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狱厨房的黄昏没有片刻安宁。
西四十二街的砖墙被层层涂鸦覆盖,新旧颜料交叠,是街区用油漆刻下的年轮。
二手摩托行的两个小工卸完货,蹲在人行道边抽烟,烟头红光在渐暗的天色里明灭。
街对面爱尔兰酒吧的翠绿色三叶草霓虹刚亮,在雾气里晕成一团软光,杯盏碰撞声和笑声隔着玻璃飘出来。
隔壁倒闭的当铺铁帘半拉,潮湿的霉味混着哈德逊河飘来的柴油尾气与水腥味,漫过整条街,一辆M11路公交车喷着黑烟驶过,呛得路边等外卖的年轻人骂出声。
车声、人声、音乐声、摩托轰鸣拧成一团,织成地狱厨房独有的,永不停歇的喧嚣。
康纳利把卫星电话拍在桌面上,屏幕朝下。
坐在厨房的橡木方桌旁边的他,面前摆着一杯没加冰的詹姆森威士忌,酒液在杯子里已经静置了大半个钟头,一口没动。
窗外的西四十二街在午后时分总是嘈杂得不像话,他右耳垂到下颌那道旧刀疤在昏暗的灯光下微微泛着增生疤痕特有的蜡白色,让他本来就不对称的右半边脸看起来更加阴沉。
坐在他对面的老约翰·凯利,正看着一张刚打印出来的港口货运清单。
“早上,纽约和新泽西港务局联合海关执法部的人在四十七号码头扣了你委托我运送的两票货。”
一票是三号圣所下个季度的全部圣餐原料,另一票是四号圣所仪式用药的原料,两票货在港口里停了不超过四个小时就被点名抽查了。
康纳利没有看那张清单。
他盯着墙壁上那面爱尔兰国旗看了片刻,然后压低声音,抑制着愤怒询问。
“谁点的名?”
“海关执法部的名单上没有签字人,但我查了一下,今天早上八点半左右,港务局收到了联邦检察官办公室的一份协助调查请求,签字的检察官叫戴维·考夫曼。”
康纳利伸手拿起桌上的威士忌,喝了一口,抑制愤怒,让理智上线。
“考夫曼......这是布伦南找的工具,他怎么说?”
“布伦南的手机已经关机超过十个小时,他的管家也联系不上,县警长办公室的记录里有一条今天下午的出警记录,出警地址就是布伦南的家,出警结论写的是‘误报警”。
老约翰把一张从警用对讲机频道里截下来的出警记录复印件放在桌上。
“误报警,但是人已经失联了,显然他被人带走了。
“谁干的?”
老约翰对着合伙人摇了摇头。
“没空调查,政府人员正在步步逼近,封禁产业,抓捕我们的人,我没办法抽出人去找……………”
“码头那边还能发几票货?”
“你还不明白吗?”
老约翰大声低吼着,打断了他后面的询问。
“我们现在最重要的不是发货,是让政府人员停止对我们的打击......再这样继续下去,我们就得进监狱了啊!”
“你以为我不知道?”
康纳利的声音忽然拔高了半截,粗大的手掌在桌上拍了一下,威士忌杯里的琥珀色酒液晃出来几滴,溅在那张货运清单的边角上。
在愤怒中,他右耳垂到下颌的旧刀疤跟着嘴角的肌肉猛地抽紧,疤痕增生组织在灯光下泛着蜡白色的微光,让他本来就不对称的右半边脸看起来更加凶恶。
“你以为我不想让他停?威尔逊的钱被冻了,我的货被扣了,布伦南的人间蒸发......我们手里现在还有什么?
而加洛韦今天已经计划逃离纽约州了,你觉得他还会帮我们打电话?!"
老约翰的喉结滚动着,冷汗从额头上冒出来。
“所以我要货!"
康纳利站了起来,居高临下地低头看着老约翰,怒视着这位码头合伙人。
“我现在不是需要把货运到圣所去,现在所有的圣所都在被监视,货运编码全部被锁了,我发再多货也是往联邦调查局的网里扔。
我需要的是把货拿出来,送进纽约市,送给几个人。”
老约翰皱起了眉头,疑惑不解。
“洛克伍德参议员是我们的顾客。”
康纳利把威士忌杯端起来喝了一口,然后把杯子随手一丢,让它落下砸得粉碎。
“司法委员会副主席的儿子前年在我们这里吃过一个疗程的圣餐,用来缓解白血病,他通过威尔逊的圣约瑟扶贫基金会捐款,来支付圣餐的费用……………”
“所以......”
老约翰的眼睛出现希望的光。
“那小子还没有等到适配的骨髓,他现在就要死了,他需要圣餐仪式救命!”
康纳利低下头,用那双棕色的、不怎么眨的眼睛盯着老约翰,昏黄的搪瓷吊灯在他脸上投下棱角分明的阴影,右半边脸的旧刀疤在阴影里显得更深。
“所以,我不管你是威胁,还是卖屁股,总之,把码头的那批货给我运进来,否则......我们一起完蛋。’
“我去想想办法。”
老约翰的身影刚从铁楼梯上消失,康纳利就把桌上那台卫星电话翻开了,他要给其他长老打电话,
门罗死活联系不上,现在这个时候肯定没办法指望这个老家伙了,只能期盼其他两人还有什么办法,能够减缓一下调查速度,给他们反应时间。
除此之外,他也该动用属于自己的嫡系人马去干活了。
只要那两个检察官死了,那么事情就能暂停下来。
联邦调查员办公室。
斯坦贝克推门进来的时候,手里端着两杯从茶水间打来的咖啡,一杯递给考夫曼,一杯放在杰克面前。
窗外,曼哈顿下城的天际线已经完全暗了下来,自由街上的车灯汇成两条流动的河。
办公室里那台老式挂钟的时针已经越过了晚上九点。
杰克靠在折叠桌边,领带松松垮垮地挂在脖子上,袖子卷到手肘,面前摊着那几份已经签完字的逮捕令申请草稿。
他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但手指稳稳地按在纸面上,确认那些名字的每一个字母都没有拼错。
他花了整整一天的时间把四个人的资金链从长岛投资公司穿透到特拉华州,再从特拉华州穿透到圣约瑟扶贫基金会,现在威尔逊的那份逮捕令草稿就放在最上面,等待最后一项证据确认。
考夫曼坐在他对面的办公椅上,把那份IRS对新泽西物业的初步搜查报告放下,用笔杆推了一下眼镜鼻托。
“新泽西那处物业的搜查清单里有一台台式电脑的硬盘,IRS那边说硬盘是加密的,但文件目录显示里面至少有一个文件夹叫信托受益人确认函”。
如果这个文件夹里有他们关于信托账户的任何直接通信......逮捕令就可以加了。”
杰克把威尔逊的逮捕令草稿推到他面前。
“加上这条,直接通信记录加次级受益人签名,两条铁证。”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
“迈克尔刚才跟我说,那台电脑的硬盘在搜查过程中被威尔逊的律师提出了证据保全异议......律师说硬盘的扣押程序有瑕疵。
如果法院受理这个异议,那份加密硬盘可能在四十八小时内不能被作为证据使用。”
考夫曼把手里的笔放下,和今天早上挂断布伦南电话时一样平静。
“威尔逊的律师最多再撑七十二小时,前者的资金已经被冻结了,过了七十二小时,他们要么免费替他打,要么撤。”
萨曼莎从传真机旁边探出头,手里举着一张刚吐出来的传真纸,纸边还带着激光打印的余温。
“刚收到的......纽约州金融服务部发来的确认函,特拉华州那三家空壳公司的账户冻结令已经在州法院备案,正式进入司法程序,冻结资产总计超过一千二百万美元。
从现在开始,这些账户里的任何一笔转账都会触发联邦警报。”
她把传真放在折叠桌上,拿起了咖啡杯,喝了一口,发现杯子里只剩下凉透的咖啡渍,皱了皱眉,又放了回去。
迈克尔揉了揉酸痛的眼睛,把笔记本电脑屏幕转向杰克。
“资金流向表更新完了,现在可以把威尔逊的基金会和他名下那三家空壳公司之间的每一笔往来都追溯到原始凭证。
从2003年到现在,一共一百四十七笔,其中至少有三分之一经过了布伦南州预算委员会任职期间的审批窗口......这些窗口全部和联邦拨款的时间线重叠。’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亢奋。
那种一个实习生第一次看到自己整理的Excel表格被印在联邦逮捕令申请附件里时的亢奋,连熬了两夜的黑眼圈和布满血丝的眼球都掩盖不了。
斯坦贝克把一份文件放在考夫曼面前。
“IRS对新泽西物业的搜查补充报告传到了,那台加密电脑的硬盘已经被送去联邦技术实验室做镜像分析,预计明早出结果。
但IRS探员在现场发现了一份纸质备份,里面有一份关于信托账户增设次级受益人的书面通信复印件,日期是2006年3月,签名栏位......嗯,写了一个大人物的名字。”
考夫曼低下头,用指尖把那份报告拉到自己面前,看了几眼,摇了摇头。
“这份文件别管,我们现在最重要的是将那四个人逮捕,至于政府的大人物,我们不要牵扯到他们身上。”
“布伦南呢?”
“也先别管他。”
埃利奥特坐在黑海海鲜餐厅二楼最里面那间包间的角落里,面前摊着一台从谢尔盖手里借来的戴尔笔记本电脑,屏幕上的加密通讯软件开着三个窗口,每个窗口对应一个不同的消息源。
包间的窗帘拉得严严实实,遮住了楼下布莱顿海滩大街上的霓虹灯光。
桌上放着一杯凉透的红茶,茶面上漂着一层薄薄的油膜......谢尔盖的伙计每次送茶都会顺手加一勺果酱,俄罗斯喝法,埃利奥特到现在都喝不惯。
但埃利奥特没空换,因为他已经在这张桌子前面坐了整整一天,只站起来上过两次厕所。
他的右手边放着一部预付费手机,屏幕上的最后一条消息是四十分钟前收到的。
发信人是他在康纳利的下属中收买的内鬼。
消息很短,没有称呼,没有签名,只有一行字和一个附件。
附件是一个加密压缩包,解压之后是一份名单......十五个名字,对应康纳利核心外勤执行人的住址、常用车辆、今晚的集结地点和预计行动时间,而那一行字写的是:
“今晚天亮之前,目标两人,联邦检察官办公室。”
埃利奥特把名单看完,合上手机,闭上眼睛开始思考。
康纳利的人今晚要去杀考夫曼和杰克,加洛韦已经在往宾夕法尼亚方向撤退,威尔逊的钱被冻了正在靠最后一点现金死撑,门罗联系不上。
四长老里的三个都在同一天晚上做出了各自的决定......反击、逃跑、死撑,而这些决定同时暴露了他们的位置,路径和弱点。
埃利奥特等的就是这个时刻。
他把名单重新看了一遍,特别注意了名单中的安全屋位置......皇后区阿斯托里亚,一个汽修厂后面的铁皮仓库。
要拦截吗?
埃利奥特犹豫着,他接着拿起了第二台手机,这是其他内鬼发给他的短信,上面只有一个名字......约翰·凯利。
康纳利的合伙人,他的位置不起眼,却很重要,涉及到教会的货运渠道。
内鬼透露,约翰今天晚上不计成本地花钱贿赂码头上的人,似乎打算让货物不走正规流程,直接进入纽约市。
作为圣餐和转换之环教会的内部人士,埃利奥特立刻意识到了这些货物的作用是什么。
这个人和他运进来的货同样很重要,也要拦截。
怎么办?
埃利奥特有点头疼,他思来想去,便拿起边上的固定电话,给楼下的谢尔盖打了一个电话。
“上来一下,有重要事情。”
埃利奥特说完挂了电话。
谢尔盖推开二楼包间门的时候,手里还拎着半瓶没喝完的伏特加。
“什么事。”
他把伏特加瓶子放在桌角,拉了一把椅子坐下。
埃利奥特把两部手机并排放在桌上,让谢尔盖查看。
“康纳利今晚派人去杀那两个检察官,同时他的合伙人约翰·凯利在码头活动,要把那两票圣餐原料运进纽约市。
两条线同时进行,我需要你帮我判断,优先拦截哪一条。”
谢尔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又看了一眼地图上埃利奥特用红笔圈出来的安全屋位置。
他没有犹豫太久,拿起伏特加瓶子对着嘴灌了一口,用手背擦了擦嘴角,然后把粗壮的手指戳在标注着“约翰·凯利......码头”的那个红圈上。
“货重要。”
“那两个检察官呢?”
“让他们死,他们跟你有什么关系?
他们死了,反而是好事,到时候两人死了,联邦检察官办公室和纽约州总检察长办公室的报复性执法会在一个月内把四长老剩下的地盘全部碾碎。
但货不一样......”
埃利奥特听完,他觉得很有道理。
确实,两名检察官和自己没什么关系,但是货一旦进入纽约,教会的长老极有可能借此拉找到保护伞。
埃利奥特拿起右边那部手机,把老约翰今晚的贿赂渠道信息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我雇佣的人到位了吗?”
“双倍价钱已经付了,二十个人随时能出发。”
“让他们去干掉约翰·凯利,把货拦截下来。’
埃利奥特果断说道,但是说完后,他又迟疑了一下。
“或许,我可以给科西切打个电话,把这事情说一下?”
“你是老板,你来做决定。”
谢尔盖又灌了一口酒,并不打算插手进来,给自己背上不该有的责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