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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章 良 求订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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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京畿,通州码头。

运河里船只满满当当,越是靠近码头,人就越多。

各处都是在搬运货物卸货的力工,各处也都是采买的管事和船商之间的商谈,声音汇聚成了一股洪流,显得嘈杂热闹。

人声如潮这词在这里已经变成一种具现化了。

一片勃勃生机,万物竞发的境界犹在眼前。

“唉,我的钱囊?!"

定国公府新任不久的采买小管事,正与船商商谈粮价,才刚把米价压到合意价位。

本想邀对方就近小酌一番,手往腰间一探,却骤然一空,随身钱囊竟不翼而飞。

管事四下慌乱翻找,望着周遭摩肩接踵的人海,终究无奈作罢。

船商笑着表示今日由自己做东,二人便一同往码头旁的酒肆走去。

丢一个寻常钱囊,于定国公府这般大宗采买主顾而言,根本无伤大雅。

这类巨额交易素来用钱行私兑票结算,此物虽非官发,信誉却远比朝廷的大明宝钞坚挺。

大明宝钞自发行以来,便尽显朱家朝堂不通经济之弊,形同搜刮民财的废纸。

纸币一旦无法兑换金银,在世间便毫无价值可言。

“嘿嘿,又得手一个,今日运气不错。”

码头偏僻角落,望着小管事远去的背影,名为良的青年掂了掂手中钱囊,眼底掠过一丝浅淡笑意。

一旁的青年凑上前来,满脸堆笑:“良爷,见者有份啊!”

此人外号舌头。

良抬眸瞥了他一眼:“要分可以,但只能分你一点。”

他望向京师方向,眼底藏着化不开的苦涩:“我还要攒钱,给我爹置办一副好棺木,让他入土为安。”

“老人家都只剩一条胳膊了,还惦记棺材………………”

舌头随口吐槽的话音未落,一柄尖刀已然抵在他咽喉之上,余下的话瞬间哽在喉间。

“只分你一两,要便拿着,不要便罢。”

“行行行,一两也够了!”

良当着手下打开钱囊,内里共有五两纹银。他分出一两递给舌头,余下四两自留。

这点银子勉强够换一副薄棺,想要体面厚葬,依旧远远不够。

记忆猛地翻涌,去年五月初六清晨的那场惊天巨爆,再度在脑海中重现。

彼时他与父亲正在京城西南隅王恭厂火药库附近看皮影杂耍,天光骤变,一道刺目白光轰然炸开。磅礴冲击波将他狠狠掀飞,当场昏厥。

待他醒来,世间早已面目全非。

满目焦土烈焰,断垣残壁遍地尸骸,一同观戏的百姓,献艺的艺人,尽数葬身于那场浩劫之中。

他身旁仅剩父亲一只残缺断手,血肉早已掩埋在废墟灰土之下,与万千亡者融为一体。

归家之后,他以石灰封存父亲断手,藏于陶罐之中日夜供奉。

他只求一个公道,想知晓那场无妄大爆的缘由,想要朝廷给天下亡魂一个说法。

可无权无势,无亲无故,奔走无门。

六部衙门尽数跑遍,无一人理会,无一处肯给半句解释。

整整一年颠沛奔波,家中积蓄尽数耗空,走投无路之下,他只能前来通州码头讨生活。

可通州码头地界归海沙帮掌控,他孤身一人,无一技之长,争不过常年在此的苦力壮汉,连糊口都难如登天。

也就在这时,他遇上了舌头。

舌头本名石兴,西北流民出身,身上自带边地汉子的悍猛之气,行事却毫无底线,在码头全靠偷窃扒摸苟活,情急之下亦敢劫掠,为求生不择手段。

二人一拍即合,结为搭档,一人遮掩身形,物色目标,一人伺机下手偷窃。

只是二人行事素来谨慎,极力避开海沙帮势力,更不敢招惹硬茬。

海沙帮帮主沈庭扬对码头暗面严查,不时会有帮众巡逻,稍有不慎偷盗被发现,便会被乱棍打死丢入运河。

“行人避让!衍圣公入京!”

一道雄浑洪亮的喝声骤然划破喧闹,良的纷乱思绪瞬间被拉回现实。

他与舌头连忙探头望去。

运河上游,一列船队浩浩荡荡驶来,船桅之上,皆高悬衍圣公府四字大旗。

二人下意识缩回头颈,心中了然,来者是世间顶尖的大人物。

孔府旗帜一出,整座通州码头瞬间肃静。

原本拥堵河道的舟船纷纷避让散开,岸边百姓自发分列两侧,躬身静立。

大明以文立国,自秀才起读书人便享有特权。

而山东曲阜衍圣公府,更是天下儒士心中至高圣地。

喊话之人乃是孔府管事孔胤枢,衍圣公孔胤植同族兄长,兼管孔家商队一应事务。

孔家世代借着朝廷免税特权,常年往返京鲁贩运经商,却从未如今日这般清道开道、宣告銮驾。

今日这般阵仗,便说明当代衍圣公孔胤植,就在船队之中。

“通州果然热闹。”

孔胤枢身旁立着一名半大少年,模样看似憨拙,身形却异于常人,自带一股古朴气韵。

旁人说他有先贤风骨,并非指容貌俊逸,而是少年不过十余岁年纪,已然身躯魁梧、肌肉虬结,身高近八尺,佩一柄长刀立在原地,俨然一员仪仗武将。

“范马,多看、多学、少言。”

孔胤枢望着身旁少年,眼底满是隐秘的慈爱。

他藏着一桩私事:昔日醉酒,误入曲阜一户民家,女子不久后便怀有身孕。

好在曲阜孔氏族人繁多,远亲遍布城郊,他便将这个私生子带在身边抚养。

因是外室私生子,不能入孔家族谱、不循孔家字辈,故而得名范马。

只因那户人家,本就是孔府世代养马的奴仆。

“管事放心,小子省得。”

孔范马一拍胸膛,满身虬结肌肉骇人,仿佛只需抬手,便能轻易伤人。

不多时,大船靠岸。

在众人万千瞩目之下,一名身着正统儒袍、头戴方巾、面容温雅清逸的中年人缓步登岸。

只看外表风骨,无人能猜到这位儒门至尊、当朝衍圣公孔胤植,在历史上究竟是何等随风倒的软骨之人。

大顺入京便降大顺,满清南下便归大清,后续听闻南明有意北伐,又盘算着再度归明。

南明覆灭于内斗纷争,未曾波及于他,乃至于这一脉最终延续到了后世。

好一个孔家衍圣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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