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孩将那枚澄黄旧铃收好,重新系回腰间。
铃铛早已发不出声响,她便索性将它当作一件带着怀旧意味的饰物,贴身挂在腰间。
身着紫丽黑裙的女孩,望着窗外天边悠悠明月,又低头凝视着掌心那团纯净明亮、缓缓跃动的火光,心中轻轻泛起一念:——照活儿这只小白眼狼……此刻又会在做些什么呢?
遍体鳞伤的照火,淡淡地说道:“看来是我赢了。”
“是啊——的确是你赢了。”梅影道。
他按抚不住身体上几乎要被整个贯穿切开的伤痕,鲜血横流,梅影静静地环顾着这片旧日的都市。
“你想掌握法术拥有力量,就是为了追寻这样一个世界吗?”
照火跟随着他的视线,望着正在消散的旧日世界。
“我想拥有改变一切的力量。
“我相信,这世间本可以有另一套秩序,一套或许更好的秩序,——我想做的,仅此而已。”
“更好的秩序......”梅影道,“这我就不关心了。无论你去做什么,都是你自己的事情了。呵,给你一句忠告吧——其他的凝道境修士,可是没有我这么弱。”
“你并不弱。”照火立刻否认,“你是放水了。”
“哈哈哈,那有什么办法?我的法术本来就有御水,能不放水吗?”
梅影笑了会儿,道:
“但你要明白,若没有勇气、没有胆识、没有决心、没有执念根本就不可能被灵气眷顾获得法术。你只是证明了你有资格跨过这道门槛。我不过是设下一关,过不去的人,便留在此地;过得去的人,我也会给一句祝福。”
梅影像是告别般:“祝你好运吧,小鬼。”
照火认真纠正:“我有名字,照火。
“呵呵……照火。”梅影轻声念了一遍,“倒是个热烈的名字。”
照火突然想到了什么,问道:“现在的你……是死了,还是活着?”
“好问题。谁知道呢?”
梅影道:
“我是道书撰写者留下的残念,也是一道幻影。所有道书心境里,像我这样的存在都被称之为「真意」,我不知道真在哪了,我只是真身的假影,我怎么知道“自己”是死了还是活着呢?如果真的“我”还活着的话,应该会不断地去寻找……不断地去寻找……那片湖。”
“我的凝界·幽湖逆月,只是对那幅绝景的拙劣模仿,并不代表月湖的真正模样。我很想……很想……再去看一次月湖。
“可惜,我并不是真的梅影。”梅影轻声重复,像是在对他说,又像是在自语,“我是梅影的影子,所谓「道书真意」……的假身。”
照火忽然想起了镜像,镜像也说过,他不是主体,他不是本体,他只是罪人的镜像。
对于梅影这样的存在,他们是道书撰写者镜中的自己,是主体映照出的影子。他们是否真的存在,只有等待下一个道书的研习者用观想入心翻起这本道书时,才会真的明白......
“对于我来说,你的死亡压迫感是绝对真实存在的,真是令人难忘啊——。”
照火道:
“我想这辈子都不会忘了你吧,梅影。”
梅影有些无语了:
“这种话,最好对着那些能被你这幅皮囊哄骗住的小姑娘们说,别给大老爷们来这一套。”
照火有些无语了:
“这是真心话。你的招数我会一直用下去的,我会用它去夺得一场场胜利。”
“呵——”梅影道,“这还差不多,你想怎么用就怎么用吧,别输给别人就是了,毕竟你还算是我教出来的半个「天才徒弟」。”
照火从梅影身上学来的法力直出技巧:梅花五瓣、梅斧、梅步。除此之外,还有用法力加持自身,提升筋力的方法。
即便这些技巧,大部分是十分损耗法力的,但和照火的第一道法术妄音结合起来却是十分般配的。
法术妄音,耗费的法力并不会太多,它没有真实的杀伤性,却有定身、影响精神的控制效果。
只要在相斗之间,用出妄音,就可以让对战的敌手陷入心中虚妄,在那一刻使出梅花五瓣亦或是梅斧,就可以一锤定音分出胜负了。
所以梅影尽管对照火的口气一直都没有太好,但是照火其实对梅影抱有相当大的感激。他虽然下的都是死手,却是有必要的死手。也许在某个关键的时刻,他也悄悄放了很多水。
“梅影,寻梦这本道书是一位名为王大海的存在,交于我的。你是真的梅影,还是假的梅影,我并不十分确定。但在我看来的话,你的确应当是“梅影的真意”,如果你曾经想要去寻湖,这份事业,或者说这份你曾经想做的事情,已经被人继承了,那人就是王大海。
“你虽受困于道书心境,但你过去的梦......的确是被王大海继承了,他是你本体赠予道书的后人。”
照火听王大海聊起过这本道书与他们家的渊源,就在二人互相告别之前。
“......有点意思,你是在安慰一个真想杀了你的幻影吗?”梅影道。
“这只是将事实告知你。”照火说,“你也帮助过王大海得到了法术吧。”
“是吗,王大海选择了这样的道路......”
可梅影却又道:
“是,但那个我已经消散了。——道书会根据研习的不同来者,会自适应对照出不同的梅影来。我们都是梅影,我们都是原初撰写者「真意」的假身,我们会在一些记忆上共享,情感却是隔离的,那位梅影为了让王大海得到法术,主动让自己消散了......
“对我们这样的虚妄来说,我们并非真实存在,可如果不想自己被另外一个自我、另一份投影替代,就必须战胜、困住、击退道书的来访者。
“这是唯一能保持住当前自我的方式。
“如果我的确杀死了你,你被永远留在了这里,或者你主动选择了溃逃,不再进入这本道书心境。
“那下一位用观想入心的研习者仍然面对的是现在的我,我仍然存在,可你赢了,那现在的我就会消散。
“道书真意会根据下位来访者,投射出新的梅影,那也是新的我,重新来面对他......
“可「现在的我」只存在于这里,只存在于刹那,我想要得到延续;想要得到一份可以去到外面世界的可能;想要得到一具可以去寻湖的肉体。”
照火觉得梅影身上的既视感与镜像越来越接近了,「道书心境中的我——到底是怎样一份存在?」这真是一个存在主义的难题,照火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才算得上宽慰。
“所以,上一位梅影为何要自刎归天,我无法理解。他和王家三代人纠缠得太深了吧。变得软弱了,将自己本为假身幻影的事实遗忘了吧。”
梅影声音淡淡的说出了真心话:
“我不想死……
“我不想要重新来过,就此消失……
“更讽刺的是,一道幻影,居然在奢想着这些吗?”
梅影有些自嘲。
照火沉默了一会儿,他明白了所有的道书撰写者,都将自我一部分的真意永远留在了道书之中,并且将其永远地禁锢,不得释放。
男孩最终道:
“如果你不对我放水,不曾手软,你的这份自我或许会得到保持。”
“......不,我只是恰逢其时想起了自己身为幻影的事实罢了,既然你已经得到了法术。那你就应该活着去到外面,就由外面的人来杀了你吧,哈哈哈。”
“......我可能没那么好杀。”照火道。
梅影开始消散了。
与整个旧日都市一起。
“......但愿你能命硬耐杀点吧。”——他却在最后选择了祝福:“别死太早了,小鬼。”
这就是二人最后的对话。
照火发现自己出了一身的汗,他取下了眼睛上的如是观,床畔身穿睡裙的少女宁桃有些紧张地双手按在床榻上依盼看着他。他能闻到少女的体香;他能听见少女的呼吸声。
“......你还记得自己是谁吗?”
“我是照火。”
宁桃将小手轻按在清凉白色睡裙上方鼓鼓胀胀、颤颤巍巍的胸脯上。
“你……吓死姐姐我了,下次你可别让姐姐我再给你护法了。你突然出了好多好多的汗。我一直在犹豫要不要把你从心境中唤醒,但是又怕你处在某个关键的时刻,擅自出手,绊了你的脚。
“姐姐我……一直在提心吊胆着。
“呼——”
宁桃心颤颤长出了一口气息。
“辛苦你了,我现在已经是寻道境修士,有着属于自己的法术了。”
宁桃探着粉嫩明亮的桃花眼睛,好奇地问道:
“你真厉害呀,照火弟弟。我还是第一次知道,有刚上手修行,用观想入心之法研习道书,就能得到了法术的人。
“你总共才上手了几次啊?这总共也没几天吧?”
“两次。”照火道。
“不错、不错,不过下次不要再挑这样的道书研习了,太危险了。有些道书用观想入心之法研习起来,是没有死亡的代价。不要再去专门挑这种危险的道书研习了,姐姐我给你这个建议,你可要听进去咯。”
“是很危险。”
照火承认了。
但或许并不是每一本道书真意所投射的幻影,都像镖师梅影那般给予来者强烈的死亡压迫感。这或许和道书的撰写者自身的性格和行为处事方式有关吧。
但这次是风险大,回报也大,他从梅影身上学来的,总结构建了一套可以将同境修士绝杀的体系。
使用妄音之后,将人瞬间控住,血条短的来几招梅花五瓣,让对方全身开满血色梅花;血条厚的来一招致命的梅斧,足以将人拦腰截断——断成两截。恐怕没有几个同境界的修士能受得住这两套。
照火取下如是观,不通过如是观与世界连接,还会有灵识不可察的事实产生。
这更是会让同级别的修士不会注意发现到他,甚至是忽视他。但照火却可以凭借法力直出的技巧,打出非常高的爆发伤害。
而妄音对法力的消耗可以说是微乎其微——,照火猜测可能是因为妄音并没有对现实造成大幅度的扭曲,并不是凭空生成某种物质或者造就了某种自然现象的法术,它只是随着声音,对一切生灵产生影响。
照火进行了自我评估,恐怕在同境界中,很难有人能与他相敌了。
他笃定……即便是面对内境修士,他都有一战之力了。假如以偷袭针对暗杀的方式,甚至能做到是致命的威胁。
照火似乎正在隐隐约约成为对一切修士而言,一把不太看得见,但很致命,刺入即死的匕首。
“……所以呢,你得到了什么样的法术哦。”宁桃按捺不住心中的好奇了,男孩甘愿付出死亡的代价,都要得到的法术到底是什么?
照火记得宁桃曾经说过,灵识限数和法术能力,不要随意透露给其他人。
但是照火想了想,宁桃毕竟对他有恩,帮他护法了许久,他便轻声对着少女的耳畔说道:
“——听。”
穿着清凉睡裙的少女,随后就怔住了,明亮粉嫩的双眸,失去了焦点,像是失神了般,整个人仿佛完全失去了对外界的感知。
直到许久之后,少女的眸光流下了一滴泪水。照火没想到自己的法术效果会有如此大的威力。
男孩不知道少女的心中到底涌现了什么,这是每个人听见妄音——心中自己独有的秘密。
如果她不主动说,男孩就不会知道。
宁桃将那滴垂下的泪抹去,她带着几分哭腔嗔道:
“——你怎么可以这样欺负姐姐呢。刚学会了法术,就对姐姐使,刚刚姐姐我都不知道自己在想些什么,脑袋里,什么乱七八糟的念头都上来了,我整个人都怔住了。”
照火道歉:“我觉得这样子你会理解起来快一些,我的法术效果能起到什么作用。”
宁桃有些湿润的眸光流露出了几分恰到好处的疑虑和害怕:“居然是能够直接影响人心灵的法术,是通过声音为媒介吗?”
“对。”
“法术的名字是什么?”
“妄音。”
“——好可怕的法术!”
宁桃下意识抬起双臂,双手护住了自己鼓鼓胀胀、颤颤巍巍在睡裙之内饱满摇晃的胸脯,向后稍稍仰着腰肢,朝着照火投来了怀疑的眸光:
“臭弟弟,你要是长大变成了坏人,用这一招法术对付姐姐我……岂不是能上下其手,对姐姐我为所欲为了吗?姐姐我要是一直处于走神的状态,被你真做了点什么,事后都想不起来……”
男孩差点以为自己的法术具有某种长时间的催眠效果了。
“效果没这么好。”
他这么回答道。
“我也不会随便对人用,如果你不愿意,我就不会对你使用的。”
宁桃还是蛮相信现在的照火各种良好的表现,她将腰肢扭正,乌发洋洋的脑袋,粉嫩白皙的脸颊,又靠近了男孩,稍稍嗅了下他身上的味道,是股淡盐稚香味。
“……那姐姐我暂时相信你没有学坏哦,你去洗个澡,身上出了不少汗……倒是不难闻,可你自己睡着会不舒服吧。”
照火点点头,只是又想到了什么:“浴池现在没有人了吗。”
“这个点应该都洗洗睡了,浴池都空着了吧。”宁桃伸了个懒腰,鼓鼓胀胀的胸脯颤颤巍巍了会儿,少女眼睛都眯了起来,“姐姐我好困啊,担惊受怕守了你这么久,要不……你自己去吧。”
照火沉默了。
缥缈宫都是稍稍年长的女性,自己又不是三岁小儿……我一个人去异性浴池沐浴,这样真的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