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实上在这个夜晚,夏柯家并不算热闹。
毕竟父母不在家,兄弟姐妹之中又有一人因病缺席,于是眼下这场家庭会只有四人参与,按理来说,应该会分外冷清才对.......
然而此时此刻,客厅内却是不断传出一阵仿佛三好学生惨遭街头混混围堵那般的鬼哭狼嚎。
“别过来,你们这群禽兽到底要对我的手机做什么!”
“放肆,要是老爹在家,还轮得到你俩在这儿耀武扬威?你们也就欺负三姐今天生病躺床罢了,不然她一定罩着我。”
“完了,全完了………………怎么家里只有一个没用的老妹站在我这一边,能不能发挥一点儿作用?”
这一会儿,柯明庆窝在沙发一角死死护住手机,就好像护着一头初生羊羔。
而他看着大哥和二姐的眼神则好像看着两头恶狼。
夏子梨斜了他一眼,果断叛变,歪着身子抱住夏铃雪的大腿。她说:
“什么叫做只有一个没用的老妹站在你这一边,你的好妹妹马上要站到另一边去了。’
柯临野微微地笑着,他从冰箱里取出了一瓶鸡尾酒,随口问道:
“如果真的没有什么不可告人的东西,为什么不能让哥哥和姐姐们看一眼呢?”
“拜托,我都说是你们听错了。”柯明庆翻了个白眼,“至于这么神经质么?”说到这儿,他还用力地撞了一下夏子梨的肩膀。
“是啊是啊,你们听错了。”夏子梨敷衍地说着,用吸管喝果汁。
她冷哼一声,心说老哥你好自为之,看来家里只有魔法少女余烬一个人可以隐藏身份到最后了,这就是高人不露相。
然而甭管两人如何辩解,夏铃雪的眼神却始终没有变过,她从小到大都这样,一旦认定了什么事就会死咬着不肯松口。
“手机。”夏铃雪伸出手,目光直勾勾地盯着柯明庆,“我自己拿,还是你给我?”
“不给。”柯明庆瞅着她,“老姐,你这么搞发到网上是要被人避雷网暴的,都二十一世纪了居然还有检查弟弟手机的环节?”
夏铃雪抱着手,面无表情地说道:
“对,让我检查一下你和自己妹妹的同学之间有没有什么出格的对话。”
柯明庆两眼一黑,瘫到了沙发上,喃喃地说着:
“我该在网上发帖申请逃离原生家庭了......你们都给我等着,我将在小红书上面逐一清算你们的罪行。”
夏子梨微微鼓着脸颊,尝试憋笑了一会儿,最后“噗”的一声笑出声来。
她侧过目光,静静吸着果汁,免得被夏铃雪的眼神威慑到。
然而就在这时,柯明庆忽然发现不对劲,夏铃雪忽然不纠缠了,柯临野更是安静得过分,就好像突然被人取代了那么诡异。
不,绝对有什么不对......他这么想着,低头一看,这才发现被自己护在屁股底下的手机不见了。
柯明庆愣了那么一秒钟,随即扭过头,只见此时此刻,柯临野倚在沙发一角,他的手中正握着一部手机。
这一幕看起来是多么的自然,就好像他的手机忽然瞬移到了大哥的手里。
我靠,大哥你这是装都不装了啊,欺负老妹没心眼是吧.....
柯明庆惊呆了,一时竟忘记还得从他手里抢回手机。
而这一会儿,柯临野已然把赃物转移到了夏铃雪的手中,然后他一边伸手拧开鸡尾酒的瓶盖,一边漫不经心地调侃着:
“卖火柴的小红帽,小梨你同学的微信名字还挺有意思的,就是听起来文化水平不高的样子,为什么她老是给你分享魔法少女余烬”的视频......她不会是余烬的粉丝吧?有眼光。
夏子梨愣了愣,欲言又止:
“可是,你之前不还说魔法少女余烬很……………”
“当时我对她的了解还太浅了。”柯临野截口道,“最近不是有很多关于她的新闻么,我突然发现她这个人比我想象中的要好。”
夏子梨咂了咂舌,不知为何打了一个寒颤,心说我靠,还不如一直被大哥讨厌算了。
而就在这一刻,趁着两人聊天的间隙,柯明庆从沙发上向夏铃雪扑了过去,如同猛虎猎食!
下一秒钟,他左右手的手腕被夏铃雪一把抓住,捏在一起。
姐弟两人的力量差距就好像军训时的军官和大学生之间的差距那么大,柯明庆如何也挣扎不开。
然而他誓死不屈,在双手被束缚住的情况下,猛然往前探头,硬生生地用牙齿把手机叼了回来。
“哇,好厉害,老哥你是属狗的么?”
夏子梨抬起手鼓鼓掌,啪啪作响,她的语气就好像看见自己的家人在电视上拿到了奥林匹斯运动会的金牌那样自豪。
“小心一点,别把手机屏幕咬坏了。”
柯临野一边低头倒着鸡尾酒,一边温和地提醒道。
“还给你就是了,没必要露出本性,柯明犬同学......”
夏铃雪轻描淡写地说着,伸出手指,轻轻地点了两下柯明庆的额头。
柯明庆恶狠狠地瞪了沆瀣一气的三人一眼,随后低头看向手机,整个人轻微一愣。
只见当他把手机拿到手之后,小红帽发来的那条语音消息已经不见了。
此刻微信聊天界面上一片空白,几乎只剩二人聊天时所发送的文字信息,也不知道为什么,安尤鹿居然把一系列语音信息全都撤回了......
对于柯明庆来说,这简直是一场及时雨,如果再慢上一秒钟那他就解释不清了。
夏子梨叼着果汁的瓶盖,凑过来好奇地瞅了一眼。
她望着屏幕上一系列“撤回信息”,心说这不是欲盖弥彰吗?
不过小红帽为什么会这么配合地撤回语音,不对......问题难道不是为什么她会知道这边正在发生的事情吗?
夏子梨微微一愣,正当她困惑地思考着,柯明庆的话语声忽然在客厅中响起,打断了她的思绪:
“他喵的,一个两个发病了似的!既然你们这么想听我们的语音聊天,不如发起视频通话吧,有什么事当面问她得了!”
说着柯明庆当机立断,竟是直接向安尤鹿发去了一则视频通话的邀请。
紧接着一阵“叮儿铃叮当”的铃声在客厅中响了起来————这是安尤鹿设置的通话铃声,截取自圣诞歌的一小片段。
夏子梨平时没少给小红帽打电话,聊的大多是工作上的事情,这时听着这阵熟悉的铃声,她不由得微微愣了一下。
很显然,她并不明白柯明庆打算搞什么鬼,但还是故作淡定地喝了一口果汁。吸管被她咬出了一个浅浅的牙印,有些扁。
柯明庆气定神闲地坐在沙发中间,夏铃雪和柯临野都凑了过来,看向显示着“等待对方接通”的屏幕。
不一会儿,安尤鹿便接通了视频通话。
但此时此刻,出现在屏幕对面的竟然是两个年纪相仿的少女。
其中一个少女身穿polo衫,外边系着围裙,留着空气刘海,神色看起来略有些拘谨。
另一个少女气质清冷,她的眼角有着一颗泪痣,眼眸像猫一样细长,她留着中长发,身上穿着一条黑色连衣裙。
没错,黑木瞳竟是坐在安尤鹿的身旁偷看两人的聊天信息,这会儿视频通话一开顿时被抓包了。
柯明庆看着视频中泪痣少女的脸庞。
二人对视一眼,神色倒是都很平静。
安尤鹿刚才之所以会撤回那条语音信息,就是因为黑木瞳刚好来查房了......而她还不清楚黑木瞳实际上是一名玩家,自然以为黑木瞳还不知道柯明庆的身份。
于是,为了帮助柯明庆保守“蓝鸽”这一身份,安尤鹿眼疾手快,在开门之前的几秒内就把刚发出去的语音信息全部撤回。
最后一个问题:至于黑木瞳查房的时机为什么那么巧,那是因为在一分钟之前,柯明庆用玩家面板给她发去了信息。
当时二人的聊天记录也是直截了当,不带一丝含糊。
【柯明庆:喂喂喂,你在家不?】
【黑木瞳:在。】
【柯明庆:那赶紧帮我找一下小红帽在哪里。然后逼她撤回一下刚发出的语音消息,快快快,不然我的身份就要暴露了。】
【黑木瞳:好,我知道了。】
黑木瞳做事,柯明庆还是放心的。已经有好多次了,他能够逃出生天都是多亏了有她帮忙。
这一会儿,手机屏幕上的泪痣少女眨了眨眼睛。
黑木瞳静静地望着柯明庆,又礼貌地看了一眼站在柯明庆身后的两尊大佛,随后,语气略带困惑地向二人打了一个招呼:
“你们好......姐姐和哥哥,这是我家佣人‘安尤鹿’,她好像打扰你们了?”
夏子梨沉默了一会,皱着眉头问:“谁是你姐姐和哥哥?照你这么说.......我难道还是你妹妹不成?”
“嗯,妹妹你好。”
黑木瞳轻声说着,拿起杯子抿了一口茶水,神色自如。
夏子梨愣住了,顿时气不打一处来,她恨不得当场揭穿这个女人的玩家身份,可夏铃雪和柯临野哪会知道“玩家”是什么东西?
而且,她答应过柯明庆,要让黑木瞳安静地过完这半年的......
想到这儿,夏子梨忍住了怒气,低头吸了一口气。
这时候,柯临野挑了挑眉头,饶有兴致地开了口:
“嚯......没想到阿庆说的是真的,小梨的同学是他女朋友家的女仆,我刚才还以为他们在开玩笑来着。”
夏铃雪默然不语,只是透过屏幕静静地盯着那个泪痣少女。
“毕竟她们是日本来的,世界之大无奇不有。”柯明庆淡淡地说。
这时,夏铃雪看向那个从没说过话的空气刘海女孩,几乎一字一顿地开了口:
“所以…………………卖火柴的小红帽同学,你刚才为什么突然把语音信息都给撤回了?”
“她的名字是‘安尤鹿'。”夏子梨补充道。
安尤鹿沉默了一会儿:“我可以不说么?”
“不行。”夏铃雪说。
黑木瞳用拳头抵着嘴唇咳嗽两声。
安尤鹿叹了一口气,像是一个犯了错的小孩那样,委屈巴巴地说道:
“我总觉得背着大小姐,和她男朋友语音聊天是一个非常失礼的行为,所以就把语音信息都撤回了。
“哦......”黑木瞳低头看着茶壶,语气平静,“你的意思是,如果当着我的面,就可以给我的男朋友发语音了么?”
安尤鹿一愣,随即她迅速摇了摇头,语速极快地说道:
“像我这种吃着垃圾的小女孩,怎么会对大小姐的男朋友有这种非分之想,如果您不相信我,我不如切腹自尽以证清白。”
手忙脚乱之下,她竟是不小心挂断了视频通话。
屏幕微微一暗,倒映出了柯明庆无语的表情,半晌过后视频通话才重新接通。
然后,匪夷所思的一幕诞生了:安尤鹿似乎不小心开启了“切腹特效”。
于是这一会儿,她和黑木瞳头戴日本武士的带子,两人的肚子上正捅着一把武士长刀。
柯临野微微地歪了歪头,好奇地看着这一幕,夏子梨憋笑着,肩膀微微发抖。
夏铃雪则是全程面无表情,没人知道她是怎么住的。
柯明庆默默汗颜,他知道黑木瞳是为了转移注意力才故意这么说的,但这未免有点太难为小红帽了。
算了,反正她就一捡垃圾的,委屈点怎么了?这么想着,柯明庆便不再理会。
黑木瞳顶着一把穿腹的武士刀,认真地找了一会儿按键,很快关闭了“切腹特效”,画面上二人的模样恢复原状。
“抱歉大小姐,我只是不小心按错了。”安尤鹿轻声说,“但这何尝不能表达鄙人切腹自尽的决心?”
黑木瞳忽略了她,看向柯临野和夏铃雪,淡淡地说道:
“让哥哥和姐姐见笑了,我家佣人的性格比较奇怪。”
“其实还挺好玩的,年轻人就是有活力。”柯临野耸耸肩,“听阿庆说,过几天你要来我们家做客?”
黑木瞳“嗯”了一声,扭头看向安尤鹿,“不过我一个人有点紧张,所以会带上我的女仆,如果您有意见的话......”
“挺好,人多也热闹一点。”柯临野打断了她。
“我们家随时欢迎你,”夏铃雪面无表情,“上次对你态度不太好,我道个歉。”
屏幕里,黑木瞳摇了摇头:“没什么,我知道姐姐也是担心小庆而已。”
夏子梨听得直翻白眼,她拿着饮料先一步上了楼,没再掺和这一回闹剧。
“大小姐,我认为不如暂时中断这场视频通话,我还有事必须和你解释。”这么说着,安尤鹿先斩后奏,直接把视频通话关闭了。
屏蔽暗了下来,倒映出了柯明庆、夏铃雪和柯临野三人的脸庞。
“这下你们满意了吧?”柯明庆叹口气,“神,经,病。”
他几乎一字一顿地说着,随后把手机塞回裤兜里,先一步上了楼。临走前还不忘回头瞪两人一眼,走姿也气得像只螃蟹。
伴随着柯明庆上了楼,沉默又一次笼罩了客厅,窗外蝉鸣渐微。
夏铃雪和柯临野久久不语地坐在沙发上。
过了一会儿,两人扭过头对视了一眼。
“你觉得呢?”
“你先说。”
柯临野想了想:“那个叫做‘安尤鹿’的孩子应该是‘魔法少女小红帽”,这样就能说得明白小梨平时为什么和她靠得那么近了。”
夏铃雪沉默了一会儿:“这不是明摆着的么.......正常人谁会把自己的微信名字取成‘卖火柴的小红帽'?”
“好,那我们话归原题,先别管其他人了,重要的还是阿庆。”柯临野说到这儿,把后脑勺抵到了沙发背上,神情略显疲惫。
“蓝鸽......刚才他们的对话中提到了这个人。”
“对,我懂你意思。”
二人再度对上目光,随后夏铃雪提出了一个问题:
“说,我们之后谁跟踪他?”
柯临野耸了耸肩膀:“谁有空谁做......反正这个假期还长,不紧张。”
“说的也是。”
柯明庆在上了二楼之后,稍作洗漱便回房间休息了。
他今天很累,倒不如说被夏铃雪和柯临野一套家庭连打搞得身心疲倦,于是往床上一倒过后,他很快便睡着了。
然而,差不多到了深夜两三点的时候,卧室门被打开了。
这一阵动静并不大,却来得太过突然,于是传到柯明庆耳中变得格外清晰。
漆黑而寂静的卧室中,柯明庆应声醒来。
什么情况......老哥?还是老姐?
少年蓦然睁开眼睛,随即微微扭头,用眼角余光望去。
一个穿着睡衣的少女背对着走廊洗手间的微弱灯光,低垂着头,一步一步地走了过来。黑暗中,她缓缓爬到了床上,然后把柯明庆压在身下。
紧接着,她伸出双手,抓住了他的脖颈。
柯明庆默默地看着她,看着这个眼角飘着蓝焰的少女。
“杀了你......喜欢你......杀了你......喜欢你。”少女轻声呢喃着,忽然咧开了嘴角,她的脸庞忽然变成了一团乱麻。
像是一个女孩在画本上对着一个人体模型的脑袋胡乱涂鸦,把她的头部涂成了一片黑色的漩涡。
“你的记忆和夏子梨互通么?”过了一会儿,柯明庆平静地问。
魔女歪了歪头,表示否认。
柯明庆咳嗽了两声,用手抓住她的手腕,用力往上抬,以此减少她施加在他脖颈上的力气。
“我们其实还挺像的。”
“......很像?”魔女问,她的声音略带稚气,像是一个女孩,一个天真无邪的女孩。
“对。”
“为什么很像?”她问。
柯明庆想了想,低头望着她掐着自己脖颈的双手,“因为我也挺喜欢你的,不对......倒不如说是不讨厌。”
他顿了顿:“但能让我不讨厌的人其实很少。”
“所以呢?”
魔女歪了歪头,一团黑色的线条漩涡之中她的表情好像发生了变化,但并不明显。
“但我也得杀了你......不得不杀了你,所以我们很像,不对么?”
柯明庆这样说着,忽然也伸出一只手来,轻轻掐住了她的脖颈。
黑暗中,两人互相掐着对方的脖颈。
魔女低垂着眼睛,呆呆地看着他。
很快,她的脸庞不再是一片凌乱线条组成的漩涡,她忽然露出了自己的样子——那是一个像是从儿童简笔画的图本中抠出来的女孩,她有着一双由铅笔点出来的简单的眼睛,以及高高咧起的血红色嘴巴。
“喜欢你......”简笔画女孩勾了勾嘴角。
柯明庆望着她,目光怜悯。
“喜欢……………”女孩松开了掐住他脖颈的双手,一动不动。
不一会儿,飘荡在女孩眼角的蓝色火焰消失了,那张简笔画般的稚嫩脸庞也消失了。
像是褪去了一层面具,少女缓缓露出原来的面容。夏子梨的眼皮正闭合着,她就这样缓缓倒了下来,躺在了柯明庆的身上。
柯明庆沉默了一小会儿,随后从床上微微起身,抱起了身穿睡衣的夏子梨。
想了一会儿,他觉得干脆让她在自己房间休息算了。于是赤着脚下了床,关上了房门,然后回到床上,为她盖上被子。
注视着少女的睡脸,听着她匀称的呼吸声发呆了一小会儿,随后柯明庆阖上了眼皮。
困意很快便如一层蝉蛹般包裹了他的精神,他沉入了梦乡。
像是坠入一片无光的深海,海底站着一个简笔画女孩,她向他远远地招着手。
一夜无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