天冒犯到了仙尊大人...还请仙尊饶他一条性命。”

照活儿看着张生儿殷红的血染满了整个腹部。这个男人的每一句话,都在耗尽最后一点生命。

少女想答应,喉咙却难受,说不出话来。她想点头,却不想露出脖颈上,这被冒犯的红印。

她捂住自己的喉咙,她想她用沉默。默许了男孩兄长起的歹心,不会追究到男孩自身上。

尽管男孩已不再看过来。

照活儿不明白这个男人,为什么要在自己生命的最后一刻。

还要为他开脱。

或许...换任何一个人都有充足理由去杀了张生儿。但照活儿的资格并不是那么充分。最起码,他认为自己没有资格。

尽管他扣下了扳机。

他明白。

张生儿是自寻死路,但是照活儿明白。是自己露出了破绽,让他抓住了机会。

他永远不会原谅自己的疏忽!

永远不会!

如果自己的手上注定要沾满了鲜血。

甚至是无辜者的血...

就算如此...这血...也一定要换来等量的价值!

不可白白耗费!

是他杀了张生儿。

他甚至无法挽回这个事实,如果他上前去为张生儿止血。张生儿的开脱之词就是白说了。

他的立场,将在天仙那里遭到怀疑。

所以,

他什么都不能做。

只有...

静静地。

静静地。

看着张生儿在这儿死去。

男人觉得眼皮越来越来沉重。

“照活儿...”

他乏力地问道:“...你说人死了都会去哪呢?”

“有六道轮回之说,也有天堂地狱之说。”

照活儿平静地道。

“你给我讲讲吧...”

“六道轮回之说,按照每一个死者的生前各种业报,将决定来世的投胎。”

“这个....我知道佛家之言嘛,咱俩可真是一对冤家,要是有来生,投胎转世了,可别让咱俩又碰见了。”

“我大概会落入...畜生道吧,养肥长大以后,让人吃个干净...哈哈哈。”

张生儿笑道。

照活儿对死到临头的人,唯独今天格外开恩,就算被打岔了,也只是继续平静道。

“天堂地狱之说,按照每一个死者的生前善行恶行,将决定上天堂还是下地狱。

“天堂是幸福美满之地,地狱是绝望受罚之地...此说没有来生,死后即是永恒。”

张生儿忽然想起了张怀,那个男人死前的绝望之言。

“那么...我会永坠地狱吧...”

他举起未能止住伤口而变得鲜红湿滑的手。

一时恍惚看得出神。

张生儿过去一度认为自己并不怕死。死就是个碗大疤罢了。可真切意识到死是永恒的离别时。他...还想...和另一个傻弟弟再多说几句话。

可是...可是...

一切都不及。

什么都没能抓住。

张活儿会上天堂吧,他一生只有善行。而自己会下地狱吧,我一生恶行颇多。

功过难抵。

即便是死后也不会再相遇。这就是永恒的分离。

只是。

有人握住了他沾满肮脏之血的手。

“我会在那里等你。”

张生儿笑了。

这只手可真小啊。攥上来的力度可又真是不小啊。

“如果天堂地狱之说为真,我会在地狱等你。”

照活儿说。

“那...感情好啊...我可是很有耐心的...”张生儿闭上眼睛,“我可不介意...多等一会儿...多等一些时间...”

他强吸上来一口气。

有些话他还想说,有些答案他还想知道。

照活儿...你呢...

“你呢...

“你自己更相信那个说法呢?

“可别告诉我...你其实那个都不相信吧,就说些糊弄我的话。”

照活儿陷入了沉默。

“呵...果然...”

虽然是个傻小子,却也擅长骗人啊。张生儿有些缅怀地笑道。

“你说...人死后会变成天上的星星吗?”

“星星?”

“是啊...有些人死后会变成星星...

“有点黯淡...

“有点难找...”

那双要将灿烂星海,收拢于眼眸的人。就是面前的人。他会给出怎么样的说法呢?

照活儿怔住。

已经遗忘的记忆浮上心头。那时候他还不是奴隶,过着平淡的生活。

还没想起许多有关遥远过去的事情。却总能看见一个男孩躲在角落里面哭泣。

一个人静悄悄地落泪...生怕让人看见了。终于有一天,是夜晚,他上前询问。

你为什么总在我家后面哭呢?

男孩被吓了一跳。

然后...双手捂住红了的脸蛋,结结巴巴地说,我没哭。

你掉的不是眼泪吗?

他指着眼泪。

眼泪...不就是哭吗?

男孩有点恼羞成怒,睁开眼,想靠挥拳捍卫自己的尊严。

可这拳头还没砸到人。

就停住了。

男孩先是呆楞。

然后不用自主的惊叹。

你...长得真好看啊。

于是,男孩这拳头再也挥不下去了。他更关心的却是,你为什么要哭呢?

男孩委屈沉默了一会儿,最后说道,想娘亲了。

为什么想娘亲了,就要哭呢?他此时还有看护的父母,不太理解为什么想娘亲就要落泪哭泣。

我的娘亲死了,我从来都没见过她,他们都有娘亲,就我没有!男孩抛弃了所有尊严固执,开始嚎啕大哭。

呃...你别哭了,这可给他吓住了。却没有半点安慰的效果。

男孩哭的更大声了。

他连忙编织了一套...像是谎言又像是话术的东西。你虽然没见过你娘亲,但是不代表你娘亲没见过你啊。你一定见过你娘亲,只是你忘记了....

男孩停止了哭泣了,是我忘记了吗?

是,一定是你忘记了。

你知道吗?人的死亡,不代表一切的结束。

那代表的是什么?男孩用泪眼看着他。

代表着是一切的开始,他这么说道。

为什么代表着的是一切的开始?男孩再而发问。

这可难不倒他,此时正是夜晚。

亿万万颗星辰。

都在此刻闪烁起来。

他指着他们。

人死后会变成天上的星星。你的娘亲,也正看着你。就算死亡将你们分开,你将她遗忘。

你的母亲,也会化作星星,在高天之上看着你。

是吗?男孩将信将疑。

是的。

他的语气像是有十分的笃定。男孩觉得他的话,有十分的可疑。

可万一妈妈真在天上看着自己呢?自己还哭哭啼啼的,不就丢脸丢大发了吗?

哥哥都说了,男儿有泪不轻弹来着。男孩振作了起来,将大颗眼泪擦去。

你是谁啊...叫什么...名字?

男孩向他发问。

他笑着说道。

我是...

照活儿用手捂住开始疼痛的脑袋。

“我在过去的时候...好像也和别的孩子说过...

“人死后会变成天上的星星。”他放开手,只要不回忆过去,脑袋的疼痛就会消失。

照活儿直盯着张生儿。

“那个孩子...好像和你长得有点相像。”

“哦...是吗?原来...这个说法是从你流传开来的吗?”张生儿笑呵呵,他将强吸上来的一口气,缓缓吐出。

傻老弟...【一生守护】只能到这儿了。

张生儿突然发难,攥着照活儿的衣领。

“我要夺走给你的名字!”他想起了同样舍弃名字的女孩...楼青。

“我弟弟的名字,并不适合你。我要把它还给他真正的主人。

“我允许你可以再用一会儿...但你选择了一条我未曾期许的道路。

“所以...我要夺走它...呵...这算是我的报复吧。”

你就...为自己寻找一个,与你的梦想,与你的道路,挂钩的名字吧。

“好。”照活儿只沉默了一会儿,便答应了下来。

“很好...你在靠近些...”张生儿苟延残喘着。

照活儿更上前一步。

他附在他的耳畔,轻轻嘱咐道:“想要...干大事儿...就不能心慈手软。”

张生儿再一次想起了他们。他们远远看着他,他独自坐在阳光炽烈的树下。

那一天。

自己和弟弟,就是为这神异之人起争执,打闹嬉戏。然后,他一拳砸向了照活儿的胸膛。

他笑道。

“拳出——

“即—无悔。”

张生儿这人生的最后一拳,砸向照活儿的胸膛上,软绵绵,并没什么力道。

让人分不清,是收了力,还是失了力。

啊...你果然就是男的嘛...

我这一生真是闹麻了。

这辈子,

裤衩都没脱下去过。

哈。

但玩得...

还挺开心的,不是吗?

张生含笑而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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