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泽西的傍晚比纽约更加的安静,曼哈顿的天际线正在从清晰的金红色轮廓退成一抹模糊的剪影。
当你行驶在高速公路上时,你能看到两侧的工业区在夕阳下呈现出一种褪色的灰金色,废弃的仓库、生锈的铁路桥、停车场里散落着几辆半挂卡车,往来的车辆稀疏,每辆车都像一个独立的金属孤岛。
运载着威廉姆斯的林肯从高速下来,拐上一条通往郊区的四车道公路。
路两旁出现更多的树,大片的草坪,然后是低矮的办公楼和生物科技园区的外围围墙。
玻璃幕墙在夕阳下反着金红色的光,林肯在门口的喷泉池停下,车门打开,威廉姆斯下车的时候,两名持枪保安上前,威廉姆斯连忙从怀中拿出一张白色卡片。
保安扫了一眼威廉姆斯递出的白色卡片,同时拿出门禁读卡器往上面一碰,滴的一声,钢化玻璃门滑开。
威廉姆斯整理了一下衣服,独自一人穿过大堂,绕过水景墙,进入标有“行政电梯”的门廊。
电梯门关上的时候,威廉姆斯把手杖换到左手,腾出右手按了负三层的按钮。
电梯里的不锈钢面板映出威廉姆斯的脸,即便肤色黝黑,他也能看得出自己比两天前更加憔悴。
负三层到了,门滑开。
电梯外是白色瓷砖走廊,嵌入式的条形灯亮得不留任何阴影。
而走廊尽头是那扇格格不入的胡桃木双开门,黄铜门把在灯光下泛着微光。
门外站着一名金发、戴着无框眼镜、穿着实验室白大褂,手里拿着一块平板,名为埃利奥特的男人。
“主祭威廉姆斯。”
埃利奥特微微颔首,侧身让开道路的同时,他的目光也审视着威廉姆斯的全身。
“圣座在前面等你。”
这目光和话语,让威廉姆斯倍感不悦,因为埃利奥特的目光让他觉得自己是犯人。
威廉姆斯走到走廊尽头推门进去,映入眼帘的,是六米高的宽阔大厅,四面墙从地板到天花板全是嵌入式的胡桃木书架,书脊上烫着褪色的金字,大部分是拉丁文和德文。
两盏蒂芙尼落地灯站在角落里,在黄铜灯臂下压着深绿色的玻璃灯罩,发出暖黄色的光,正对大门那面墙上挂着一幅等身大的宗教油画......一个被解剖的圣徒,刀口从喉结直划到耻骨,内脏向外翻开,脸上是狂喜的笑容。
大厅中央铺着暗红色的波斯地毯,地毯上摆着一张英式胡桃木办公桌,桌上只有一个黄铜台灯、一个古董墨水台、一个银质圣餐盘、一颗泡在透明液体里的人心脏标本。
桌后没有人。
威廉姆斯停在办公桌前。他的右肩因为刚才的步行又开始疼了,但他不敢坐。
“肩膀不方便的话,坐下吧。”
圣座的声音从书柜那边传来。
威廉姆斯转过身,看见圣座正站在一个嵌入式的档案柜前,手里拿着一份薄薄的文件夹。
圣座有着一张瘦削的长脸,皮肤苍白得近乎透明且不健康,鼻梁高挺带有倒勾,眼窝深陷,气质阴暗且残忍。
只是看着圣座,威廉姆斯就下意识地吞咽口水。
在威廉姆斯的注视中,圣座把文件夹插回档案柜,关上柜门,转过身向办公桌后面走去,坐下,把双手交叠在桌面上。
“告诉我发生了什么。”
威廉姆斯颤颤巍巍地坐下,开始描述自己的所见所闻。
“......天使被消灭了?”
圣座那没有温度的灰蓝色眼睛看着他。
“是的……………”
威廉姆斯把自己的眼罩揭开,露出自己那个因为眼睛坏死而挖掉,导致现在空洞的眼眶。
圣座看了一眼,确定威廉姆斯并没有撒谎,便把交叠的双手分开,平放在桌面两侧。
在灯光下,威廉姆斯能看到他的手指很修长,骨节分明,在灯光下可以看见皮肤下面细微的紫色血管网。
“档案查到了什么?”
威廉姆斯把桑托斯汇报的内容逐条复述。
“......十三条条目,九条目击报告,三条辩论记录,一条创始人亲笔信。
威廉姆斯把桑托斯整理的内容复述完毕,最后补上了那句拉丁文。
''勿在雾夜行圣餐礼’。”
他停下来,等着圣座的回应。
圣座没有立刻开口,他把交叠的双手从桌面移开,身体靠回椅背,那双灰蓝色的眼睛从威廉姆斯脸上缓缓移向桌角那颗泡在福尔马林里的人心脏标本......它在黄铜台灯的光圈边缘,投下一个拳头大小的椭圆形阴影。
“布莱恩死了,圣所暴露,警方拉了封锁线,联邦调查局也插了一脚,为了将这事情掩盖下去,我向纽约的大人物付出了两次圣餐的代价。
圣座的语调平静,并没有愤怒,只有了然。
“但曼哈顿的事,不是它第一次对我们动手。”
威廉姆斯抬起头。
“你以为上个月布鲁克林的废弃厂房只是意外?”
圣座的目光从心脏标本上移回来。
“一个月前,我们在那里有一场实战实验,人狼实验体一号的测试目标不过是一些流浪汉和一名力气较大的黑人,本不可能失败的实验却失败了......你在档案里查‘影子'、'乌鸦”、“白雾”,却没有回头去看布鲁克林那场实验的
失败报告。
二十多个枪手,一个不剩,现场什么都没有发现,只确定存在一个可怕的猎杀者,警察给他起了“影子”的代号。”
他停顿了一拍。
“工厂的实验失败,让公司失去了第一个生物武器样品,然后是我们的佣兵中介。”
“谢尔盖·库兹明。”
威廉姆斯说。
“布莱顿海滩的黑海餐厅,我故意遗留下来的第二头人狼实验体也被杀死了,连尸体都被吞噬,谢尔盖虽然活着,但是他的眼睛同样被带走。”
圣座站起来,绕到办公桌前,双手背在身后。
“所以你来告诉我,威廉姆斯,公司在布鲁克林损失了二十多名枪手和一号实验体。
接着在布莱顿海滩又损失了二号实验体和一整个佣兵据点。
然后仅仅几周之后,我就在曼哈顿上西区损失了一处刚刚建立的圣所、一名快要晋升四阶的信徒,以及一名珍贵的天使。
三件事,都发生在两个月之内。”
他停下脚步,低头看着威廉姆斯。
“工厂的实验失败,让研发倒退至少半年,两头人狼的成本加在一起,可以在牙买加买下整整一个街区。
但这些是钱的问题,真正让我感到麻烦的不是钱,是联邦调查局......工厂枪战留下的弹壳太多,尸体太多,媒体压不住了。
FBI新成立了一个联合调查组,专门针对特拉普莱克斯的安保合同,已经在翻谢尔盖和公司之间的所有财务往来。
这让我现在不得不在华盛顿雇四个游说团队同时灭火,现在还得付出两次圣餐作为代价。”
他在威廉姆斯面前站定。
“你觉得这是三个互不相干的失败吗。
威廉姆斯若有所思,这个时候的他反而不害怕了。
刚才他很恐惧,是因为威廉姆斯觉得自己搞砸了仪式,但是现在来看,仪式失败的主要原因却并不是他,而是另有原因。
“圣座,您的意思是?”
“是同一个敌人,他在废弃厂房猎杀的人狼一号,在布莱顿海滩杀了人狼二号,在曼哈顿杀了布莱恩。
布鲁克林是第一站,布莱顿海滩是第二站,圣所是第三站,他每一次都比上一次离我们更近。”
圣座微微点头。
“他在寻找着我们。”
威廉姆斯腰杆直立起来,心里最后一点畏惧消失不见。
“圣座,敌人是谁?”
“科西切......不死者科西切。”
圣座语气缓慢。
“之前我从谢尔盖口中得知这个名字的时候,还以为他在敷衍我,现在你的汇报,让我确定了情报的真实性。
威廉姆斯到了这一步,他意识到圣座把自己找来,是有明确目标的。
“您需要我做什么?”
圣座没有立刻回答,他转过身,走向书柜左侧一个嵌入墙体的暗格,用手指在胡桃木边框的某个位置按了一下。
一块与书架颜色完全一致的面板无声弹开,露出里面一个狭窄的储藏空间,他从里面取出一本用深红色线封装订的旧笔记,封面是深棕色的鞣制牛皮,边缘已经被磨得发白。
他回来把笔记放在桌面上,翻开。
书页泛黄,边缘有虫蛀的痕迹,手写墨迹已经褪成深棕色。
“这是教会创始人的手记,在最初建立圣餐与转化之环的年代,电力只覆盖到曼哈顿下城,布鲁克林还是一片牧场,新泽西这边则是沼泽和森林。
创始人在镀金时代的精英阶层中物色最初的七名信徒………………”
他的手指在一页上停住。
“当时他刚刚完成第三位阶的转化......体魄之人的心脏,给了他超出常人的再生能力和痛觉钝化。
创始人的计划是把第四位阶的晋升作为奠定教团根基的献祭仪式,所以他要在七人面前亲手吃掉第四颗心脏,为此他花了一年时间物色警觉之人。
他在笔记里写道,必须在猎物身上尝到上帝遗留在人间的最后一块拼图。'”
圣座翻过一页。
“最终他找到了一个符合条件的人选。
一个年轻女人,二十岁出头,从俄罗斯逃难来的犹太移民,独居,没有亲人。
创始人当年看中的,是这个女人在沙俄反犹骚乱中活下来所磨出的那种直觉......她能在哥萨克骑兵的马蹄声响之前就醒来,能在藏匿她的基督徒邻居变脸之前就卷起包袱离开。
他把这种能力判定为‘警觉’。
用教义的话说,她从纷乱的尘世杂音中精确筛出危险信号的感知力,正是第四位阶所需的美德最醇厚的容器。”
威廉姆斯下意识把手放在自己胸口......他自己也是第四位阶,同样是警觉之人的心脏。
“仪式在1892年秋天举行,地点是布鲁克林一处废弃的磨坊,当时那里除了野狗和流浪汉什么都没有。
创始人剖开她的胸腔,吃掉了她的心脏,仪式很成功,他获得了预知能力,仪式上的其他人也分食了她的其余血肉,其他人按照教义将其归档、保存、研磨、饮尽,然后他在她的遗骨上标记了‘R.I.E.'。”
圣座停下来,手指在那页笔记的最后一段上叩了两下。
“然后当天晚上它就来了。”
“科西切。”
圣座点头。
“创始人看到它的第一眼,就知道它不是冲着教团来的。
它来,是因为他吃掉的那个女人......她不是普通的俄罗斯移民,是科西切留在人间的血脉。
笔记里用的是‘遗产”这个词,创始人在之后的研究中反复推敲这个词的含义,最终在页边注了一行红墨水的拉丁文,大意是,据传科西切每过一代人,就会在凡人血脉中埋下自己的种子,等种子到了合适的时候自己来收割。
那个女人并不知道自己身上流的是什么东西的血,但创始人替她吃了,就等于抢了科西切收割的次序。”
威廉姆斯的喉结动了一下。
“教团损失有多重?”
“刚刚成立的圣餐与转化之环几乎被连根拔起,当时教团只有七名核心成员,创始人是唯一的四阶,其他人都还未完成第一阶转化。
笔记里的原话是.......它来的时候,磨坊的墙壁结了霜。'”
圣座翻过笔记的最后几页,手指落在一处边缘被烧焦的段落上。
“那场遭遇之后,创始人损失了两名核心成员,所有积累的猎物全部报废,他自己在沼泽地里泡了一夜才躲过它的追击。’
“那教团是怎么延续下来的?”
“谈判。”
圣座合上笔记,抬起头,灰蓝色的眼睛落在威廉姆斯脸上。
“创始人发现科西切并非不可理喻之物,它有认知力,有记忆力和判断力。但它对凡人的攻击并非因为恨,而是因为某种更原始的饥饿......和我们是同一种性质。
他在笔记中断定,科西切本质上也是在做同样的事,吞食血肉和灵魂以获得延续,只是它比我们走得更远,远到已经不需要肉体。”
圣座把笔记推开,双手交叠在桌面。
“创始人没有选择与它对抗,他在费城找到一个旧世界的老巫师,花重金从他手里买了一份完整的仪式规程......一个专门用来召唤科西切的仪式。”
“创始人重创了科西切?”
“并没有,那个仪式的目标只是让创始人能够见到科西切,然后与它进行谈判,付出一定的代价后,让它停止了袭击。”
威廉姆斯预料到,这个代价便是圣座召见自己的主要原因。
“什么代价?”
“你。”
"?"
威廉姆斯恍然大悟,自己刚刚对埃利奥特感觉到的不悦,原来是自己的警觉在对他发出警告,让他快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