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火绝非迟钝之人。
可面前这道如清冷月光般虚幻朦胧、身姿纤细轻柔、衣袂裙摆随风飘荡、忽然出现静静倚靠坐在窗边角落的少女身影………………
这件突如其来的状况,还是实实在在让照火内心深处感到了难以掩饰的疑问。
“你是………………?”
照火不禁问道。
尽管终于被照火注意到了,却没能将她认出来,她这心底还是继续生出几分不太高兴的情绪,冰冷疏离的视线配合着空灵冷淡的语气:“你所见的,就是我。”
这就是标准的谜语了,而且这个在说谜语时、宛如幽灵般的少女,心情似乎好像还很不高兴。
如果不是她的体态看上去似乎要比卫思高出一截、周身气质也与卫思截然不同、相差甚远,这导致在照火的眼里——即便她长着一张和卫思极为相似,即同为有些柔弱秀气的脸庞,照火也很难将她错认成卫思,单纯当作卫思本人来看待。
因为在这张脸上,柔弱已经褪去了。
所以照火不禁扩大了检索范围:“你是卫贞?”
卫贞是上上位有关弑具的操持者,卫思和卫贞二人有着远亲的关系,如果二人长得像,在照火这里,倒也说得过去。
幽灵少女却是更不悦地回道:“你真的是笨蛋吗?”
在一段思考之后。
照火冷静地回道:一你是弑具。
幽灵般的少女不再否认了,只是当照火说对了。
“为什么…………………你会和卫思长得如此相像………………?”照火还是不禁问道。
“她唤醒了我,但她看不见我。"幽灵少女将自己的手穿过了墙壁。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照火思考了会儿,道:“你是想说,你是千人千面的......精神体......还是说,你除了可以被我看见外………………
不再能被其他人看见?!
“大多数人的确看不见我。”少女回道。
但照火还是不明白:“可…………………你和卫思的关联是什么,为什么偏偏你和卫思长得如此相像……………
照火不禁说出:“你们简直就像是......年龄不一样的双胞胎………………”
幽灵般的少女却更不高兴了:“仅仅是因为卫思将弑具亲手交给的你。然后,——是你把我想象成了她的模样,如果不这样做,你就看不到我。
“你这个笨蛋!”
是我将弑具想象成了卫思的模样,照火在心中暗自想到,似乎......的确是这样。
卫思与弑具在他的心中的确有一种关联在的。——是卫思,她将弑具交给了我。
如果是这种关联……………的确勉强能在照火心中说得过去。毕竟这个被灵气所侵染的世界,已经早就在照火的面前展现过多次自心印证的时候了。
照火再试探着问道:“我能………………将你想象成其他人的模样吗?”
幽灵少女漫不经心地说道:“谁知道呢......你是个笨蛋,就算你不这么做,我也会慢慢变成别的模样。
“可是我无论变成什么模样,换上何种姿态与身形,在绝大多数时候......大概也唯独只有你这个笨蛋,能够清晰看见我的存在、察觉到我的身影。
“所以啊......不管我最终变成什么样的外貌,外表又如何更迭变化,对我而言其实都没什么真正的意义了。”
少女接着道:“对于一个依附在器具上,不断在悠久的时间里,毫无目的、选择游荡的幽灵,你觉得她是活着的......还是已经死了。”
照火沉默地思考后,回答道:“对我而言,‘幽灵’一旦真实出现在了我的面前,而且拥有自己的意志,能进行沟通的行为,还有着属于自己的情绪......只是对我而言,这就是活着的另一种生命。
听完了照火对于幽灵的自我所理解的阐述,这位气质宛若幽灵一般疏离清冷的少女,只是微微蹙起眉头,神情冷淡,语气中没有多余的波澜,甚至是带着坦然地说道女:了。
“你还真是一如既往的‘油嘴滑舌’啊......不过,你哄骗不到我。
“我就直接告诉你好了,笨蛋,曾经一切驱使我的意义,现在都已经全部消失“所以你千万不要抱有任何不切实际的奢望,我绝对不会轻易顺心如意地将自身的力量借给你。
“如果有一件事情,本身就不讨我的喜欢、不合我的心意,那我绝对不会心甘情愿帮你去做,这点你一定要好好记住、清楚记住,明白了吗?——笨蛋。”
照火却注意到了,他唯一在意的关键点,你还真是一如既往的油嘴滑舌………………
他问道:“你见过和我长得很相似的人吗?”
幽灵少女静静依坐在窗边,那双清冷虚幻的眼眸缓缓望向窗外层层叠叠、黑压压的暗沉天空,她的确想起了一些事情,但她神色依旧淡然,依旧带着一副漫不经心的模样,开口继续说道:“我是见过与你这种笨蛋很相似的人。只要在漫长的等待里,一直又一直的等下...……………在这个宽裕到可怕的时间里,总是会有相似的人重复出现,但你们从来就没有真正的自由过………………
“你们——“都是笨蛋。
照火意识到自己可能被弑具幽灵接触过、继承游魂之血的“历代明王”所“坑了”,所以这位弑具幽灵对他不是很友善,被她一直用笨蛋来称呼。
但是照火不会在意这点程度的“冒犯”,毕竟弑具是能够弑杀天仙的武器,她有“个性”一点,照火也能选择包容理解。
既然都知道这位幽灵少女的一些身份了,照火自然要问:“你的名字是?”
虚幻而身形朦胧透明的少女,就只是这样说道:—我没有可以告诉给笨蛋的名字。"“我们总要相处一段时间吧,无论这段相处的过程中,是轻松愉快还是略显不愉快,我们都需要用一个合适的称呼来清晰衡量和界定彼此之间的身份与定位。
照火道:“你没有想被怎样称呼的名字吗?"“随便你怎么喊,我都不一定会回应你。”
自带清冷气质、眉眼间藏着几分淡淡不耐烦的幽灵少女,慵懒侧身倚靠在微凉的窗边,一双干净素白、线条纤细的小腿优雅轻轻交叠,正慢悠悠地悬在半空,缓缓闲适晃荡着。
照火的确再一次确认了,她似乎不存在真实的实体,于是他说道:“那我就以『幽灵』来称呼你吧。”
小蛇青灵慢悠悠地探出头来,轻轻吐了吐纤细的红信子,歪着脑袋靠在照火的肩头上,听见『幽灵』二字,小小的眼睛似乎还冒出了大大的疑问,怎么这里还有我的事?
“我讨厌两个字的名字,而且也不想和别人有一样的地方。
听少女这么说,照火也意识到,幽灵和青灵好像重码了。
幽灵少女看了一眼青灵湛金不暗的竖瞳,微微皱眉,还带着不满道:“你要是用这两个字来称呼我,我绝对不会理你!
“我不要和别人一样的,而且两个字的称呼......我不喜欢。”
感情你还是有要求的。照火也不会真的去驳了她的面子和需求,和武器较真,有些没必要了。
“那就『幽』吧。一个字。’少女不说话了,只是觉得有些无趣的看着照火:“你开心就好。
这时候像是“熟透了”的宁桃,脸红扑扑的,裹着柔软丰盈的雪白浴巾,刚洗完澡的她浑身氤氲着淡淡的热气,走到照火身边来:“照火......刚刚我听见你在说什么话,是在对我说的话吗?”
青灵又及时的钻了回去。照火看了眼坐在窗边的幽灵少女。
照火否认道:“不是对你说的,算是自言自语。”
宁桃刚洗完澡,浑身还带着温热潮湿的气息,整个人热气腾腾的,她随意裹着柔软丰腴雪白浴巾,大大方方坐在椅子上,轻声开口说道:“那你帮我擦一下头发吧,帮姐姐我弄干一下。
照火缓缓抬眸,不动声色,淡淡望了一眼静静坐在窗边的幽灵少女。
宁桃看不见这位幽灵的身影,唯有照火能够清晰瞧见她的模样,这位虽说脸与卫思相似,却更显得自矜、自傲、清冷。
只是这位少女似乎要更为精致的小脸微微鼓了起来,幻唇轻轻抿着,明显是心底泛起情绪,显然是又有些不开心了。
而那一双素白又虚幻的纤细小腿,也随着不妙的心情晃荡得愈发急促,动作幅度比先前大了不少。
只是当她真看见照火如宁桃心中所愿一般,耐着性子一点一滴,动作轻柔地帮她细细擦拭起湿漉漉的头发来。
身形如同幽灵般缥缈的少女,沉默观看许久后,最后还是缓缓扭过头,望向了窗外漆黑沉寂的夜色。
她所望向的是四下昏暗无光,整条街巷清冷又荒芜,唯有零星稀疏灵灯的光,孤零零地点亮着空旷的街道。
死者与生者终究有着一道明确的界限,就像白天与黑夜,太阳与月亮。
在照火一边留意替宁桃擦发、一边分心静静注视的目光之下,那名幽灵般的少女身形渐渐变得透明,最终一点一点、缓缓地消散在了朦胧的夜色之中。
她没有明确诉说自己下次会以何种姿态现身,也未曾提及后续将要以怎样的方式再次出现,唯有一道缥缈又空灵的清冷声音,悄然在他的耳畔缓缓显现、轻轻回荡。
“我需要怨力才能维持存在下去,去猎杀那些身有恶行的罪人,“然后收集怨力,——献上给我。
“如果你讨厌我、想坐视着我的消失,你只需要什么都不做就好了。
“这样我就能永远的跟‘笨蛋”说再见了。”
宁桃却也在此时,欢快地说道:“臭弟弟看你手这么勤的份上,明天给你做点新花样尝尝怎么样?”
照火选择同时答应道:“好。
第二天,照火回到登山院,来到钩沉社向身着黑红华服的陆砚辞汇报有关恶鬼的调查报告。
“照火同学,效率很高。”
陆砚辞抿着幼唇道:“这么快,就回来见我了吗?
“看来你是将莲教恶鬼的事情调查清楚了。”
照火只是问道:“陆砚辞,我可以相信你吗?
这一次他甚至没有加上‘同学’ 这是属于同年龄人彼此之间的敬称。
但此刻的省略,也像是一种试探,也像是在拉近彼此距离的信号,带着同年龄人之间独有的坦诚与迟疑。
“呵,你尽管信任我吧,我有我的企图和谋划,同样的——照火。”
陆砚辞将手中的黑红之扇握紧后又松开了,她语气平静地补充道:“我看得见,你的眼中有着野心,这就是我挑中你做打手的缘故。只要你还愿意为我所用,我就值得你去信任。
于是照火选择性的将有关莲教还有弑具的情报说了出来。
陆砚辞听完这番话语之后,那一双漂亮如黑宝石般的黑瞳骤然染上浓重猩红,那抹妖冶的血色在眼底久久弥漫、无法褪去。
照火先想起的是卫思和他说过:“......明王,弑具会教你,怎么去正确运用它的力量。'可弑具现在不想见他,对他也不是很友善,可同时卫思也说过:“这是弑具告诉我的,该死之人的身上有诅咒的怨力,他们往往是沾着累累血债的。’弑具需要怨力的供养,可是幽灵少女对此一言不发,什么也不跟照火说,仿佛要坐视自己的消失成真般。
就算她不愿意配合。
照火断然不可能让她就这样消失,如果她消失了,弑具会变成什么样还不好说,所以只能找陆砚辞,通过她的消息渠道来瞄定献给『弑具·幽』的『祭品』。
“我需要猎杀犯下恶行之人,是逃犯也好,未被抓捕的行犯也罢。如果他们真的罪当该死,我需要取走他们的性命与怨力,以维持弑具的存续。
“这就是我前来和你坦白的缘由。”
陆砚辞微微收紧呼吸,轻轻咬着自己柔软稚嫩的唇瓣,沉默片刻后,才缓缓启唇,低声开口说道:“你的意思是.......正是因为『弑具』必须依靠作恶多端的恶人、自身亲手犯下的重重罪孽,借由这些罪恶行径所滋生、缠绕在周身的浓郁怨力,才能长久维系『弑具』自身的形态与存在,所以……………那些机缘巧合之下得到弑具的人,便不得不持续四处猎杀这世间所见的恶人、罪人。
“而这把『莲教弑具』现在被你得到在手中了,你需要接连不断惩……………不,你是出于利益而非公义猎杀恶人,因为你渴望着弑具的力量。
“这也意味着......你现在就是『莲教恶鬼』。”
照承认了:“对,我就是『恶鬼』。
陆砚辞幼唇微微勾起,露出一抹带着习惯性的冷笑,只是这抹带着冷冽的笑意,再笑得更夸张之前,很快就被女孩手中黑红配色的折扇轻轻遮挡,半张精致白皙的小脸尽数掩藏在这扇面之后。
出身名门浮天七姓的陆姓主宗、会选择性“恪守礼教”的大家闺秀——陆砚辞,素来深谙分寸,断然不会在异性面前肆意展露神色,更不会笑得张扬又夸张。
陆砚辞自始至终都会有意识的、时刻维持着端庄持重、得体有度的优雅仪态,这一份刻在骨子里的自持与克制,就如同她身着的那一身华美繁复又格外宽大沉重的黑红华服一般,与生俱来,无从卸下。
即便此刻女孩的眼睛,如同深色红宝石般亮着“渴求”的猩红色。
这是丝毫不能被这纸扇遮挡的“失仪”了,但与臣下员工说话,总不能拿扇子遮住眼睛,这样就没有大家闺秀的形象了:“照火,我的确对你抱有期待,但你还真是让人惊喜啊,居然得到了对仙尊都有威慑的弑具。
“这可不是我所托付给你的‘嫁妆’能等价衡量的,原来………………
“你这么信任我吗?”
她将遮面纸扇收走一陆砚辞的笑意只余尾声点缀在唇边,女孩忽然像是变得年长了几分般,变得耐人寻味的明丽动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