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认定她奇货可居。
照火看着面前身着黑红华服的女孩——陆砚辞。她确实说出了他心中的所想。
只是照火看着陆砚辞的模样......两年过去了,陆砚辞的身高几乎没有变化。她好像也没有成长多少,甚至体型还和照火有些相仿,在大而宽松至美华服的衬托之下,还是原来小小的一只。
这也让她还是像一只小小的、冷气森森、精致漂亮的瓷偶娃娃。
照火有时会想,她大概是窝在钩沉社里太久,也不晒太阳,所以不长个了。
陆砚辞应当没有服下还童丹,但她和两年前的照火一样——时间在他们身上,仿佛都停滞了。
这应当不是一个很好的现象,因为照火知道,女性的发育周期可能比男性来得更快,也结束得更快。陆砚辞一直不长个子,始终是那副小小的模样,让人不得不开始怀疑她的真实年龄了。
可陆砚辞从来没有说过自己多大,照火也不便去问——尽管他和陆砚辞之间有着一种默契的信任,可若是仔细追问年龄,就好像是一种奇怪的越界了。
但照火也会想,有些时候,陆砚辞与他之间或许真的存在某种默契。他还没将自己的想法全盘托出,只是说想要谋国、想要拥有一个国家,陆砚辞便通过三言两语就明白了,他真正想表达的是什么——这种默契,或许比许多言语都更难得——一切尽在不言中。
这位身着至美黑红华服的女孩,总是能抓到他真正在意的点。当然,照火也知道,这恐怕是因为陆砚辞也有她自己的情报来源。
她知道李蛮姬,这位金发碧眼的少女是一位被排挤的王族:在一群黑猫之中,如果有一只白猫,在一群白羊之中忽然有一只黑羊,这种和群体不一样的特征,必定会让她遭受到各种意义上的负面注视。
而照火看中的正是这种被排挤、被否定、被拒绝的姿态。
如果李蛮姬已经炙手可热了,所有人都看得到她的价值,那她就不具备被利用的可行性,也更难以被操控影响。
那些身世显赫、家世清白的王族,就像是低垂的美味果实,早已被人摘走了。而照火能瞄准的,也只能是这种位置更高、更难摘取的苦涩果实——这是一条少有人走的路,但这也正是“奇货可居”的价值所在。
但也还有一个原因——照火在那位金发碧眼的少女,在那位李蛮姬的眼中,看见了强烈的愤怒憎恨与叛逆。
负面的情绪,有时候是一种很好的精神食粮,它能推着人不断前进,前进、前进,直到能改变自身的处境,或者说,直到摧毁曾经压迫在自己身上各种桎梏与阻碍。
一个幸福美满的人,一个经常体验到阖家欢乐的人,他是很难意识到世界是需要被改变的,环境是需要被改变的。
只有那些活着的一直能感受到苦痛的人、敏感的一直能够感受到痛苦的人,才有着这样的动力,去真切地做些什么。
也正是因为李蛮姬一直体会着什么是弱者,被排斥与不被接纳,所以照火单方面地认为,从某种程度上看,她可以被列为合作、给这个世界留下切实改变的战友预备。
当然,照火并不是说一股脑地就认为她能干这个,只是将她留在了考察之中。
在照火的心中,自然也有一套政审的流程。
“既然照火同学对她有如此大的兴趣,”陆砚辞抬起折扇,稍稍掩住嘴唇说道,“那就请你在浮天外山试中和她多接触一会儿。我想,这位金发碧眼的虞国王族必定也会参加浮天外山试。”
“我会这么做的。”照火应道。
“只是小女子有些不太明白......” 陆砚辞忽然换了一种姿态,问道:“照火同学,为什么要将谋反这种会被株连九族的事情讲给小女子听呢?”
照火在一阵沉默之后,只是这样说道:“我想听听你的看法。
陆砚辞微微一笑,淡粉色的幼唇像是抿了抿,然后像是笑着说:“小女子并没有别的想法。这是照火同学的自由。只是我个人不会去做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情。”
她低着头看着杯中的水,神色一时有些灰暗难明。
照火不知道她在想什么。
“照火同学,”
陆砚辞忽然低声说了一句,“我其实有一个秘密。我能操纵他人、删减增添他人的记忆,这其中也包括我………………自己的记忆,“但我很多时候也不知道那些记忆是真的还是假的——那是我真正经历过的吗?
还是我自己给自己编造的?
“只是我自己遗忘了......
“这个问题,我可能需要很久很久才能找到答案。”
她抬起眼来:“希望在真正找出答案之前,照火同学......能多来看看小女子吧。
“或许在你的帮助之下,我会逐渐弄清那些记忆是怎么回事。”
照火在一阵沉默之后,只是这样说道:在。”
“愿你在这片庞大繁杂迷乱的记忆之中,能找到真正属于自己的、属于自我的存“为什么要这样说呢?”陆砚辞抿着嘴问道。
照火在一阵沉默的思考后,他说:“我想......人都是由记忆构成的。如果少了一部分记忆,如果多了一部分记忆,这些不同的记忆就会将一个人区分开来。
“一个失去全部记忆的人,就仿佛变成了另外一个人。一个突然多了一大片属于他人的记忆,或许他就变成了那记忆中的那个人。
“陆砚辞同学既然有这种能力的话,说不定......或许在很久的过去,你曾经对自己的记忆进行过删减或增添。
知道。
“只是当初为什么会做出这样的事情?我想......这个理由只有过去的你才能真正陆砚辞委婉一笑:“听您这么一说,我反倒是不想起那些记忆为好咯,因为当时是我自己将它们全部删去的。”
照火沉默了更久,只是这样说道:“一个独立的个体要怎么做才算保留了自己的自由意志?
“这种事情我不知道。所以对于陆砚辞同学的问题,我也没办法解答。”
只是想到这,照火对着陆砚辞如此说道:“在两年之前,陆砚辞同学曾经说过,前尘往事皆可弃,我想这也是对的。
陆砚辞却打岔了:“对我使用妄音吧。”
身着至美黑红华服的女孩如此认真地说道,“我想,忽闻一道妄音来,今日方知我是我——这种事情也说不定.......会发生呢。’照火听着陆砚辞的要求,他这样说道:“我的法术妄音......并没有让人忘却记忆、或者唤醒记忆的效果,它只会让人心生迷茫、犹豫迟疑——陷入更大的迷惘之中。
“即便如此,也对我使用妄音吧。”陆砚辞这样说道,“我只是在想………………在一段思绪迷惘之中,我可能会找到真正的自己。”
陆砚辞都说到这种地步了,那照火就不会再犹豫了。他点燃了自己的湛金不暗之瞳,用最大的输出效果对着面前的陆砚辞如此说道:“再见。”
女孩怔住了。
“我们………………
“还会再见的。
那是谁的声音?
『浮天外山试』终于在这一天开始了。
这里是登山院,有院生,也有其他的来客。
人山人海,到处都是人。
所有想登上浮天山的人,怀着野心与梦想的人,追名逐利的人,想要登上更大舞台的人,将一切都视为更向上阶梯的人,都来到了这里。
而登山院院长苏鹤年如此说道:“诸位院生!
“诸位来客!
“你们一定是为了登上浮天之山,才会来到此处。可浮天山要的是万中唯一的人选,你们之中也只有万里挑一的人才能登上浮天山。
“这是第一轮擂试。
“你们要想证明自己,就成为守擂者!
“你们要想证明自己,就成为挑战者!
“只有胜者,才有资格留下!”
登山院院长在上面震声讲述道:“你是要扬名立万,还是一名不值?
“请站在擂台之上!
“一站到底!”
在这人山人海之中,照火也穿着青黑色的院生服。
只是这一次,他穿的院生服是偏宽的——这也正是那一天他和白裙清丽的少女祈霜心对练木剑时穿着的那件。
这件院生服体型偏大,与他身体并不合身,但却也有种妙用,能将他的身材体型大部分都藏在院生服之下,让人看不清他的动作。
这青黑色的院生服原本是贴身的武服,但这一身,因为苏优令两年前开始,每年都给他一身,本是想预估他的身体发育情况,给他合身的衣服,可没想到照火这两年内身体并没有太大的变化,于是这院生服便变成了可以遮蔽动作的,略显卑鄙的宽松武服。
这件与体型不符的院生服,对武道境界不高、不能精细掌控身体的人来说,这或许是一种累赘。但在照火身上,这反而成了一种对自身动作的遮蔽与加护。
而照火的身上——他的腰间正悬挂着两把刀刃——长刃春风,短刃冬霜。
他的双目遮盖着如是观,这将他大半张脸都遮挡起来,只露出半张脸,以及那双淡色的唇,显得他隽秀的同时,还透着几分捉摸不透的神秘。
敢在浮天外山试这一天,自遮双目,不露真容,虽然有些奇怪透着意义不明,但在有一些人中,他们能感受到这个遮住双目的童子身上隐隐透着一抹邪性的自信。
最后,照火乌黑垂肩的黑发上系着一根红绳。
其实大部分的人都能想象得到,这只露半张脸的童子,或许长得并不丑,可能还是很好看的模样。
而在那登山院的高台之上,在一片白色薄纱帷幕的遮挡下,那至高之座上,有留给无比尊客的观战之席。
祈霜心——白裙清丽的少女——有些兴奋地抓住了师父饶至柔- -白裙雍丽的女子的手,少女雀跃地说道:“师父,你快看!
“那是照火!”
是的,浮天外山试时,饶至柔和祈霜心也从浮天山下来,下到这仙佑城观战了。
这或许对整场浮天外山试都是一场殊荣。因为并不是所有的天仙都会有兴趣来看看这泥潭里面小朋友打滚似的比斗。
可就算是娴雅端庄、雍容华贵、心狠手辣、两张面孔的饶至柔也不会在这个时候扫了孩子的兴致,会给她的好徒儿提供相当正面的情绪价值。
也就是会回应白裙清丽少女的兴奋。
“嗯……………
I白裙雍丽女子的心中尽管有些复杂,但面上她还是点点头回应了她的好徒儿,“我看见了。”
师父也看见了照火,白裙清丽的少女心里自然是很开心。
她们师徒二人正是为了来观看照火的现场实况,所以才会来到这里。
这对登山院来说,是一场恐惊天上人的“惊喜”——在登山院内,已经很多年没有像这样的贵人,也就是浮天山的仙尊,屈尊到这里来观看浮天外山试了。
这对浮天外山试的组织方,也就是登山院的官方,有些误闯天家的既视感。
可对于白裙清丽的少女来说,她在人海之中虽寻见了照火,心里却随后免不了升起一些担忧:“希望照火顺利,不要受伤呢。
"祈霜心意识到自己说出来了。她看着师父的脸,而饶至柔脸上没有什么很特别的表情,也没有担心的神色,看起来沉着平静。
只是饶至柔在心中诽议:“......应该担心他别伤了别人才对。‘和照火交过手的饶至柔心里自然门清,这个诡计多端的“色小鬼”手段到底有多么狠辣。
尤其是他甘愿赴死,也要毁掉她手中的木剑那一场比斗,他攥紧她手腕时那种忘我的、为了胜利不择手段的劲头,给这位白裙清丽的女子留下了难忘的印象。
“他......会顺利的。”
为了安抚自己徒儿总是为照火担惊受怕的心,饶至柔这样说道。
苏鹤年的心,有些不太明白,怎么忽然天上会有领导来下来视察工作呢?那个位虽然是留给仙尊观礼的,但真正在那个位置上久坐,并且愿意停留观礼的仙尊,并置没有那么多。
身为一院之长,此时竟然还是稍稍有些沉不住气的,竭声喝道:“第一轮试开始!”
在这繁多灵灯之光照耀下,犹如白昼的仙佑之城——登山院内最大最广的一片:繁多如星、纵横交错、星罗棋布的演武台之众。
照火看见了这些擂台——这些大大小小不一的演武台,各自都有着各自的序列号。往日里,在登山院内演武之中,也有凭借武力进行排序,但照火一般不会参加这种犹如儿戏般的比试,他总有更需要忙的事情。
在院内的演武序列,他还算名声不显。
而在这成百上千的擂台之中,每一个院生、每一个来客,都可以根据自己的实力定位,给自己预选一个擂台——你觉得你能排第几,你就上哪个擂台。而只有真正在那个擂台站到最后的人,才能获得擂台所代表的序列席位。
在最后的时限下,如果没有获得席位,那就等于“出局”了。
你被淘汰了。
如果不自量力,死缠烂打,在这万众瞩目之下,也会成为众所周知的笑话。
照火要选择的,自然是前十的席位,因为他答应过饶至柔,他会在浮天外山试中竭力夺取前十。
而在那些低位的席位之中,那些低位的擂台往往开始时都是一番乱斗,率先开赛的,许许多多的人都会同时上场比斗,而他们要做的事情很简单:把所有在擂台上站着的人全部清空,让自己成为这个擂台上唯一站立的人,那么就能成为擂主。
所以低位的擂台总是人多繁杂,各式各样的法术、武技在演武台上层出不穷地展现着。
擂试是最卖票的,观众大饱眼福。
而那些高位的擂台反而是暂时没有爆发,几个人轮着争抢,共同上台演武,摩肩接踵地争抢着一个席位。
那些名列前百的擂台往往是一个一个,一对一的上。
而在热气腾腾的全武行里。
照火“看见了”恶骄公主李姣鸾,以及“金发碧眼”的李蛮姬。
他有一种直觉。
这二位必定会在今天动手。
也就是姐妹相斗。
而第一席的演武台,目前还是悬置着的。可也没有悬置太久——在照火的观测之下,那位虞国王子,那位俊美、彬彬有礼的青少年,站上了第一席。
然而,并没有挑战者对等地站上去。人们纷纷认出了他的身份,便没有人敢轻易上前。
照火向前走了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