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灵木商业街上甩掉了黑木瞳之后,夏子梨便转过身子,独自一人挤进了人山人海之中。
她被潮浪般的人流裹挟、推动,漫无目的地往前走着。不一会儿,又回到了作为出发点的黎京广场。
少女回过神时,市中心的钟塔已经转到了下午一点钟,指针每转一小时,钟塔就会向外扩散出一批悠远的钟声。
她走到广场的偏僻一角,背靠着指路用的告示牌,伫立在牌子的阴影里,避开了灼热的日光。
这时候抬起头来,便可以清楚地望见超级英雄公司的LED显示屏。
只见巨屏上正轮换播放着新星英雄的宣传片,从陀螺侠,再到钻石人、沼泽女......每一个新星英雄的装扮都是亮眼。
外观有记忆点很重要,至少这一届英雄都做到了。
但夏子梨对此没什么兴趣,看得哈欠连连。
她惘然地环顾了一圈,一时不知道自己该去哪儿。
刚才都对二姐说出那样的话了,现在去英雄公司里找他们多丢人?可她也不可能回去和黑木瞳逛街,毕竟她刚刚对黑木瞳也撂下了一句狠话。
夏子梨忽然觉得自己无处可去,哪哪都不是,刚才为什么非要出手帮那个大小姐呢,明明自己一点都不喜欢她。
碰巧,这时她的手机一响,收到了来自小红帽的信息。
【卖火柴的小红帽:大小姐说她在广场上见到你了?】
【茶梨九世:对,我们去逛街了。】
【卖火柴的小红帽:真好,前辈有空的话给我拍一段蓝鸽的介绍视频吧?好像就是今天会在英雄公司的巨屏上展示?】
【茶梨九世:哦,知道了。】
【茶梨九世:你到底为什么那么喜欢蓝鸽?】
【卖火柴的小红帽:就是觉得很帅气吧,嗯......很少见到能让我感觉眼前一亮的人,而且他很大胆,这么多年来不害怕钟表客的超级英雄还是第一个,不对么?】
夏子梨绷着一张脸,手指敲动屏幕,打出了一行文字。
【茶梨九世:等你知道他面具下是谁,你就不喜欢他了。】
【卖火柴的小红帽:说的好像前辈就知道一样,说不定人家是一个表里如一的人呢?】
【茶梨九世:我就是知道,他人又傻又笨又呆。】
【卖火柴的小红帽:果然......像我们这种含着垃圾长大的小女孩就连喜欢的超级英雄都被别人貶得一无是处么?(企鹅哭哭·表情包)】
【卖火柴的小红帽:我要做家务了,前辈拜拜。】
“接下来登场的是我们近日备受瞩目的新星英雄———‘蓝鸽”。”听到主持人雄浑的声音,夏子梨愣了一会儿,然后从手机上抬眼。
她望向大厦表面的巨大LED屏,只见屏幕画面终于轮换到了超级英雄“蓝鸽”的宣传片。
画面上的蓝鸽身穿金属战衣,抱肩矗立在一条千米赛道的起点。
他挥手向镜头打着招呼,随即微微俯身化作闪电向前射去,一瞬间便到达了终点。
但在宣传片里,蓝鸽的动作明显要比其他英雄僵硬不少,毕竟这是由AI生成的,他并没有亲自参与到拍摄当中。
夏子梨仰起头,向大厦举起手机,打开相机模式,拍摄着巨幕上呈现而出的画面。
“做得好差......"
过了一会儿,她低下了头,静静地看着拍出来的渣画质录像。
听着视频中蓝鸽用AI合成的声音说着油腻又逗趣的台词,为了不让别人以为自己是个神经病,夏子梨用力地憋笑着,甚至肩膀都在轻轻发抖。
好傻………………
怎么他在AI合成的视频里都能这么傻?
夏子梨想。
不知不觉,她的嘴角勾起一抹微不可见的弧度,心里已经做好回家后拿这个视频取笑柯明庆的准备了。
可下一刻,她抬起头来,忽然发现四面八方人山人海,市民们驻足在超级英雄公司的外围,拿起手机,拍攝着高楼表面的巨屏。
闪光灯一秒钟都没停下过,纷乱的议论声盖过了盛夏的蝉鸣,嘈杂的人声灌入耳畔。
夏子梨愣了愣,抬起眼来,缓慢地环顾一圈。
直到这时,她这才意识到在不知不觉间,柯明庆也已经成了一个名人。
这个蠢哥哥的世界越来越广阔了,他不仅有了自己的女朋友,还会为了维护女朋友对她生气,同时他还有了一大批拥护自己的粉丝,互联网上成千上万的人正在讨论着他。
一切不再像以前那样了。那时两人都还小,他们眼中的世界是那么小,那么逼仄,来来回回只有那么几块不起眼的地儿。
像是家中的阁楼,又像是那一座只有他们才知道的秘密火车站.......
两人牵着手,在空无一人的隧道里穿梭的时候真的很自由,像是在狭窄的世界里找到了自己的归宿。
对小时候的他们来说,世界就只有那么一丁点大,抬起头就能看见对方傻乎乎的脸庞。
就好像,那张脸只属于她一个人。
可现在却不这样了。那座废弃火车站有了第三个人的来访,二人年幼时最珍贵的宝物被分享给了其他人,柯明庆也已经渐行渐远。
时间是不会停下来的,一切都是会变的。
就像现在,眼前的这一刻......
夏子梨抬起头来,在高楼的玻璃幕墙上,她又一次看见了魔女的影子。
魔女的影子遮天蔽日,世界好像在这一刻暗沉下来,天空变成了浓稠的血色,十字架在火中焚烧着,魔女的笑脸在火海当中忽隐忽现。
夏子梨感觉自己好像变成了那个魔女,被烈火灼烧肌肤的疼痛感传了过来,身体的每一根神经好似都在震颤着,哀嚎声回响在她的脑海之中。
下一刻,她骤然睁开眼睛,魔女的脸庞近在咫尺,诡异的笑颜把她拉回了现实。
盛夏。
蝉鸣震耳。
少女眨了眨眼睛,身子缓缓向后倚去,呆呆地靠在了指示牌上。阳光把牌身灼得发烫,像是一块烧烤用的铁板。
夏子梨垂着头,脸上没什么表情。
像这样的幻觉在这些天层出不穷,她已经见怪不怪。
唯一有变化的,恐怕只是幻觉持续的时间越来越长了。
有时她觉得自己就好像一个得了绝症的病人,却不能对任何人说,因为担心说出去之后大家都会嫌恶地从她身边走开。
她也有想过,未来的哪一天,随着幻觉变得越来越长,自己会不会就这样被溺死在永无止境的幻觉里,再也出不来了。
就像是做了一场梦,不会醒来的梦......
想到这儿,夏子梨的耳边忽然回响起昨天夜晚,柯明庆对她说的那句话:
“她就只剩下半年时间了,我只是想陪她安静地走完这段时间而已,你怎么可以那么自私?”
夏子梨双手放在身后,背部倚在告示牌上。她眼眸低垂,盯着凉鞋上缝补过的带子,脸上没什么表情,嘴唇却是微微翕动,面无表情地咕哝一声:
“可是......我明明也没剩多少时间了,你就不能多关心我一点么?”
夏子梨低头发着呆。
蓝鸽的介绍视频已经到达了尾声,其他新星英雄的热度显然并不如他那么高。
于是这一刻的广场如同退潮的海岸那般,人流迅速褪去,渐渐变得空旷了起来。最后,只剩夏子梨一个人还孤零零地伫立在原地。
“叮”的一声从口袋中传来,手机忽然微微震动起来。
她从橘子色连帽衫的口袋里取出手机,看了一眼收到的信息。
【柯明庆:你在哪?】
【夏子梨:要你管。】
【柯明庆:我们参观完第一层了,马上要上电梯了哦,等上了楼就来不及了;你趁现在回来,我还可以去接你。】
【夏子梨:不去,我很忙的。】
另一侧,英雄公司内部,第一层的电梯前方。
不出意料地,柯明庆利用“伪装者天赋”顺利通过英雄公司入口的玩家检测装置。
他扭头望了一眼。
只见除了夏子梨,夏柯一家全员都通过了检测。
看见玩家检测装置没有检测出任何异样,柯临野和夏铃雪二人对视了一眼,都暗暗地收了心,柯铭威也叼起一根烟,抬头望天发呆。
在工作人员的介绍下,几人决定先去第20层参观。
柯明庆把手抄在短裤的口袋里,一边跟着工作人员走入玻璃幕墙电梯,一边打开了聊天面板。
【柯明庆:你那边怎么样了?】
【黑木瞳:没事,你妹妹对我挺好的。】
【柯明庆:真的?我还怕她把你拉到小巷子里来两枪呢。】
【黑木瞳:说起来,你把她当成家人吗?】
柯明庆迟疑了一会儿,打字。
【柯明庆:怎么可能?我们都知道这只是过家家而已,以后迟早得和他们开战的。】
黑木瞳没有回复,他打字继续问。
【柯明庆:你为什么突然这样问?】
【黑木瞳:你妹妹刚才对我说了一些话,我认为她在发现你的真实身份后,也许会......非常恨你。】
【柯明庆:无所谓,半年后要么我成了死人,要么她成了一个死人,又或者我俩一起死。】
【柯明庆:反正眼睛一闭什么烦恼都没有了,爱怎么恨就怎么恨去吧。】
【黑木瞳:你不要死。】
【柯明庆:你真的.....算了,先不聊了,我还得陪他们逛逛英雄公司。】
玻璃幕墙电梯缓缓上行,从这里往外看去,能把整座城市的光景尽收眼底。
不一会儿,电梯来到了英雄公司的第二十层,轿厢门缓缓向外敞开。
此刻映入眼帘的景象,令柯明庆微微睁大了眼睛。
这一层被命名为“超级英雄档案馆”,记录着从古至今每一名拔尖的超级英雄的资料,氛围和博物馆大差不差。
一家六口走出电梯,行走在一条仿佛不见尽头的走廊上。
两侧的墙壁上悬挂着英雄的档案,罗马时期的超级英雄“角斗神”,蒸汽时代的超级英雄“蒸汽飞侠”......每一个超级英雄身上都有那个年代的烙印,有的身上刻着古老的国徽,有的则是早已成为了一个真正意义上的时代象征。
例如超级英雄“爱迪生”,他便是开启了电气时代的人物。爱迪生的异能是操控电流,如今的历史课本上,仍然能看见这个超级英雄的身影,他的英雄印记成了那个时代的象征。
观光客们越是往走廊的深处走去,在墙上看见的英雄档案就越靠近现代。
他们像是穿梭在一条连接着不同年代的时光廊道里。
而柯明庆寻觅了许久,终于找到了超级英雄“雨鸦”的档案。
他转过身来,刚想拿起手机,对着雨鸦的画框来了一张自拍,夏铃雪却忽然揽了一下他的肩膀,把他拉到了柯临野身边。
三人对着镜头,夏娜拿起了手机替他们拍照。
夏铃雪抱着手倚在墙边,柯明庆被夹在中间,低着头一脸不情愿,柯临野面带微笑,抬手比了一个“耶”。
“咔”的一声,照片定格于此。
夏雯娜从手机上抬眼,眨了眨眼睛:
“原来我们家都是雨鸦的粉丝么?”
“是的,这里这三个人都是雨鸦的狂热粉丝。”夏宁稚哼哼地说,“追星族太可怕了,不像我,只粉红莲华一个人。”
“红莲华......”柯临野挑了挑眉,“哦,那具神话载体么?印象里她好像没什么存在感来着,我差点都记不起这个人了。”
夏宁稚老脸一黑,心说如果不是高考太忙了,你妹妹我天天出来给你刷存在感!
夏铃雪叼着棒棒糖,倚墙站下,不冷不热地说了一句:
“别粉一个死人,没结果。”
夏宁稚愣了一会儿,瞪大眼睛,顿时炸毛了:“二姐你怎么说话呢,人家明明还活得好好的!”
兄妹几人正聊着,柯明庆悄然走开了,默默地找了一个角落站了下来,低头玩着手机。
他看见黑木瞳更新了一条朋友圈,没有文字,只有照片,几张照片是灵木商业街的穹顶,阳光被切割开来,鸟儿从缝隙之中飞过。
这时,柯铭威忽然走了过来,陪着柯明庆倚墙站下。
他单手叉着腰,思考了一会儿,才沉声问:
“听宁稚说,你刚才在楼下和你二姐吵架了?”
“没事儿,屁大点事罢了。”柯明庆并不以为意,扬起下巴示意了一下远处的姐妹俩,“而且她们现在不也在吵么?”
柯铭威沉默了片刻,“别生你二姐的气,她也是为了你好......她从小到大都不太会表达。”
“就像你一样么?”柯明庆头也不抬地问道。
“对......她的确是最像我的那个孩子。”柯铭威点点头,倒是没有否认。
柯明庆讥讽道:“那就对了,就该像你一样天天搞失踪,昨晚我生日也不来,问就是说自己不会表达,那就一辈子都不表达呗。”
柯铭威被呛到了,一时说不出话来。
他沉吟了几秒钟,摇了摇头。
的确……………柯铭威承认自己并没有做好父亲这个角色,在他们成长的过程中,他大多时间都以超级英雄的身份在城市各个角落奔波着。
但至少,雨鸦是被自己的孩子尊重着的。
柯铭威心中如是想着,扭头看了一眼站在雨鸦画框下方的三个人影。
柯临野带着微笑,和夏铃雪你一句我一句地聊着,在得知家中没有玩家之后,二人悬着的心也总算是坠了下来。
而此刻,柯明庆独自一人站在角落,单手插在口袋里,他低头凑近瓶口,抿了一口可乐,用眼角余光看向夏铃雪。
只见这时,他的瞳孔之中忽然弹出一个从未见过的任务面板。
【已获得主线任务7(第一阶段):利用第二身份与管控局S级执行员“零”建立联系】
“今晚就让白杰克跟踪二姐,和她预告一下告死鸟的动向,顺便向她透透三姐的底......真好奇,在知道痛殴过的小哪吒就是自己的妹妹后,二姐会怎么想呢?”
柯明庆眼眸低垂,一边叼起了可乐罐一边想着。
“话说回来,二姐可是除了外星人老妈之外的最强战力,到时两边打起来,她会不会像砍瓜切菜一样直接把告死鸟速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