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砚辞问完那句话后,便垂下眼眸,专心致志地吃着那块桂花糕,仿佛那只是一个随口提起、无关紧要的问题。
照火没有立刻回答。
他拿起那壶甜酒,给自己倒了一杯,又给陆砚辞倒了一杯。
浅色的甜酒液在杯中晃动,映着头顶透过树叶洒下来的斑驳阳光,这东西的酒精含量几乎等于没有,是适宜儿童口味的甜味饮料(这是宁桃的小巧思,她对小朋友的爱护)。
照火——他不想对陆砚辞说谎,因为说谎总有一天会被拆穿吧。
所以......照火提起酒杯,倒着甜酒,是给自己准备说辞的时间。
酒液在杯中微微晃动,稚丽隽秀的童子照火——看着杯中涟漪,想起宁桃,丰腴少女往甜酒里加蜂蜜时那副“得意洋洋”的模样——“姐姐我调的,能不好喝吗?”
男孩垂下眼眸,将那一丝不合时宜的思绪敛去。
“聊了种花。”照火说。
陆砚辞抬起头,黑曜石般的眼瞳里映着他的影子。
“种花?
“是啊,种花。”
照火补充说道。
“她想让我帮她,跟她一起种花。
“所以………………你怎么回答的?
“我拒绝了。
“为什么要拒绝?'陆砚辞像是真的不明白道。
“种花不好吗………………在『花海原野』并非任何人都能来此种花,只要你答应她......她应该就会心甘情愿帮你弄到永久留在浮天山的户籍吧?”
陆砚辞抿了抿幼唇。
“据我所知,你的来历很神秘......照火,你答应了她,就能得到很多人都梦寐以求的东西——你可以永远留在浮天山。”
照火没有立刻接话,他将那块被花仙子咬过一口的桃花酥轻轻拨到碟子边缘,像在收拾一个孩子留下的残局,他忽然觉得“十足孩子气的花仙子”,她临走时那句“垫脚石”的气话,或许不全是气话,或许有他未能理解的意味在其中。
陆砚辞可能说的是对的,照火当然明白,因为浮天山的户籍是很珍贵的东西,对大多数人而言,这犹如天堑之物。
但直到至今,照火也没有浮天山的户籍,第一次登上浮天山是借助祈霜心的信物,之后是饶至柔帮他办理了“暂住证”、临时通行证——这是暂时性的,如果超期滞留在浮天山,时间一到,如果没有门路续期,他就会被遣送回仙佑城。
如果故意逃窜、性质恶劣的恶意藏匿,甚至会被永久禁止再进入踏上浮天山-追责是上不封顶的,可能人头落地,可能牢底坐穿。
无论是祈霜心还是饶至柔,要帮照火办理永久居住在浮天山的“居留证”,那都是轻而易举的事情,但饶至柔觉得,照火如果要当祈霜心的『护道者』,那他必须参加『浮天外山试』,必须通过自己的努力,堂堂正正地拿到通行证、拿到可以在浮天山长期居住的户籍证明。
而“浮天外山试”也是浮天山对外选拔人才、吸纳新鲜血液的核心机制。
这是一条鲤鱼跃龙门的通道。
对于仙佑城乃至普天之下绝大多数修行者来说,想要获得浮天山那“灵气鼎盛、蓝天白云”的永久居住权(户籍),除了投胎到“浮天七姓”这样的世家,最正统、也是看起来最“公平”的途径,就是通过『浮天外山试』。
『云舒仙尊·饶至柔』曾“严厉警告”照火,他必须在两年后的“浮天外山试”中拿下前十席位。
否则,她就会认定他没有资格担任“祈霜心的护道者”,甚至要抽走他体内的“还童丹”——抽干他的还童之血。
某种意义上,这场试炼,直接关系到照火的生死和去留,如果饶至柔说到做到,照火没能拿到前十席位的话……………饶至柔到底会不会借此发难…………………
照火为了避免这个未来,不给饶至柔这个发难的机会,他也要卯足劲通过浮天外山试,并且拿下前十的席位,——饶至柔在两年后或许不会当真了,但照火会以她会当真的情况面对,以准备万全的态度去面对饶至柔给予的试炼。
而登山院本身就是为了“浮天外山试”而设立的预备院。所有晦涩的课程、艰苦的修行、甚至学生之间的内卷,最终目标大多指向这场试炼,一旦通过这场试炼,个普通修行者或平民家庭,就可能从此改变一家人的命运。
它既是普通人逆天改命的“登天梯”,也是照火向饶至柔、向祈霜心证明自己价值的“试金石”。
这是证明照火有资格担任祈霜心护道者的试炼,这也是云舒仙尊饶至柔给照火的一道试炼,是她有意为之,但或许也并非是故意刁难。
如果连浮天外山试都跨不过去,那饶至柔就很怀疑照火存在于祈霜心身边的意义到底在哪里?
要证明自己的价值。
如果不能证明,那就是没有“被爱”的资格,这似乎是四海皆通的道理;如果没有存在真实的价值,人似乎就只是一只卑微、丑陋、不配被爱的甲虫,人如果失能,那就等同变成了无人在意、被众人嫌弃、唾弃的甲虫——可以随意被拋弃、随意被踩踏……………
除了自己去爱自己之外。
人似乎要证明自己“有用”、才能值得“被爱”
如果不能证明,就无人会爱你。
人会爱一个人,至少需要一种理由,不能一个理由也没有。
即便是照火也不明白,一个彻底失能、无用的人,他的身边人,对他的在乎又能有几分………………?
没有根据、毫无道理的爱与在乎,真的会存在吗?
人会去虚构一个万慈万悲的“神”,或许就是渴望最大程度、无条件的永恒“被爱”,即便你被众人唾弃,毫无价值也有这万慈万悲的神愿意去爱你………………
只是,这种有关神的爱,也要你去信奉祂………………
如果无人信奉、即便是再万慈悲的神,也会如同那横压一世的至高仙庭与那意图永世独自庇佑苍生的『帝』一起怦然落地吧,——这便是如今浮天山的由来。
当然,如果照火接受了花仙子的提案,他也可以让花仙子帮他办理有关浮天山户籍的相关事宜,只是道不同,不相为谋…………………
“可能………………”
照火回答了此时此刻陆砚辞的问题。
“我大概是因为……………种花这种行为,对我来说,是非必要,是非必须要去做的事情。’照火说完这句话,便拿起那杯甜酒,慢慢喝了一口。
陆砚辞没有说话。
她只是看着照火,看着那滴酒液从他唇边滑落,顺着冷白下巴的隽秀弧线,缓缓滴进青黑色院生服的衣领里-照火挺喜欢这件衣服的,到哪都穿它,除非是干杀人放火的活计,这一身武服改款的院生服,照火一般是不会轻易换的。
女孩垂下眼眸,也拿起自己的小杯,低头抿了一口。
很甜。
甜得她微微眯了眯眼,像一只被阳光晒暖,逐渐变得慵懒的小黑猫。
陆砚辞想起很久以前,在陆家主宗的深宅大院里,她也喝过这样甜的饮品。那是一次家族宴会上,一位远房姨娘端来的桂花蜜露,说是给她尝尝鲜。她喝了一口,觉得很甜,便又多喝了几口。
那位姨娘笑着摸了摸她的头,说:“砚辞真乖。
后来她才知道,那碗桂花蜜露里加了安神的药,喝完那碗甜饮后,她昏睡了整整一天一夜。等她醒来时,那位姨娘已经被逐出了陆家,理由是“私通外敌”。
当然是逐出了,还是死了,没有人告诉过她真正的真相,那碗甜饮究竟是为了让她安静,还是为了让那位姨娘有机会做别的事......至今,她也没弄清,也不想弄清,只是信任被辜负的感受是什么样的,陆砚辞很久之前就明白了。
从那以后,她再也没有喝过别人递来的甜饮。
自那以后,这是第一次。
她不知道自己是忘了防备,还是因为递来甜饮的人是照火。
就像照火对陆砚辞有种莫名其妙的信任,陆砚辞对照火也有种“莫名其妙”的信任。
二人暂时还没想过要背刺对方这回事。
本该矜持自贵,忽然变得慵懒的小黑猫没有追问照火与那位“朋友”聊天的具体内容,她只是将话题带到了“种花”、“户籍”这些与现实利益相关的话题上。
这既是她的务实,也是一种试探。
她想看看照火对于“留在浮天山”这件事,到底有几分执念。
得到的答案或许没有出乎她的意料,陆砚辞又一次验证了自己的判断。
照火对“留在浮天山”这件事并没有执念,也对那位有着“异种之貌”的幼童之女的主动招揽也毫不动心。
陆砚辞的视力很好,所以她看得清清楚楚......那位身形娇小、梦幻绮丽的青绿色身影,那不是一般修行者能有的外貌。
众所周知——天仙的头发也能是其他颜色,但天仙们一旦决定施展威能,惩戒面前的凡人,头发就会变成白色。
异色异种的样貌,在浮天山上是需要“格外警惕”的,所以对于那个离开的身影......陆砚辞心中自然也会有自己的猜测。
她没有问,照火也没有解释。两个人就那样默契地跳过那个一她是谁的话题。
身着黑红华服的女孩似乎对那个问题的真实答案并不感兴趣,你们聊了什么,似乎也就只是寒暄的随口一问。
所以陆砚辞问完这个问题后,便没有再追问什么,她安静地坐在照火身侧,一小口一小口地吃着桂花糕,偶尔抿一口甜酒,目光落在花海上,落在那些随风摇曳的花瓣上,也落在那些枝繁叶茂的大树上。
女孩的姿态依旧矜贵,脊背挺得笔直,黑红华服的衣摆铺在野餐布上,像一朵盛开在草地上——妖冶气韵、冷丽风骨的花。
陆砚辞放下小杯,黑曜石的眸光里映着头顶透过树叶洒下来的斑驳阳光;阳光落在她身上,将那身繁复至美的黑红华服晒得微微发暖,体感虽然有些热了,但被还算凉爽的春风拂过倒也不难受。
但还是晒得她冷白如软瓷的肌肤泛起一层极淡近乎透明的粉。
那是一种很细微的变化——或许是阳光的温暖,或许是甜酒的微醺,或许是花海的风太过温柔,让这个总是把自己裹在厚重华服里的女孩,终于肯卸下一点防备。
风从花海深处吹来,带着各种花混杂在一起的、说不清是哪种更占上风的香气。
有几片花瓣落在那碟桂花糕上,陆砚辞没有将它们拈开,只是连同花瓣一起,送入口中。
“小黑猫”或许真的是迷糊了,什么东西都敢进嘴,什么东西都想尝尝,品品味道了,陆砚辞没有被照火喊出来时,一直是个小家里蹲,可能是难得出门一次,真被晒迷糊了味。
-就算打了伞,她还是被晒迷糊了。
而那花瓣的微涩和糕点的清甜混在一起,在舌尖化开,竟比单纯的甜更耐人寻女孩忽然觉得,这样的午后,或许值得被记住。
“陆砚辞。”
照火忽然开口了。
他一直觉得沉默是好事。
只是两个人如果都太沉默了,那总有一个人站出来说点什么吧。
不......,或许是因为,刚刚和花仙子的交谈,多少触动了这个隽秀稚丽的童子,他忽然想说点什么,进入了想对这个世界表达些什么的状态,可花仙子已经走了。
这些话也未必能对花仙子说,因为她给出来的答案可能太好预料了,她的答案或许没有变,就是『逐花归海』,像『精卫填海』般,将这个世界填充、填满——花的颜色。
但有时候,每一个人都会进入一种状态,照火的这种状态被花仙子启动了,但花仙子已经离开了,他想倾诉、诠释、表达分享的只能是身边的这个女孩。
不,或许是她更好......因为陆砚辞是一面和自己十分相似的镜子,照火与她谈论或许就是更好的选择,而照火这位稚丽隽秀童子进入的那个状态,就是人人都会有,都会进入的一种状态,只是有些人会比较多,有些人会比较少,那个状态的名字就是——“我还想和你谈论宇宙和天空”
道。
嗯?”
陆砚辞抬起头,黑曜石般的眼瞳里映着他的影子。
..如果没有那些‘必须做的事,你想做什么?”照火像个迷茫男孩般问陆砚辞——她低着头,看着杯里晃动的浅色酒液,看着酒液里映出的自己——她黑发齐整,瓷白如偶,一袭黑红华服,像一朵开在腐朽书堆里......妖冶冷丽的黑莲花。
“不知道。
女孩的声音比刚才更轻了,“我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
她抬起头,看着照火,黑曜石般的眼瞳里映着他的影子,也映着头顶那片湛蓝的天空。
“你呢?”
陆砚辞忽然反问,“如果没有那些‘必须做的事’,你想做什么?
照火沉默了。
他想起很久以前或许又是不久之前,在那个被大雪封山的夜晚,有一位少女也问过他类似的问题。
“长大以后,你想做什么呢?
那时候他说,他想成为修行者。
现在他已经做到了。
他成了修行者,成了莲教的“明王”,成了仙佑城的新“恶鬼”,手上沾了人命与血,腰间烙着弑具的青莲印记,还有那“游魂的诅咒” 还有“寿命将竭”的事实,他似乎正在一步一步地走向一条不能回头的路。
照火忽然又一次被花仙子点醒了这个问题。
-如果明天就要死了,那今天你会去做什么呢?
可如果一如果没有一没有那些必须做的事呢?
如果他没有梦见那个美好瑰丽的旧日世界,如果没有在留土里见过人吃人的惨状,如果没有被天仙摧毁过故乡,如果没有遇见祈霜心、没有提出要帮她调查兄长的事、没有亲手杀了张生、没有和林音的再次相遇、也没有成为饶至柔眼中“必须证明自己价值”的护道者-他会想做什么呢?
照火想了很久。
久到陆砚辞以为他不会回答了,正准备说“不想说就算了”时,他开口了。
“当一个木匠吧。”
照火其实挺喜欢靠做着手工、切实的劳动、切实的做些什么。
女孩以为自己听错了。
-嗯?”陆砚辞微微抬手掩唇道,“当个木匠?”
“嗯,木匠。
"照火重复了一遍,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种花也行吧……………
“找一个阳光充足、风也干净的地方,种一片花海。不用太大,够看就行。
“春天种桃花,夏天种荷花,秋天种菊花,冬天种梅花。
“一年四季都有花看,一年四季都有事做。
照火再基于事实之上补充道:“再养一条蛇吧?'“蛇?”
陆砚辞微微蹙眉。
“嗯,蛇。”
""照火说着,伸手摸了摸衣领里藏着的小青灵,小蛇青灵也乖巧应景地探出头了。
“她很乖,不咬人。”照火特意补充了一句。
陆砚辞淡淡说了一句:“你喜欢养这个?”
“嗯。”照火承认。
陆砚辞看着他的动作,看着他指尖那抹青色的鳞光,淡粉色的幼唇微微抿了抿,却没有说什么。
陆砚辞是“瓷偶般冷丽”的女孩,面对照火脖颈流血能冷静尝血,面对满室腐朽书堆、阴森恐怖的环境毫无惧色,——身着黑红相间繁复华服的冷丽女孩,她的恐惧阈值极高。
宁桃怕蛇,因为她是“柔软女孩”,卫思不怕,因为她是“恶鬼”。
陆砚辞更接近后者——她甚至比卫思更冷静,卫思至少还“怔了一下”,可陆砚辞连多余的表情都没有。
听见照火在呼唤蛇,在呼唤她的名字,青灵从照火衣领钻出来时,陆砚辞只是垂眸看了一眼。
既然看见这个女孩不怕蛇,青灵也觉得自己一 -那我也没有躲着她的必要了!
青灵大大方方从照火的脖颈处钻出来,亲昵地用鲜红的蛇信子舔舐着男孩的脸颊和脖颈还有下巴。
小蛇舔得很仔细,想从下巴一路舔到男孩在春日阳光下本该冷丽却又温热的耳珠,她像在确认什么,又像只是单纯的亲昵。
照火没有躲,只是微微偏了偏头,将垂落的黑发拢到耳后,露出那根束发的红绳。
陆砚辞的折扇微微停顿一下。
“它一直这样?”
女孩的语气平淡,但问题能问出口本身就是在意。
照火不太好直接把小蛇青灵从脸和脖颈之间抓下来,作为监护人,要给孩子留点面子......是他给了青灵可以自由行动的“信号”——主动提起了她的名字。
男孩只好这样回答道。
“青灵……………这条蛇在大部分时间,都还算很乖......很听话的………………”
听见了男孩语气里的“威慑意味”,小蛇青灵又“乖乖地”缩回去了。
陆砚辞见状,明白了,这蛇还真是“男孩私密的听话玩具”,女孩只是抿了抿唇,有些冷淡道:“………………你倒是惯着它。”
“你呢?”
照火又问了一遍,还是不要跑题了,青灵一直都是这样调皮的。
“如果没有那些必须做的事,你想做什么?”
陆砚辞沉默了很久。
久到照火以为她不会回答了,正准备说“不想说就算了”时,她开口了。
“我想………………”
身着繁琐黑红华服的女孩,淡粉色的幼唇抿了抿,女孩的声音很轻,像花海原野拂过花瓣的风,不带重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