祈霜心虽然觉得照火有时候会说些奇奇怪怪的话,但她有时候......也不真的明白照火想要表达什么意思。
照火总说自己要做坏人,是个坏人,但他好像从来都没做过什么坏事。
相反的是,他是彬彬有礼的,待人客气的,虽然和人有距离感,但谈不上有什么恶行。只是想到恶行,祈霜心知道,照火好像有着什么目标在督促着他——像是身后有只什么猛兽在追着他一样——照火有一天做了坏事,也一定是被迫做的,绝对并非出自本心。
祈霜心不知为何就是这样相信着照火。
人有时候会做出什么事情,或许是身不由己,并非出自本心,祈霜心是能理解的。
从她自身的经历出发,在白裙清丽少女自己的修行经历中,在她小时候,其实都是父母的期待、师父的期待,甚至是兄长的期待,一直在推着她,让她尽早尽快道成法身、成就天仙。
可当她真正成为白鹿仙尊后,即便是父母看她的眼睛中也有了隔阂——或许那也不是隔阂,只是她和父母从来也见得少,父母并没有真正能保护她的能力, ——能保护她的,并且一直在保护到今天的——就只有师父云舒仙尊......饶至柔。
祈霜心有些闷闷地说:“照火你为什么要总说自己是坏人,要做坏事呢?"白裙清丽少女的声音有懵懵懂懂,可也是萌萌懂懂,照火看着她晶晶蓝蓝的眼睛还有那一头在阳光下,纯白、柔软、柔滑的及腰白发,即便是在两年之后,白裙清丽少女的白发仍然是不变的。
她的法身不太能完全藏匿在肉身以内。
这白发蓝眼,就是她控制不住法身、至今没有完全能控制法身的证明。
尽管她已经比两年前的自己更能适当恰当的控制自己的力量了。
“照火,我觉得你是个好人,一直一直都很好,才不是坏人。
祈霜心这样对照火说,而稚丽隽秀的童子却回道:“......时候还没到。”
祈霜心重复了一遍照火说的话:“时候还没到?”
“对,”照火又重复了一遍,“只是时候还没到,你还没有发现我是坏人的本质。就像是拉开了弓射出的箭,箭还没有射到靶子上、还在飞行中、还没有落到靶子上,所以你没有发现我是坏人的事实。
他从地上拾起一片小小的树叶夹在手中,像是利箭飞刀般射了出去,在空中划出一道青绿色的弧线,然后深深嵌在了大树的树干上,“但是,你迟早会明白的。”
忽然之间,祈霜心意识到照火可能没有在跟她开玩笑。她莫名其妙想起了两年前的那一场对话,那是在镖城鹊桥灯会的夜晚,在那时,祈霜心愕然发现,男孩那双妆彩稚丽的明亮眼眸,那天生的外眦与生俱来的痕迹,再次变得厚重深沉,像凝固已久的红与黑,像是两道干涸已久的血痕。
这双明亮眼眸似乎迟早会流下血泪,在创造一片无垠的血海之后,少女莫名感受到了恐惧。
白裙清丽的少女想起的,就是那时莫名其妙的恐惧。
小白鸭悄悄按按胸口,重新吸了两口气,故作平静道:“照火,如果你是一个坏孩子,是个坏人的话,我一定会想办法让你改邪归正的。
照火想了想自己余命不长的事实,也想了想自己身上游魂之血的事实。于是他认真地说道:“那就有劳你了。”
稚丽隽秀的男孩像是要把什么事情托付给白裙清丽的少女。
但是......祈霜心面对照火如此郑重的语气,她一时之间有些不知道怎么办了。
可是下一秒,照火便将祈霜心在两年之前送给他的冰晶雪莲护身符拿了出来,也是从脖子上取了下来。
“你送给我的护坠,上面的法力已经慢慢流失干净了。”
“祈霜心,在有劳你帮我‘改邪归正’之前,你能帮我充一下这件法器的法力吗?”
白裙少女的神情微微一怔,然后,祈霜心伸出素白的小手接过了她送给照火的护身符坠:“当然可以呀。”
少女语气里带着温柔又自告奋勇的笑意。
于是祈霜心就帮照火,将他的『霜心护坠』补充起了法力——她独自走到了先前照火和饶至柔二人曾经“私会的凉亭”,稚丽隽秀的男孩被哄睡时,正是睡在凉亭里石头做的躺椅上。
然后照火的右手紧紧地按在『春风·长刃』,想要强烈的释放法术,就必须强烈的握上去。
把渴望执念最大化的释放。
一道精准锐利的风刃,直直的将那枚先前从照火手中飞射出去、嵌进去的绿色树叶,直接在树干上切成了两半。
树没事,树叶断了。
而稚丽隽秀童子眸光中似乎有薄雾流过,随后他将鞘中刀刃,收回了鞘中。
照火的确是个坏人,他自己也这么认为的。因为至今为止,他还是什么都没跟祈霜心说过——他想要做的事情、他面临的难题、他遭遇的困境,以及寿元有缺,余命不长的事实,或许是因为那样的结果,照火是可以接受的,但祈霜心却不能。
而小白鸭只是习惯施展她的宠爱,她的喜欢......或许有一天她会明白,她会反省过来;迟早会在哪一天,白裙清丽的少女会明白,她给予的喜爱,她给予的喜欢,或许的确都给了一个很“坏”的人,或许是给了一个“坏蛋”,或许也是给了一个“笨蛋”。
最起码,幽是这么认为的。
虚幻美丽的幽姬——她坐在演武台不远处,绿化布景最好、视野最好、风景最佳的那棵大树上。
照火将手中的树叶飞射出去,前往的正是这棵大树。
幽坐在上面,晃着素白虚幻的小腿,也是交叠着轻轻的晃荡。
她托着腮,戴着面具,看不见神情,也看不见面容,面具遮住了她的大半张脸,只露出一截精致的下巴和微微抿着、淡色粉幻的唇。
幽总托着腮,总像是在看一场与她无关的戏剧演出,又像是这世上唯一记得台本的观众。
但照火还是发现了一点——幽好像只会在这种时候出现,每当他和一个女孩、一个少女相处时,幽就会时不时地出现,她坐在树上或是高处,就那样静静地看着他与她们的交谈、交流,或者说,就是看着他和她们是怎么相处的。
和她。
有时是檐角,有时是灵灯投在墙上的影子边缘——沉默的幽姬就这样静静看着他幽姬像是在做什么无关紧要,但又必须身体力行、亲自到场的“田野调查”,又像是爱吃着瓜——吃照火和别的女孩、少女的瓜,就是一个普通的吃瓜群众。
幽总是关心这样的画面,除此之外,她其实并不经常出现,只有在这种时候幽才会显得特别轻巧的出来露面,总之,幽常常与另外的少女、女孩挂钩联动出现,可以是卫思,也可以是宁桃,也可以是陆砚辞,甚至是祈霜心。
但她在饶至柔面前出现得相对更少,照火没有弄明白原因,可能是因为饶至柔是位成熟雍丽的女子吧,而幽喜欢的是少女。
她似乎偏好少女——偏好出现在照火和年纪相仿的女孩有一搭没一搭说些什么的时候。
而对于成熟雍容、娴雅端庄、喜欢把自己各种意义上,都包裹得严严实实的成年女子,也就是云舒仙尊饶至柔,幽的兴致会淡很多。
可能是她觉得不合适,她不磕这一套,不吃这种瓜——雍容绝丽、娴雅端庄的女子和隽秀稚丽、眸光凛然男孩的瓜,她品鉴不来。
但照火总是能注意到,幽那看似托腮、百无聊赖的动作中,其实都有投射着对他身边女孩子的关心,至于幽的这种关心到底有什么寓意,照火暂时还蒙在鼓里。
尽管照火不知道幽在想些什么,而幽也常常拒绝跟他沟通,就像是一个纯粹幽灵旁观者。
幽从不解释。
她只是坐在那里,像一个不愿下注的赌徒,只是静静看着牌桌。
总之,高高在上的幽姬就是这样的人。有时候照火也会从幽身上找到一些似有似无的即视感,他也弄不明白。
而此时此刻的幽,嘴角好像用着唇,用着面具下的那道唇语说了一句,或许也是骂了一句:“笨蛋。
虽然只有照火才能听见,也只有照火才能看见,但照火还是从她的唇语中读出了她想要表达的意思——照火是笨蛋。
联,又被遮面冷眸的幽姬骂了笨蛋,稚丽隽秀的童子照火拿她也没什么办法,没招。
对于一个幽灵,他也实施不了什么报复,主要她还和『弑具·不动风雷』高度关他虽然是有个“明王”的身份,可冷面幽姬要是不配合他,在关键时候不出力......就算是“明王”也奈她不得。
于是照火像个小男生一样,把一片树叶就这样直直地飞过去,钉在幽坐在的树枝压下的主干上。照火是有兴趣这么干的,这也算是提前印证报复了幽口中的“笨蛋”
二字——但是他的“挑衅”也就只能做到这种地步了。
他是想通过这种行为让幽多说些什么,想要激怒她,想让她多透露些情报,就像是一个男孩总是对着女孩扔着一块石头,或者扔过去一个橡皮,一根笔,想要引起她的注意,但幽的口风总是很紧,她常常挂在嘴边的也只是骂照火是笨蛋而已。
总之,冷面幽姬不吃压力。
可他没有等太久。有人呼唤了他的名字,是祈霜心,她呼唤了照火的名字,让他坐到她身边。
祈霜心白皙秀雅的脸蛋有些红扑扑的,又亲手将那枚名为“霜心”的护身符,也是贴心降暑的护坠,重新挂在了照火的脖颈上。
可是,当白裙清丽的少女俯身看向照火的胸口时,她好像看到了一些白色——奇怪,像是某种裙料。
小白鸭先是怔住了。
随后祈霜心眨了眨蓝蓝的眼睛,以为自己看错了,因为照火很快就将胸口的衣襟抚平了,可能是不经意之间的抚平。
但那幻觉般的印象,模模糊糊地留在了祈霜心的心里——那好像是一件白色的裙料拆下来的布料——绑在了照火的胸口上......
是我看错了吗?她心里有些纳闷,她很想问照火,他怎么在登山院青黑色的院服里穿上了.......这种奇奇怪怪的白色“内衬”?
感觉有些怪怪的,像是受伤了,缠了一圈又一圈,可照火没有表现出大碍,不像是受伤了的样子。
衣服。
可她又怔住了,因为这白色的布料,好像有点眼熟,像是在哪里见过这种材质的可一时半会儿,她也灯下黑了,只觉得这布料很熟悉,却不太敢确定这到底是谁身上的衣物。
于是祈霜心的心里又多了一个秘密。
即便今天是照火的生日,他也没有在烟岚山缥缈宫再多待一晚的想法。
他和饶至柔、祈霜心三人一起用过中餐、晚餐后,便决定回到仙佑城去,为即将到来的『浮天外山试』再多做一些准备。
尽管祈霜心想再多留照火一晚,可照火觉得留在烟岚山缥缈宫也没什么非做不可的事了。
于是他想骑上飞梭,准备前往登上大升梯下降到仙佑城。而祈霜心想将他亲自送到大升梯的附近,于是这就演变成了两个人骑着飞梭。照火带着祈霜心,白裙清丽的少女在浮天落日里,两人迎着这余晖的景色,是格外美丽浪漫的一幕夕阳。
在少女的惊呼中。
开始了一轮又一轮的兜风。
少女的白发被这风吹得有些乱了,但她的小脸上却是笑盈盈的,是很开心的,今天又跟照火无所事事地度过了一天,也是有说有笑的一天。
以兜风的名义,他们绕了很多远路,走了很多冤枉路,只为了将那一个个总数限定的分别尽可能地推迟。
可是分别还是无法推迟,还是会注定上演。
“照火,下次我们再见,会是什么时候呢………………?”
小白鸭不禁这么问道。在夕阳黄昏下,白裙清丽少女的语气里,忽然多了几分迷茫。她看到了日落,也想起了照火不能成为内境修士,注定会有寿竭的那一天。每一次的分别,似乎都好像是最后一次分别的预演,无论在分别之前得到了多少喜悦,得到了多少开心,可分开的那一刻,她还是会伤心难过。
“浮天外山试吧。’照火说。
“要这么久吗?”小白鸭鼓鼓囊囊起了脸颊。
“嗯。要这么久。”照火点头。
白裙清丽的少女忽然这么说道。
“讨厌你,照火。尤其是这个时候。你总是不期待和我的再次见面。
“我们要分开了,你也不会难过。”
祈霜心忽然有些多愁伤感了。可能是看着夕阳西下,有些触景生情了。
“会再见的。”
照火看着祈霜心的眼睛。
“我们会再见的。’祈霜心怔住了。
“我想你了,我也会来找你。”照火送上了最后一击。
白裙清丽少女的脸蛋有些微微红了,低着头道:“知道了。那你快点想我呢。
“嗯。”照火点点头。
祈霜心眼中虽有恋恋不舍,却还是松开了手,遥遥望着照火的离去。
而照火示意她可以回去了,他自己能行。祈霜心自己也会飞,被风拂了一身后,便又独自回到了烟岚山缥缈宫。
找他。
但照火在大升梯前等了许久,并没有急着下到仙佑城去,因为他知道,会有人来果不其然,不一会儿,没等太久,一道白裙雍丽的身影——饶至柔就出现在了他的面前。
稚丽隽秀的童子只是有一种直觉,云舒仙尊饶至柔或许会想跟他说些什么,并且她想说什么的时候,一定是要背着她的好徒儿的。
可能是在饭局上,饶至柔好像欲言又止,后面又表现得,想要抓个什么机会跟他说点什么,但白裙清丽的少女一直都在黏着他,于是白裙雍丽的女子一直没找到机会。
而照火敏锐地察觉到了饶至柔的这种欲言又止......所以,干脆就在大升梯前停留在两年前的某一天,他也曾被饶至柔截停过,所以他心里隐隐会有些猜测——在祈霜心也离开的时候,饶至柔或许会重新再找上他。
在临近傍晚的尾声,天边的火烧云要完全沉进去了。
现在,似乎能畅所欲言,放下一切繁文缛节。
照火看着云舒仙尊饶至柔。因为祈霜心不在——只剩他和她,面对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