墙上的时钟滴答滴答地响着,指针不知不觉已然转动至正午12点。
柯明庆卧在转椅上,小憩了一会儿,然后睁开眼睛,把桌上的明信片和铅笔盒收进礼物盒里,放到书架上。
随后,他从转椅上起身走出卧室。
他在走廊上转过身来,停在隔壁房间的门前,一抬头便看见上边贴着的蓝色便利贴,上边写着几个醒目的大字:
——【柯明庆与狗不得入内。】
看着这行文字,柯明庆耸了耸肩膀,心说这个好妹妹真是学得有模有样。
过了一会儿,他抬起手来,轻轻叩了夏子梨的房门:
“在不在,在不在?”
可好一会儿过去了,卧室里头仍然没有传来任何回应,就好像死一般的寂静。
“我去,你不会还在生气吧?”他开口问。
见夏子梨的卧室内仍然静悄悄的,没有传来动静,柯明庆沉默了一会儿,缓缓伸手摁住门把手。
他转动门把手,推门而入。
这时少年抬起眼来,忽然看见了令人悚然的一幕。
只见一个身穿橙色裙子的少女正坐在窗台上,此刻她闭着眼睛,微微仰着头,像是在嗅着空气的味道,眼角泛着幽蓝色的火焰。
火焰飘散在空气之中,呈现着十字架的形状。
就好像古时巫女被施以火刑时所用的十字架,空气之中仿佛回荡着一阵隐约的笑声。那是一个女孩的声音,天真无邪,却又残酷冰冷。
看着这一幕,柯明庆的脑海当中猛然浮现出了一个词语:
——魔女。
“这是......”
他微怔片刻,无声呢喃着,随手关上了门。
夏日的热浪吹动窗帘,窗台上少女的身形忽隐忽现。过了一会儿,像是溺水的人浮出水面那样,夏子梨眼皮微颤,忽而睁开了眼睛。
她耷拉着脑袋,轻轻地喘着气,眼角那一缕幽蓝色的火苗消散而去,回荡在空气之中的笑声也消失了。
夏子梨眨了眨眼,视线好一会儿才重新聚焦,直到这一刻,她才抬起头来,看见自己的房间里还站着一个人。
少年正呆呆地盯着她看。
“你………………怎么不敲门?”半晌,夏子梨皱了皱眉,开口问,她的语气一如往常,就好像刚刚什么都没发生过。
“我敲了,但是你没有反应。”他低声说。
夏子梨想了想:“哦,那你找我做什么?”
“你在明信片里说的那件事,到底是什么来着?”柯明庆漫不经心地说,“我记不太清了,所以来问你一下。”
夏子梨微微地愣了一会儿,然后垂下眼去,摇摇头:
“你忘了那就算了呗,我只是随便提一提而已,不是什么很重要的事。”
“真的?”
“真的。”夏子梨说着,话锋一转,“刚才你进房间的时候,发生了什么?”
“我看见你......"
柯明庆欲言又止,脑海之中闪过她眼角飘荡着蓝色焰火的模样,那一刻她的神情仿若一个陌生的人。
“算了,不要和我说......”夏子梨的声音微微有一丝颤抖和沙哑。
柯明庆一怔。
“你就当自己什么都没有看见,可以么?”她垂下眼眸,低声说,“让我自己安静一点。”
柯明庆垂下了头,没有说话。
夏子梨沉默了很久:“我告诉你一件事,你别告诉别人。”
柯明庆轻轻点头。
“其实,我这几天忽然发现,自己有很多以前的事情都记不住了。”
“比如呢?”
“一岁......两岁,慢慢到三岁,再到四岁......”她像小学生那样,掐着手指,一个数字一个数字念着。
柯明庆并不以为意,只觉得她是在开玩笑,一个无关紧要的小玩笑,“你是常识白痴么,正常人本来就记不住一到四岁的事……………”
他话还没说完,声音忽然戛然而止。
“五岁……………六岁……………”
眼前的少女还在低声念着,手指一根一根往下去,分明她只是重复着同样的动作,可柯明庆的神情却微微变了。
“七岁………………八岁………………九岁。”念到这儿,她的声音终于停了下来。
卧室内寂然无声,直到这一刻,少女才缓缓抬眼,静静地看着他:
“我,可能会把我们的事情都忘记……………”
柯明庆说不出话,心里头微微一紧。
夏子梨沉默了片刻,“我现在回想起来,在十岁之前的事情已经是一片空白了。只要试着去回想,只会看见一个我不认识的女生......她在十字架下一直哭,一直哭,就这样哭了好多年......这种感觉就好像,她的记忆在取代我
的记忆一样。”
“这是魔女化的特征么?”他轻声问。
“嗯,你知道吗?我以前刚成为魔法少女的时候,心里还特别神奇,特别瞧不起那些变成魔女的人,我当时觉得这些可怜蛋只是太懦弱了,意志不够坚定,还觉得自己以后一定不会变成她们那样……………”
夏子梨顿了顿,语气里带一丝自嘲,低声说:
“我现在才知道......嗯......原来大家都是像这样,慢慢变成一个自己不熟悉的人的,原来这个过程有那么吓人......”
柯明庆走了过来,坐到柔软的床铺上,扭头看向坐在窗台上的夏子梨。
“我看了你送我的明信片。”他说。
“感想呢?”她问。
“你小时候写的日记那么可爱,可不可以向小时候的自己学习?”他说,“当时你一口一个哥哥,天天粘着我,现在别扭死了,动不动发脾气,我都搞不懂你。”
“哦......你不喜欢现在的我?”
夏子梨抱着膝盖坐在窗台上,忽然侧头瞪了他一眼。
“我哪有这么说,什么时候你都是我妹妹。”
柯明庆说到这儿,忽然回想起她刚才掰着手指的那一幕,于是轻轻伸出手,抓住她的右手。
“一岁的你是我妹妹,二岁的你也是我妹妹,三岁也是,四岁也是......”
他一边说着,一边把她攥着的手指一根根掰开:
“九岁也是,十岁也是,以后也会是,哪怕你把所有事情都忘了,你也还是我妹妹。”
夏子梨看着他的手。
愣了一会儿,她忽然无声地笑了笑。
柯明庆想了想,忽然松开了她的手掌,然后问:“过两个月就是你的生日了......喏,看在你给我准备了生日礼物的份上,我姑且问一下好了,你想要哪种生日礼物?”
“私奔。”她说。
“哈?”
“和我私奔。”她又一次说,语气认真。
柯明庆怔住了。
这时,夏子梨忽然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开玩笑的,昨晚姐姐不也这样对我说么......就是一起去旅游的意思啦。”
她盯着他,淡淡地说:
“瞧你这被吓到的样子,不会真的以为自己的妹妹要和你私奔吧?”
柯明庆挠了挠头:“你们姐妹俩可真会玩笑,我的心脏有点不好受。”
“生日礼物,其实本来不想给你的。”夏子梨忽然说。
“那为什么给我了?”
“想到明年你生日的时候,我可能给不了你礼物了,就决定还是还给你吧。’
“为什么?”
“你,想要一个魔女当你的妹妹吗?”
少女一边说着,一边缓缓回过头来,注视着柯明庆,此刻她的瞳孔中还残留着幽蓝色的火苗,和十字架的形状。
这是一双能够令人发自内心感到惊颤的眼睛,可柯明庆却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他说:“如果那个魔女是你,那有一个魔女当我妹妹也没关系。”
“我会杀了你。”
少女的声音忽然冷了下来,目光冷戾,令人如坠冰窟,就好像变成了另一个人,一个他并不认识的人。
“我也会杀了你的。”过了一会儿,柯明庆忽然说。
说这句话时,他的语气十分平静,简直就像在说“没事的,在你不开心的时候我也会抱抱你”一样稀松平常、轻描淡写。
夏子梨垂着头,微微怔住了。
片刻之后,她抬起头来,沙哑地说:“......你是傻子么?”
“对对对,我就是......”柯明庆话还没说完,瞳孔忽然微微收缩。
只见这一刻,眼中的少女忽然阖上了眼睛,歪了歪身子,往地面之上倾倒而去。他当即化作一束电光闪了过去,在她快要倒地之前扶住了她。
“中计了。”另一个人的声音忽然传来,陌生,而戏谑。
他垂眼看去,仿佛看见一个眼中飘着蓝焰的女孩掐住了他的脖颈,可那仅仅只是幻觉,镜花水月一瞬破碎开来。
待到柯明庆回过神时,夏子梨正倒在地板上一动不动。
而他的身体似乎从头到尾都没有动过,只是一直静静地驻足在原地。
柯明庆怔了一会儿,才走了过去。
他快速把夏子梨抱到了床上,检查着她的生命体征。确定她只是昏倒了之后,他坐在旁边守了一段时间,便悄然离开了房间。
柯明庆坐在走廊的尽头,背后是阳台的门。门紧闭着,阳光洒不进来。
少年低着头,深吸一口气,脸庞笼罩在阴影中,良久之后,他缓缓阖上了沉重的眼皮,就这样陷入了梦乡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