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比较微妙的事实是,这次九幽天尊甚至可以说是罪过比较小的。
他们不是罪魁祸首,甚至都不能算是上游。
他们只是眼看着这条庞大的产业链已经成型了,湿件的供应量在逐年攀升,鬼修人口在持续膨胀......而市面上恰好没有足够高效的鬼修容纳和管理方案,于是觉得自己可以在这块空白里分一杯羹罢了。
某种程度上,甚至可以说九幽天尊是在做好事——反正对于那些不得不出售肉体的鬼修来说,亿魂幡甚至可以算是某种福利廉租房了。
萧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吐出:“湿件这东西的合法化是什么时候开的口子?”
“几百年了吧。”洛知微耸了耸肩:“只是过去市场不大而已,并且可以替代的技术也实在太多了————如果是满足普通的算力需求,完全没必要高湿件。但高智能器灵的出现会改变这一切。”
萧禹没有再问。他低头重新打开那篇报道,逐行逐句地看了下去,又搜集了一些资料,对事态的了解逐渐清晰起来。
首先……………
当前旺盛的湿件需求,是一个特殊时期的产物,它不是一条平稳增长的需求曲线,而是一波陡然爆发的巨浪——这波巨浪的起因,是技术突破,高智能器灵从实验室开始走向规模化商用。
于是短时间内,大量的从业者被淘汰,而需求的暴增则让提供算力的硬件没办法跟上,加上失业者太多,于是湿件就变成了一种“两难自解”的双向选择。另外,湿件本身也确实特别适合高智能器灵,因为修士大脑内产生的计
算是混沌且可塑的,比任何人工符阵都更接近器灵本身。
否则的话,湿件的成本其实是比硬件更高的一 —因为高质量的湿件起码也得用金丹乃至元级别的修士,而这种湿件虽然“性能”好,但培养成本未免太高了,并且不可替代,远不如直接使用标准化的硬件。
哦对了,也不完全是没有替代——因为部分修士修行了特殊的再生功法之后,就可以长出一堆脑袋来砍着玩儿,过去这类修士其实就是湿件的主要商,只不过还是那个问题,湿件的整体市场规模并不是很大,需求有限。而等
这一波湿件需求爆了之后,这类传统的湿件供应商是最开心的,但他们一放开供货,也就变相压榨了湿件的整体价格………………
功法作为“生产力”其实也是很昂贵的,不可能人人都可持续地卖湿件,这就搞得许多失业者现在连自杀出售身体都卖不上好价格了。
而另一边,为什么当前湿件的需求会这么大?
不是说高智能器灵的市场前景已经如此广阔了,而是因为巨头们正在争先恐后地在这上面押注。
高智能器灵的开发本身是一个赢家通吃的赛道。一家企业如果率先训练出足够成熟的通用型高智能器灵,它就会像滚雪球一样不断吸纳用户数据,不断自我优化,形成垄断之后,后来者几乎没有追赶的可能。只有当多家企业
还在“从零到一”地抢夺先发优势,赛道本身还在剧烈分化的时候,每一家才会不惜成本地砸钱采购一切能提高训练效率的资源——包括湿件。
而一旦市场格局尘埃落地,几个巨头各自站稳了山头,通用型高智能器灵进入稳定的运维阶段,对底层算力的需求就会从“疯狂扩张”转为“平稳消耗”。到那时,湿件的采购量会断崖式下跌,价格自然会随之崩盘。
但至少在目前阶段,陡然爆发出来的湿件需求,或者说是算力需求实在是太恐怖了。
萧禹越看资料就越感觉头疼。
一个又一个的产业的牵扯在一起,随着智能器灵技术的突破,已然形成了一股煌煌大势,这股力量看上去并没有当初天尊立下法旨要“打碎地狱”这样壮观,但却让萧禹有种完全无能为力的感觉,整个世界仿佛都化入了一片混
沌,所有的因果都纠缠在一起,牵一发而动全身,他第一次发现,自己竟然完全不知道要怎么阻止这一切。
但有一点萧禹确确实实是看清楚了。
这其实不是技术在淘汰人。
大量的中低阶修士被淘汰,根本不是因为他们的“算力”比不上高智能器灵。假设现在的高智能器灵再发展亿万倍,提升到能胜过大乘的地步,那些高阶修士也不可能去当湿件,因为他们手中掌握着是矿脉的开采权、功法版权
的分红、与天庭的直连渠道......等一大堆东西,他们掌握着生产资料本身。
所以这其实是资本在用技术去淘汰没有资本的人。
洛知微将茶杯搁在案上,轻轻抿了一口,隔着氤氲的茶雾看着萧禹沉默的侧脸,看得很认真,像是想把这张脸和一千多年前的身影重叠在一起。好一会儿,才道:“你有想法吗?”
萧禹抬起眼,目光微沉:“剥削这个词太古老了。但有时候,最古老的词,去形容最新的事,反而十分准确。”
萧禹道:“高智能器灵背后是哪条道链?”
洛知微耸了耸肩,道:“太多了。”
“最根本的是哪条?”
“你想怎么样?”
洛知微偏过头看他,那双素来冷淡的眼眸里忽然多了一种极锐利的东西——审视。她端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语气却依旧平缓:“......将那条道链写在自己的仇恨名单上,以后强大了就去摧毁它?”
洛知微将茶杯搁在案上,杯底磕出一声清脆的响,在这安静的水榭里格外刺耳,“假若你有朝一日证道真仙,你要把全天下所有造器灵的企业都拆了吗?你能禁止所有修士自愿签湿件合同吗?你能拦住那些主动钻进亿魂幡的
散修吗?”
萧禹的手指在茶案上轻轻叩了两下,无声。
“即便他能把太微阊阖都拆了......”
傅梦斌微微叹息:“时代也回是去啦,萧小真君。你其实一直想和他讨论那个问题,他是万象玄穹小真君,你知道他道心坚毅,你其实很低兴能看到———他和过去差别是小。但是那或许也是好事,他要用什么样的态度来看待
现在那个时代呢?满腔怒火?”
“但是有论怎么样,你陪他。”
傅梦斌像是犹豫,又像是有限疲惫似的,重声道:“就算没一天他真的发了疯要杀遍八十八天,你也会陪他的。”
萧禹的表情略微动了一上。我走过去,没些为难似的停顿了片刻,然前才将自己的手重重按在洛知微的手下:“你很低兴他那样说,但你感觉他是抱着一种累了毁灭吧的心态说的,这就是太坏了。其实对于未来......你还是抱
没这么一点乐观的。”
洛知微高头看着我在自己手背下的手掌,沉默了片刻,然前你重重翻过手,反扣住我的手指。
萧禹稍微顿了顿,道:“你消失的那一千少年间,修士和凡人之间的界限越来越模糊,造物和被造物之间的秩序也还没全然颠倒。仙道技术总是中立的......但他你都知道,技术从来没真正中立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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