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忙之中,淮南、谯郡二郡太守领前军将军刘乘亲自出城二十里迎接自己的妻叔沈劲,也就是他的挚爱亲朋世坚兄。
真的是百忙之中,刘乘这边马上要摸完底子,准备要正式建立正军士花名册了,这个东西跟借着修路、建兵站、建仓库趁机掌握后勤是连在一起的,一旦对接上,那就是真的接入到整个西府体系内部,并且获得统筹一切的权力了。
后面的事情也就顺理成章。
这个时候,刘乘非但自己出城相迎,还让正在整军的刘虎子、高衡,让安西将军府幕属和自己的幕属,甚至还喊了几个已经算有些熟稔的其他将军一起出城相迎,委实是给够了面子。
沈劲确实有点受宠若惊,他在江左一路走过来,固然是兴奋异常,一路炯炯………………
毕竟嘛,几十年刑家一朝开释,从头到尾都洋溢着那种振奋,出了吴兴便旗帜招展,到了建康,不住南园非要住江乘的军屯所,接受任命和印绶,看什么都新鲜。
过了江,心里有了觉悟的他更是恨不能走出个虎虎生风,走出个一日千里来,但这种礼遇,在江左时还真没遇到。
因为二品甲门那些人还是有些看不起他,讲政治的那些人还是有些避讳他的身份。
先挨个介绍,高衡前几个月刚刚见过,主要是刘虎子,刘乘几日前专门请谢尚用印,将他调度到了颍口,跟高衡一起宛若寿春临北的两颗尖牙,理由光明正大,到时候出兵打洛阳,别人不管,刘虎子和目前他麾下三幢兵是一定要带的,他要统筹安排。
上下都无话可说。
其实,刘虎子与沈劲之前见过一次,当初刘乘去会稽的时候,刘虎子去接上巳会的截留款,路过了吴兴,沈劲给面子见了一下,但也仅此而已,这一次再见,就算是刘乘理论上亲关系比较近的两个人正式做结识了。
沈劲也晓得如此,自然明白要与刘虎子尽量亲近。
只不过,这个人就是这样,估计是长时间被局限在一郡之内,思路跟其他人不一样,所以总是分不清大小,明明晓得刘乘此番安排主要是让他跟刘虎子认识,可大概是因为过了江北,对前面局势心里有了一个大概,晓得日后打洛阳免不了跟北豫州的西府诸将一起,所以跟刘虎子说着说着就忍不住使出他的浑身解数,然后不光是刘虎子,其余来的朱宪几人,包括袁宏这些人,全都尽力交际起来。
送的礼物就不说了,关键是注意力直接挪过去了。
但刘乘也懒得计较,长子阿安都生了,还能离咋滴?
当晚,众人就在淝水东岸八公山南麓落脚,沈劲继续他的八面玲珑,唯独晚上吃完淮王鱼炖豆腐,却也只能老老实实与刘乘同榻而睡,抵足而眠了。
别人也不敢抢的。
这个时候,沈劲那股子兴奋劲明显还在,一会说自己长子读书多,将来能做到大官;一会又说此番便是死了也值,留个名声,家族从此彻底翻身;转过头来,又夸范宁寒山道路修的好,兵站建的好,可见此人是有大前途的。
这个时候,刘乘终于忍耐不住了,直接用脚点他:“世坚兄,你是平北(王胡之)幕属,去建康受任的时候,见过平北了吗?”
“见了。”沈劲这才肃然起来。“已经话都说不清了,这次再倒下,乃是病与老一起夹杂,怕是熬不过今年......只他之前跟儿子有计较,通过他次子王府君(王茂之)专门给我留了话,让我赶紧渡江,渡江之后,他再出什么事情,也不会耽误大局。”
“也算仁至义尽了。”刘乘点评道。
“诚然如此。”沈劲唏噓不已。“若不是遇到平北当年恰好去吴兴做太守,我便是今日这个机会也寻不到。”
这是实话,刘乘也认可,就你们两个王敦余孽,可不得那个机会撞在一起勾兑,否则哪有人理你?
所以,其人直接撇过这话,继续提醒:“平北都这个样了,不可能真的指挥你战,你想过来到江北要听谁指挥安排吗?'“我当然想过。”沈劲这才回过神来,却翻身坐起,严肃起来。“御龙,我无论如何都不好听你家桓征西指挥吧?”
这是当然!
若是沈劲连这个常识都没有,那就干脆滚回吴兴去吧。
桓温现在势头是很厉害,但问题在于桓温他是......他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的......你沈劲既然要洗涮当年父亲从贼的经历,最好就是装作看不见桓温,一心一意遵从建康方向的指挥作战。
至于桓温能不能真成文景之事,那是之后的事,但眼下真不能碰他。
“其实,我在建康便打听的清楚,毛穆之毛将军不是在前面吗?而且他虽然是桓征西和会稽王联手推荐,但他们毛氏的忠贞,自是人尽皆知的,我只两千人,凡事跟紧毛将军,一切不就妥当了吗?” 沈劲继续来言。
“有道理。”这个选择确实没问题,刘乘只继续来问。“但你怎么能确保自己能到毛将军麾下呢?毛将军周边,最少还有三位高品大将......他们要指挥你,你怎么办?”
“这个自然做了准备,一个是我来时寻平北家的王府君替我写了推荐;另一个是我在建康时,专门结交了毛将军的弟弟毛安之,他现在刚刚去禁军做了射声校尉......
你还不知道吧?你的射声校尉部如今在他手下。”沈劲依旧从容。 “毛安之也老早与他兄长做了说明。”
刘乘也依旧认可,没毛病,但也仅此而已了。
“你能做到这一步,已经极好了,但还是不够。”刘乘躺在那里,脚趾在人家身上乱动。“因为毛穆之虽然立场最合适,威望最合适,却只是一个临时的负责人,真正要打起来的时候,桓公肯定要亲自去的......那个时候给你一纸调令,你怎么办?打赢了,给你嘉奖,你受不受?给你表新的官职,你接不接?”
“我也仔细想过......让我去打仗,我无话可说,让我去送死都无妨,死了家里反而彻底干净,将来桓温真算了,也不能计较我家什么;官职肯定不能要,我就是汲郡太守,只听朝廷这边安排;至于嘉奖,要看具体是什么嘉奖,表彰我英勇的,喝几杯酒什么的,自然要奉陪,可如果非要给我改字之类的......那我只能坚辞不受。”沈劲明显也是考虑过的,张口就来。
看的出来,他从接到任命之后,就一直在想这些事情,既想的透彻,也想的迷糊了。
“什么死不死的?”刘乘听完,无语至极。“都已经解开刑家禁锢了,留有用之身,北伐上多做点成就,不比死了强?”
“道理是如此,我也不会自家寻死,怕只怕遇到该死的时候软下来,结果马上出了别的意外,没了结果......御龙,你整喊我兄,可实际上我已经四十了,都老朽了,跟你不一样.....若真出了意外,半途而废,到时候外人怎么看我家,不还是觉得沈家是笑话吗?” 沈劲振振有词,态度跟之前没有解禁时截然不同。
好像谁都拦不住他了一般。
刘乘本想继续引导一二的,先被气了个无语,干脆翻身睡觉,且看明日有没有人能拦住他。
当夜无话,翌日众人越过正在修筑大仓库的区域,渡过淝水,来到寿春城下,刘乘早就安排好了营地,直接入驻,倒是没花多少功夫,到此为止,大部分去迎接的人也都散去。
沈劲自然是想要继续结交这些人的,还想去请袁宏吃饭。
结果刘乘早早遣了一名少年过来,自称是白日去迎接的朱宪弟弟,刘前军新纳的门下督朱绰,让沈劲父子随他去赴会,而且一定要带着王茂之给毛穆之写的推荐信。
有现成宴会,当然不需要单独社交,只是不晓得为何要带王茂之的信,沈劲虽然疑惑,却还是立即换了衣服,揣了信,然后带着儿子沈赤黔随之打马入城。
入了城,来到一处规制颇大的府堂前,远远便看到有过几面缘分的谢玄谢阿遏立在那里等着,明显又高了一些,再走近些,府堂前立着无数甲士,持着刀枪剑戟,便晓得到了何处,立即肃然起来,恨不能给自己一巴掌。
不是说他竟然忘了来拜会谢尚,而是说他忽然一惊,迅速醒悟过来,这次见面,自己只顾得自己得了开释,全在自己的节奏里,却忘了人家刘乘其实跟之前一样,果然又上了一个台阶......依着刘乘两郡太守前军将军的身份,分明就是寿春的第二人,安排自己跟谢尚见面本就是随手的事情,哪里需要自己去寻机会找人情递帖子?还请那位袁阿虎?
更不要说,小大人一般彬彬有礼的谢玄现在这里呢。
这真是犯了天大的糊涂。
低着头,沈氏父子跟着谢玄入了安西将军府,没有上堂,而是七拐八绕来到一个侧院,先便闻得里面有琵琶与笛子的合奏。闻得音乐,谢玄先行驻足,沈氏父子也随之肃立,只觉得谢尚喜欢音乐的传闻果然真切。
不过,沈劲想的多,却又想起当年第一次见到刘乘的时候,那厮似乎也是吹笛子来着,只是吹得太差......难道这些年进步这么神速?
一曲奏罢,先有人在里面鼓掌,然后果然是刘乘的声音:“安西,我那妻叔已经到门口了,要劳烦您片刻。”
“让他进来吧。 另一年长者语气分明不耐。
谢玄这才往里走,沈劲父子也赶紧进去,进来以后,却发现里面的人非常之少,也没有什么吃的,只是一些摆在案上瓜果,看来只是会,不是宴。
而谢尚也极好认,因为里面只有一个身边放着琵琶的人明显比自己年纪大,其余竟都比刘乘年轻。
趁着最后几步来看,果然拿笛子的是另外一个弱冠之龄的年轻人,委实不认识,而一名他有印象应该是王羲之幼子的少年则盘腿坐在两人中间,正在从烧着的铁釜里往外斟茶汤。
火中。
见到这些寻常情状,沈劲心中反而愈发紧张,来到跟前,更是一拜到底。
没办法,双方身份差距太大了。
“你便是沈劲。”谢尚开口来言。“你有茂之的信?”
“是。 沈劲赶紧去摸信,同时赶紧解释。“只是这信乃是王府君写给毛将军“王府君是谢安西女婿。”刘乘无语至极。“你不知道吗?”
沈劲恍然大悟,赶忙将信奉上。
谢尚打开来看,看了几行,委实不耐烦,直接撕掉,扔到了王献之煮茶汤的釜下而沈劲看得目瞪口呆,根本不晓得发生了什么。
“你带了两千人?”谢尚撕了信,蹙眉问道。
“是。”
“只有一个汲郡太守,没有将军号?”
“是。
“你让阿虎用我的名义给尚书台要一个五品建忠将军。
“好。”刘乘应了一声,同时踢了自己妻叔一下。
沈劲脑子已经混沌了,这是给自己加恩呢!还是自己恩主儿子的丈人,名正言顺的,得赶紧谢谢啊!可为什么要烧自己恩主儿子的推荐信呢?
不怪沈劲这个时候还在绕这些弯。
这里面是有门道的,按照典型的政治人身依附关系,沈劲无条件要遵从的,当然是平北将军、司州刺史王胡之。可王胡之情况特殊,之前就中过风,这次更是快死话都说不了了,那按照人情政治规矩,他需要尊重的人,就变成了王胡之最有出了,息那个儿子王茂之。
也就是年纪轻轻履任琅琊内史、晋陵太守的那个。
这种关系肯定到不了继续人身依附的地步,但从政治角度上已经足够紧密。
而谢尚,竟然是王茂之的丈人,这就意味着,哪怕是从政治潜规则角度,眼前这位安西将军也有权力代替王胡之父子来处理自己的事情。
帮忙要五品将军号是恩义,也符合这个一脉相承的规则,这个断然错不了的。
可为什么要烧信啊?
“你要去打洛阳?”摆手示意对方不需要额外行礼后,谢尚继续来问。
“是。”
“那好。”谢尚一指身侧刘乘。“那就不用去找毛虎生了,打洛阳的时候,这里要发援军,他领队,你正好是他妻叔,相互能够信任,你就留下来,听他指挥吧!
说完这话,其人再一挥手,便是要撵人的意思,连茶汤都不给喝一口的。
"沈劲稀里糊涂,还想要说什么,不知道是不是有过演练,旁边王献之,身后谢玄一起上来扶起他,硬生生推着他出去了,倒是沈黔被刘乘拽住,在后面慢慢悠悠跟了出来。
随即,里面又响起了笛子与琵琶的合奏。
一直走到外面街口,沈劲渐渐醒悟,但大街上愣是不敢说话,待到转入寿春府衙,沈劲哆哆嗦嗦下了马,见到周边还是人不少,还是没敢大声说话。
最后跟着刘乘进了后院,终于忍不住急切来问:“御龙,你要是想要人手兵马,跟我说便是,我后面还有几幢人,交给沈贺带过来与你,何必要拦我去洛阳?”
“都说了,你现在去洛阳没用,现在又不打,刚刚谢安西也不是胡扯,桓公一打,我肯定要去的。”刘乘两手一摊。
“可我是司州麾下参军领汲郡太守,我得去司隶啊,怎么能在淮河这里停下?”沈劲依旧有一个充足的理由。
“沈将军。”刘乘忽然负手而立,语调变冷。“我问你几个事情………………”
沈劲措手不及,竟有些不安起来。
“你自诩寻到毛将军,固然是条好路,但我问你,毛将军只能保证此番进取洛阳时你在他麾下,等到洛阳取下来,你身为汲郡太守,还能继续在毛将军麾下做事吗?”刘乘肃然以对。“到时候,随便一个品级比你高的人担任洛阳守将或者河南尹,怕是都能玩弄你于股掌之中吧?我就不说怎么对付鲜卑人,只问你,你到时候怎么继续区分立场?若是那个人是桓公麾下的呢?这是大概的吧?”
沈劲稍微冷静下来,一时竟无言以对。
他确实没想这么远。
“能与桓公平级的,哪怕实际上势力衰弱到极致,但依然能够代表朝廷的立场的,在江北,在洛阳战场,只有谢安西一个人。”刘乘直接给出答案。“平北不在,必须接受安西的任命和安排,才能确保自己立场不受动摇......这可是天子的外舅你公,太后唯一直亲的舅舅。”
沈劲还是无法反驳。
“至于说去北面展示立场,你莫忘了,我还是谯郡太守呢!而且一直都在忙碌淮南这边的事情,没有扫荡和安抚谯郡的能力,你去谯郡,便是过了淮水,足够给朝廷交代了,还能替我控制羁縻谯郡,这不是两全其美吗?”
沈依旧无法反驳。
“最后,你宁可去找什么毛穆之,却未曾想过我刘乘吗?我现在的身份摆在这里,又与你是姻亲,我也要北伐,也要打洛阳,你在我麾下效力,难道不是最合适的吗?还是说你还是觉得我是当年穿着绛色幞头在你家靠着大言煌煌骗你家钱的北流小子?从未看得起我?”刘乘追问不及。“你若是这般态度,跟那些瞧不起你,还把你当家的建康二品甲门有什么区别?”
这话说的重了,立在门口的沈赤黔和王献之几人都心下一惊,沈赤黔更是迟疑要不要进来替自己阿爷辩解。
沈劲更是陡然回过神来,赶紧解释:“我怎么会瞧不起御龙你?我是觉得你是桓公的路数,跟着你会说不清楚……………”
“我是桓公的路数,为何唯一能与之分野对立的谢公要信用我?”刘乘早猜到有这么一层,不由气急而笑。“你眼里的政治就是这么简单?你若是不懂这些,安生听我指挥作战便是,我还能害你?'沈劲尴尬至极,却也晓得,事已至此,尤其是谢尚给出了明确态度,他已经没有别的选择了,毛穆之都不可能再要他的,回去找王茂之,王茂之反而要责怪他为何不听他丈人的,便赶紧朝刘乘行礼:“御龙,我知道你是为我好,是我平素在吴兴憋屈的久了,脑子里犯糊涂,咱们亲关系,必然要相互依承,哪里信不过你?谯郡的事情,尽管交给我,等你出兵,我来做先锋便是。
“你先别先锋,我现在忙的不可开交,有件事情要你替我做,也只有你能做。”刘乘自是北流做派,脾气发完,赶紧回来说项目。
“是要我那后面几幢兵?”沈劲只能想到这一层。
“浅薄了,我是那种强要别人东西的人吗?”刘乘摆了下手,然后靠近过去,低声来问。“能不能重新开铸沈郎钱?”
沈劲只觉得来到寿春的这个傍晚,事事出奇。
-我是事事出奇的分割线-太祖兴于淮上,始于刘、沈、高,非此无以得众驭众。
《新齐书》卷一.太祖高皇帝本纪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