牙买加深夜的风从希尔顿大道方向灌过来,裹着烧焦的木板味和橡胶燃烧产生的苦涩烟尘,在路灯照不到的砖墙之间打着旋。
大火从天而起,将从干洗店改造而成的仓库笼罩在内。
林安站在不远处的一条巷子深处的暗处,背靠着潮湿的砖墙,扭头看着这一画面,也看着不远处抬头看仓库的中年倪哥。
他很惆怅,以至于想要抽烟。
虽然林安不会抽烟,身上也没有烟,但是现在的他就是有这样的冲动。
“这叫什么事啊......”
林安站了一会后,便打算离开了,而在这个时候,弹幕也适时提醒他。
【警车还有三分钟到】
【消防车也快了,两辆,从自由大道方向过来】
几乎是同时,林安也听到了远处从不同的方向往这边汇聚的警笛声,中间还夹杂着消防车的低音喇叭,
确实该撤了。
林安转身往小巷深处走去。
在小巷子的另一端出口,达内尔和摘掉头套的拉夫正无所事事,百无聊赖的嚼着口香糖,吃着中国生产的熟食鸡腿。
看到林安回来,达内尔连忙吐出口香糖,而拉夫也赶紧将最后的鸡腿一把塞进嘴里,咀嚼两下,将嚼碎的骨头和肉一块吞下去,然后把头套戴上去。
“bro,仓库那边?”
“烧了,不过这不重要。”
林安无所谓的摆了摆手。
“那什么是重要的事情?”
达内尔好奇询问。
“重要的是,今天晚上到底是谁在故意和我过不去,让我不能玩。”
林安有些咬牙切齿的说道,他扭头对着空气说话。
“兄弟们,我知道你们肯定截图了那几个开枪的家伙,帮我把他们的照片发一下给我,我倒是要看看,是什么混蛋在打扰我的事情。”
【没问题,稍等】
【主播,今天晚上我觉得乌鸦特工的缺点暴露了不少,我认为可以试一下无人机】
【我这边的民用无人机科技非常发达,我手里的无人机可以夜视,并且可持续工作一小时,最大飞行距离四十公里,城市工作距离六公里,主播我给你打赏一台,你用来试一下】
【丢你雷姆打赏了DJI Matrice 400一台】
然而,对于打赏,林安却表现得很平静,甚至微微皱起眉头。
“打赏无人机的兄弟,你的好意我心领了,但是下一次不要打赏无人机了。”
【为什么?】
【主播不会用无人机?没关系的,这东西用起来不难,我可以教你】
“不是这个问题。”
林安很有耐心的解释道。
“我现在是2009年,现在的无人机,哪怕是美军的军用无人机我都怀疑科技含量没有这台D]无人机高。
六轴电动、热成像、图传距离六公里、续航一小时。
所以,我不能用它,一旦它落入到美国手里,我这不就是资敌,坑了这个世界的中国吗?”
【啊,美国没有这样的无人机吗?】
【兄弟,注意时代啊】
【固定翼有,并且很贵,和前面那位老兄打赏的D]无人机不是同一类产品】
【呃,不好意思,没想那么多,那么这台无人机,主播打算怎么处理?】
“不用,丢在打赏列表里放着。”
【好了,照片打印出来了】
【平生不饮酒打赏了照片×7】
林安伸手入怀里,从打赏列表中取出七张照片,他拿起来看了几眼,把其中属于老约翰的那一张拿出来,其他的反手递给达内尔。
“你看一下这照片,你认识几个人?”
“哪一张照片呢?”
“上面的人我认识,不需要你看。”
“哦。”
达内尔伸手接过,拉夫立刻凑过来,狗熊头套的仿真鼻子差点怼到照片上。
“滚远点!”
达内尔一胳膊肘把他顶开,然后前者借着手机屏幕的亮光,眯着眼睛一张张翻起来。
“认识几个?”
林安靠在墙上,听着越来越近的警笛声问道。
消防车的红光已经从巷口一闪一闪地映进来,在潮湿的砖墙上投下晃动的光斑。
达内尔挠了挠头,五官都挤在了一起。
“Bro,你这照片哪来的?......算了算了,你是巫师,你肯定是鬼拍的照片。”
他晃了晃手里的照片。
“我就是想问,这帮人拿着枪在干嘛?”
“这是我也想知道的事情。”
林安摊开手。
“我很想知道,他们为什么要对着那台面包车射击,车上那些燃烧弹烧仓库的人,是我的猎物,结果全被他们抢了。”
达内尔拖长了声音,恍然大悟。
“那我知道了。
“他们是谁?”
“这个......”
达内尔指着第一张照片上嘴角带疤的黑人男性。
“这个是布朗,马库斯他爹,脸上那道疤太明显了。
“你三个小伙伴中的马库斯的父亲?”
“对,没错。”
林安砸了一下嘴巴,有点无语,点头示意他继续。
达内尔抽出第二张照片,上面是个红头发的白人,正端着猎枪拉枪栓,弹壳在空中划出一道铜色弧线。
“这个我见过,不知道叫啥,是工厂临时工,肥仔介绍来的邻居。”
达内尔用手指点了点照片上的红头发。
“整个牙买加就他一个红毛白人,想忘都难,上次我看到他在工厂门口搬货,戴个破手套,一天不说三句话。”
“确定?”
“确定。
达内尔抽出第三张,这张拍得很模糊,一个穿格子睡袍的人影在三楼消防梯上往下开枪。
“这是......”
达内尔把照片凑到眼前使劲看。
“这人我没见过,应该是最近几年搬来的,没事,那楼管理员我熟,明天我去问,保证给你查得明明白白。”
林安点了点头,把第三张照片抽过来,和第二张放在一起,两人开枪的理由,他心里已经有了推断的方向,但不需要说出来。
第四张照片让达内尔愣了一下,然后嗤地笑出了声。
“我靠,这俩我认识,是布鲁诺和胡里奥两兄弟。”
他把照片举到林安眼前。
“他俩不住在这,住南边欧松公园,但是他们爷爷在牙买加之家养老院,我妈是他护工。”
“确定?”
林安有些诧异。
达内尔肯定的点点头,他继续说道。
“我认识那老头,都九十二多了,每天都漏尿拉稀,我妈早上第一件事情,就是给他洗屁股,换传单。
不过,他的情况最近好了点,因为肥仔上一次给他的病床打扫卫生恶心坏了,回头就从仓库内提了一大袋子成人纸尿裤过去,让他晚上穿,这样能兜住他睡觉拉出来的屎尿。”
林安闻言愣了一下。
“既然生活不能自理,大小便失禁,为什么老人以前晚上不穿纸尿裤?”
“没钱!”
达内尔学着林安的动作,用摊手动作表示无奈。
“纸尿裤一片要一美元,老家伙一晚上最少要用三四片,偶尔用一下还行,长期用,送外卖的两兄弟根本承担不起。”
林安把第四张照片拿过来,重新看了一眼上面正蹲在路边垃圾桶后面,用泵式霰弹枪开火的两兄弟脸。
中年男人,八字胡。
第五张照片上是个端着 Mini-14的胖子,半蹲在便利店收银台后面,枪口架在柜台上。
“哈西姆。”
达内尔说。
“巴勒斯坦人,开便利店的,就在牙买加大道和171街交叉口。”
“你跟他很熟?”
“不算熟。”
达内尔撇了撇嘴。
“他收银台下面藏着这把 Mini-14,全社区都知道,去年有个傻逼半夜去打劫,被他开枪打死了。”
他挠了挠头。
“我真没想到他会出来。”
林安看着哈西姆的照片,看着那个胖子,他再一次挠着头,实在是搞不明白这胖子在干嘛,为什么要出来开枪。
“第六张。”
达内尔抽出最后一张照片,看了一眼,然后整个人顿住了。
照片上是一个中年黑人女性,她蹲在一座公寓楼门的台阶后面,手里握着一把小口径半自动手枪,枪口正对着面包车离开的方向。
她穿着一件黑裙子,袖子卷了两圈,头发用一条同样是黑色的旧丝巾包着,明显在有意识的发挥出自己作为黑人的天赋。
“我靠......”
达内尔的声音有点发虚。
“这是肥仔他姑妈。”
林安偏头看了他一眼。
他顿了顿,手指抠了抠照片的边角。
“她在这里干什么?”
“你觉得她有晚上带枪出门散步的习惯吗?”
“没有。”
达内尔有些疑惑,而根据他的回答,林安便大概知道了情况,从胖女人的衣服来看,她明显是有意在路边蹲守什么。
贴合今天晚上发生的事情,林安顿时了然今天晚上发生了什么事情。
他无奈了。
“干嘛都要和我作对啊!”
布朗背靠着一根电线杆,站在距离仓库后巷约五十米外的一片阴影下。
看着燃烧中的仓库,他无比惆怅的叹了一口气。
“没办法,马库斯,我尽力了。”
来的人并不是预料中的小混混,而是穿着软质防弹衣,装备着卡宾枪的雇佣兵,而他只有一把陶鲁斯左轮手枪,能做的事情并不多。
他伸手进口袋里摸出手机,屏幕调到最低亮度,翻到通讯录里“马库斯”。拇指在拨号键上悬了两秒,然后按了下去。
电话响了一声就接了。
“爸?”
布朗沉默了一会。
风声从巷口灌进来,吹得手机麦克风一阵嗡嗡响。
“仓库烧了。”
他说,声音沙哑低沉。
“人跑了四个,是专业的,不是混混,今晚别出来,明早照常去上班,跟红毛和肥仔说一声,他们今晚也不用过来,来了没用。”
他又停了一下,抬头看了一眼还在燃烧的仓库二楼,火已经烧到天花板了,橙红色的火舌从窗户里翻卷着往外蹿,把半条巷子照得如同黄昏。
“我没受伤。”
他补了一句。
“睡了。”
然后挂了电话。
布朗把手机揣回口袋,然后在远处隐约的警笛声中转身走进来道,离开了这里......左轮手枪的好处在于开枪之后,不需要趴在地上找弹壳。
一只手抓住了菲尔德战术背心的肩带,让它猛地收紧,勒进他的腋窝,把他整个人从翻倒的车厢里往外拖。
在这个过程中,菲尔德的后脑勺磕在变形的车门框上,发出一声沉闷的钝响,像是木槌敲在湿牛皮上。
有点疼,但是比菲尔德预想的来得慢。
大概是因为他全身已经有太多地方在疼了。
菲尔德被拖出了面包车,新鲜空气灌进他的肺里,和肋骨上的刺痛撞在一起,让他剧烈地咳了一声。
然后他被人提起来,按在警车的引擎盖上。
引擎盖滚烫,隔着战术背心都能感受到那股灼热正,他的右脸被压在金属表面上。
他张了张嘴,想说“律师”,想说“公司代表”,但嘴唇和引擎盖之间只挤出了一声含混不清的呻吟。
然后压着菲尔德的那只手松开了,让往侧面滑下去,靠着警车坐在地上。
一双黑色的警用作战靴站在两步之外,靴子的主人正在用对讲机说话,声音被他受伤的左耳滤掉了一部分,只剩下几个破碎的词.....“仓库”“烧了”“消防队刚到”。
接着,那双靴子转了过来,穿着他的警察蹲下来,将一张愤怒的脸放在菲尔德的面前。
哦,不太妙。
菲尔德心想,他连忙看向警察的胸口,想知道等会揍自己的人是谁。
那个警察的胸牌上写着奥布莱恩。
警察把对讲机放到地上,把警棍从腰间解下来,放到地上,然后把左手的婚戒取下来,塞进制服胸口的暗袋里,扣上扣子。
每一个动作都不快,不急,像是在做一套已经排练过的仪式。
“你烧了仓库,烧掉了里面的衣服和清洁用品。”
菲尔德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是糊涂的。
没错,我确实是烧掉了仓库,但是里面的东西是你的吗?
菲尔德还在想着这个,但是当奥布莱恩掐住他下巴的时候,他就没有多余的精力继续胡思乱想了。
“砰砰砰……………”
接连三拳落在菲尔德的脸上,拳头又快又重,打得他眼冒金星,头一歪,倒在地上。
“你叫什么名字,雇主是谁?”
菲尔德不说话,他只是躺在地上装晕。
然而愤怒的奥布莱恩可不惯着菲尔德,他站起来,右脚重重的踩踏在后者被约束带勒紧的手腕上。
指关节当即沥青路面上发出细微的挤压声。
“呃啊…………”
疼痛让菲尔德发出惨叫,他瞪大眼睛正在折磨他的警察,意外的看到了另一名警察挡在其他同事面前,不让他们过来的画面。
菲尔德抵抗的意志立刻被击溃了。
“我叫菲尔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