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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5章 无妄之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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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轻舟坐在原位没有动弹,手都没从衣服里抽出来。

黄彦斌虽然一副骂骂咧咧,气冲冲的模样,但架肯定打不起来。

能开酒吧的肯定不简单,不等冲突起来,就会有保安把人拉开。

所以不但沈轻舟...

沈轻舟喉结微动,指尖无意识蜷了蜷,指腹擦过卫衣袖口的粗粝织纹——那点细微的麻痒,竟像顺着神经一路爬进太阳穴,嗡嗡地响。

他没说话,只是垂下眼,目光落在侯采薇怀里。呆呆正把小脸埋在她颈窝里蹭,发顶软乎乎的绒毛被风吹得微微翘起;大秋则虚虚浮在她左肩上方,白纱裙裾随风轻荡,指尖悄悄勾住她一缕垂落的黑发,像怕她忽然又走远。

那股气味更近了。

不是香,也不是药气,更不像任何市面能买到的香水——它清冽中裹着微涩的暖意,像初春雪线融水淌过青松根须,又似古寺晨钟震落檐角陈年松脂,在空气里凝成一缕若有若无的、会呼吸的丝线,缠着人鼻息往里钻。

沈轻舟下意识屏了半秒气。

可胸腔刚一松懈,那气息便乘虚而入,直抵肺腑深处。他眼前恍惚晃过帕米尔秘境最幽暗的岩缝——雷纹未启时,自己曾在那里枯坐七日,等一道天光劈开混沌。那时腹中空空,神识却如刀锋淬火,锐利得能剖开山影。可此刻,这具被雷法洗炼过的躯壳,竟在无声发烫。

陶婉宁忽然伸手,轻轻捏了捏他耳垂。

力道很轻,却像一记清脆的铜铃,震得他神思一凛。

“怎么?”她仰头看他,眼尾弯着,语气懒洋洋的,可瞳孔深处却像两枚沉在深潭底的墨玉,映着他此刻稍显滞涩的神情,“闻见什么了?”

沈轻舟喉结又滚了一下,才低声道:“……有点闷。”

话音未落,江心月已笑着接过侯采薇手里的背包,顺势牵起呆呆的小手:“快进来快进来,糖醋排骨刚出锅,板栗鸡也煨得酥烂了。”她目光扫过沈轻舟泛红的耳根,笑意淡了半分,又迅速柔下去,只轻轻拍了拍呆呆的手背,“去,带小舟哥哥洗手。”

呆呆慢吞吞点头,转身时还歪着脑袋看了沈轻舟一眼,黑葡萄似的眼睛眨了眨,忽然踮起脚,用小拇指在他手心挠了一下——动作极快,带着孩子气的试探。

沈轻舟低头看去,掌心只余一点微痒,像被羽毛尖儿扫过。

可就在这一瞬,侯采薇抱着大秋错身而过,袖口掠过他小臂内侧。那气息骤然浓烈,如沸水泼进雪堆,腾起一阵灼人的白气。

他指尖猛地一颤。

陶婉宁不动声色,却已将他手腕扣得更紧了些,指甲隔着布料,微微陷进他腕骨下方的软肉里。她声音压得更低,几乎贴着耳廓:“别急着躲……你越躲,它越缠。”

沈轻舟没应,只侧过脸,目光沉沉撞进她眼里。

陶婉宁却笑开了,眼角沁出细小的纹路,像揉皱的宣纸边:“我早说过,你这身子,是块天生招‘香’的玉胚子。别人修的是灵根,你修的是……‘缘’。”

这话像一枚石子投入深井,激不起回响,却让沈轻舟后颈汗毛微微竖起。

他忽地想起七岁那年,暴雨夜闯进老宅祠堂,供桌上三炷香明明灭灭,青烟却诡异地凝而不散,盘绕在他周身三寸,如活物吐纳。后来师父枯瘦的手按在他天灵盖上,叹了一句:“命格太‘通’,不沾尘不避秽,万般因果,皆可入体。”

原来不是没代价。

只是过去二十年,这代价一直蛰伏着,等一个足够重的引子。

比如……侯采薇。

厨房里砂锅咕嘟声更响了,蒸汽顶得锅盖微微跳动。江心月掀开盖子,用长筷拨了拨排骨,酱汁浓亮,裹着琥珀色光泽。她抬手抹了把额角细汗,鬓边碎发黏在皮肤上,像一幅未干的工笔画。

孙言姬坐在餐桌旁,正给呆呆剥板栗。她指甲修剪得圆润干净,剥壳时动作极稳,雪白果肉完好无损。可剥到第三颗时,她忽然停住,指尖捏着那颗栗子,静静望向院中那株玉兰树。

枝头最后一朵花,正被风卷落。

花瓣飘坠途中,竟在离地半尺处诡异地悬停了一瞬——仿佛被无形丝线吊着,蕊心一点金粉,在斜阳里倏然迸出微光。

孙言姬瞳孔骤缩。

她飞快抬眼,视线精准锁住侯采薇垂在身侧的左手。那只手正无意识摩挲着大秋虚幻的裙摆,指腹擦过之处,空气微微扭曲,像热浪蒸腾的路面。

“诗诗?”江心月唤她。

孙言姬立刻扬起笑脸,把剥好的栗子塞进呆呆嘴里:“喏,甜不甜?”

呆呆嚼了嚼,含糊点头:“甜……像……糖霜。”

孙言姬笑容更深,可心底却沉了下去。

她认得那金粉。

《云笈七签》残卷里提过——上古有“衔烛之龙”,其息所至,腐草化萤,死木抽枝。而龙息凝练至极,便会析出“烛髓”,遇风则散为金粉,触物即生微光。此物非仙非魔,乃天地初开时,第一缕混沌与清明交界处凝结的“界痕”。

侯采薇身上,怎么会有这个?

她指尖无意识掐进掌心,目光却悄然滑向沈轻舟。他正站在廊柱阴影里,背对着众人,侧脸线条绷得极紧,下颌肌理微微抽动。他右手指尖正缓缓抬起,悬在离耳垂半寸处,指腹泛着一种奇异的、近乎透明的浅金色。

——那是雷纹在皮下奔涌的征兆。

孙言姬心头一跳。

她忽然明白了陶婉宁那句“招香”的真正意思。

不是沈轻舟招惹因果,而是他的身体,正在本能地……识别、呼应、甚至……汲取那缕龙息。

这念头让她指尖发凉。

就在此时,腓腓毫无征兆地从沙发跃下,雪白长尾甩出一道弧光,径直扑向侯采薇脚边。它没扑人,也没扑猫,而是精准叼起地上一颗被呆呆遗落的板栗,转身就跑,尾巴尖得意地翘着。

侯采薇愣了愣,随即莞尔。

可那笑容还没绽开,腓腓叼着板栗,竟在经过沈轻舟腿边时猛地顿住。它琥珀色的瞳孔急速收缩成一线,喉咙里滚出低低的呜噜声,像被什么无形之物扼住了咽喉。紧接着,它爪子一松,板栗骨碌碌滚进沈轻舟鞋帮缝隙里。

沈轻舟低头,弯腰去捡。

就在他脊背弓起的刹那,侯采薇怀中的大秋忽然轻轻“咦”了一声。

她抬起小手,指向沈轻舟后颈——那里,淡金雷纹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皮肤下浮凸而出,蜿蜒如活蛇,首尾竟隐隐指向侯采薇所在的方向。

陶婉宁眼睫一颤。

孙言姬攥紧了手中剥了一半的板栗壳。

而江心月端着汤碗的手,稳得没有一丝晃动。她目光掠过沈轻舟后颈那抹刺目的金,又落回侯采薇脸上,唇角弧度未变,眼神却深不见底,像两口古井,映着夕阳,也映着井底沉落的、无人敢打捞的旧事。

“心月姐?”梁诗诗的声音突然从院门传来,带着点喘,“车子抛锚了!白玉葵说要查线路,让我先跑回来喊人……”

话音未落,她人已冲进垂花门,目光扫过厅内众人,最后定格在沈轻舟身上。她脚步一顿,鼻子下意识耸了耸,眉头拧了起来:“……咦?这味儿……”

她猛地看向侯采薇,又看看沈轻舟,眼睛瞪得溜圆:“你们俩……是不是刚从同一个密室里逃出来?怎么一股子……‘同命锁’的味道?”

空气骤然凝滞。

连腓腓都僵在原地,尾巴尖悬在半空,忘了晃。

沈轻舟直起身,板栗还捏在指间。他没看梁诗诗,只缓缓转过头,望向侯采薇。

侯采薇正低头看着怀中大秋,长发垂落,遮住了半边侧脸。可沈轻舟看见了——她耳后那一小片肌肤,正以极缓慢的速度,浮起同样淡金色的、细如蛛网的纹路,与他后颈的雷纹遥遥呼应,脉动同步。

一呼,一吸。

一明,一灭。

像两盏隔岸的灯,在无人知晓的暗夜里,终于找到了彼此的开关。

陶婉宁忽然笑了。她松开沈轻舟的手腕,指尖却在他腕内侧轻轻一划,留下一道微不可察的红痕。那痕迹蜿蜒向上,竟与他皮下奔涌的雷纹走势,严丝合缝。

“现在知道,”她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地,“为什么非要你来接她了吧?”

沈轻舟喉结重重一滑。

他忽然想起秘境深处,那面刻满星图的青铜壁。壁心凹槽里,原本嵌着一块黯淡的玉珏。他指尖触上去的瞬间,玉珏骤然迸发强光,映出的却不是星辰,而是无数细密交织的金线——每一条线,都连接着一个名字。其中最粗、最亮、最烫的一根,末端赫然烙着两个字:

侯采薇。

当时他以为那是秘境设下的陷阱。

原来那是……契约的胎动。

院外,石羽清的鸟鸣陡然拔高,清越如裂帛,直刺云霄。

腓腓浑身炸毛,猛地窜上屋檐,冲着玉兰树尖厉叫了一声。

风起。

玉兰树最后一朵悬停的花,终于坠落。

花瓣飘至半空,忽被一道无形气流托住,缓缓旋转。蕊心金粉簌簌剥落,不坠于地,反而如星尘般,朝着沈轻舟与侯采薇之间那不足三尺的虚空,无声汇聚。

空气开始震颤。

像一面即将被敲响的古钟。

而钟心,正是他们之间,那道尚未命名的距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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