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籍之礼办得很快。
五十三份箱契,一份一份签押过去。
轮到谁,谁便上前,在籍契上按下自己的灵纹印记,而后从刘显健手里领过一枚松针令牌。
令牌一入手,白松院的籍契便算正式生效,从今往后,他们的名字就刻进了三级院的册子里。
签到苏秦的时候,殿中安静了一瞬。
他上前,按印,領牌,动作和旁人没有任何不同。
可满殿的目光都跟着他,看着他袖中那枚青白令牌和手里这枚松针令牌一道收好,心思各异。
一炷香的工夫,五十三个人全部签押完毕。
刘显健把那摞籍契收拢,捧到了李安之面前。
李安之没有去接。
他抬了抬手,示意刘显健把籍契先搁在案上,而后重新走到了殿前正中的位置。
满殿的人刚松下来的那口气,又被他这一个动作给提了起来。
签完了,领完了,入籍的事也办妥了。
按理说,该散了。
可这位院主,又站到了正中。
殿中渐渐静了下来。
“入箱只是头一步。”
李安之开口,声音还是那么平:
“进了白松院的门,拿了白松院的箱,接下来,要做一件事。”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殿中五十三张脸:
“筛选。”
这两个字一出,殿中有人的心便沉了下去。
筛选这个词,他们在白松院听了一个多月。
每一次考核,每一次评分,每一次松针品阶的升降,都是筛选。
他们从一百一十七个人被筛到五十三个,靠的就是熬过了一轮又一轮的筛选。
如今正式入籍了,他们以为这口鼎的火该歇一歇了。
李安之却告诉他们,真正的筛选,现在才开始。
“从今日起,白松院给你们三个月。”
李安之竖起了三根手指:
“三个月之内,院中会有一系列的考较。
具体的章程,唐习和刘教习会陆续放下来。”
他顿了顿,把那三根手指收了回去,只留下两根:
“三个月之后,白松院,只留两个人。”
“进入... 【林渊四雅】的最终传承之地。”
殿中死寂。
两个人。
五十三个人,三个月后,只留两个。
殿中有人的脸,唰地一下白了。
这意味着什么,在座的每一个人都算得出来。
五十三个人里头,五十一个,要被刷下去。
可这一回的刷,和先前不一样。
先前年考没过的,是连三级院的门都进不来。
如今他们已经入了籍,箱契签了,松针令牌也在了手里,三级院正式学子的身份,谁也夺不走了。
被刷下去的,丢的不是学箱。
丢的,是林渊四雅最终传承之地的那个名额。
是这一桩泼天的机缘。
进了那扇门,是果位法门,是顶级传承,是一步登天的造化。
进不去,他们还是三级院的学子,往后照旧修行,照旧有别的路可走。
只是林渊四雅这一座顶级灵筑的最终机缘,与他们,到此为止了。
可正因为已经摸到了门边,这一道坎,反倒比当初年考那一关,更熬人。
陈鱼羊坐在殿中靠后的位置上。
这位灵厨首席听到这个数字,夹在指间那根习惯性把玩的竹签,啪地一声断了。
他平日里睡眼惺忪的脸上,此刻睡意全无。
他在心里飞快地盘了一遍。
五十三取二。
进了那扇门,是别人求都求不来的造化。
进不去,他陈鱼羊还是三级院的正式学子,凭着这一手灵厨,日后总饿不着。
可话虽如此,那扇门后头的东西,谁能不动心?
他的灵厨手艺在白松院里数一数二,可筛选看的不只是手艺,松针品阶、德行、灵筑共鸣,样样都要拔尖。
五十三取二,这个数字压下来,他那点引以为傲的本事,忽然就显得没那么稳当了。
不远处,莫白靠墙坐着。
这位话最少的人,听到两个人这个数字,眼皮拾了一下。
他没有像旁人那样变色,只是沉默地把目光投向了殿前的李安之,像是在等下文。
“白松院只是林渊四雅之一。”
李安之的声音继续往下走:
“青梧、丹枫、玄竹,另外三个院,和白松院一样,三个月后,各留两个人。”
“四个院,八个人。”
他的目光扫过满殿:
“这八个人,会进入林渊四雅的最终传承之地。”
最终传承之地。
这六个字落下来,殿中那些原本因为五十三取二而面如死灰的人,眼睛里忽然又燃起了一点光。
他们当中没有人去过那个地方,可他们都听说过。
林渊四雅是三级院最顶尖的四座五品灵筑,而这四座灵筑的最终传承之地,藏着的是真正的顶级机缘。
果位法门,顶级传承,常人一辈子都摸不到的东西。
能进那个地方的,整个三级院,每一届,只有八个。
光,和压力,同时在了殿中每一个人的心上。
一边是五十三取二的残酷,一边是八人入最终之地的诱惑。
这两样东西搅在一起,殿中的气氛绷得像一根拉满的弓弦。
“我把话说在前头。”
李安之的语气忽然沉了下来,那份一直挂在脸上的和气,淡了几分:
“接下来这三个月,会很残酷。”
“比你们过去经历的任何一场考较,都要残酷。”
“五十三取二,没有情面可讲,没有运气可言。”
“该走的,一个都留不下。该留的,谁也抢不走。”
他扫视全场,一字一句:
“你们当中有人觉得,自己刚入了籍,总能喘口气。”
“嘴不了。”
“从你们签下籍契的这一刻起,筛选就开始了。”
殿中鸦雀无声。
五十三个人,没有一个人说话。
他们的脸上,有凝重,有不甘,有跃跃欲试,也有一闪而过的退缩。
可没有一个人出声。
因为他们都明白,李安之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
陈鱼羊深深吸了一口气,把断成两截的竹签捏在手心里。
莫白靠在墙上,缓缓地闭上了眼,像是在为接下来的三个月养精蓄锐。
就在这一片凝重的死寂里。
李安之的目光,忽然转了一个方向。
落在了苏秦身上。
“苏秦。”
他点了一个名字。
满殿的目光又一次齐刷刷地朝苏秦射了过去。
这一回的目光里,多了几分别的东西。
方才院主刚给这位发了白松雅士的名,如今讲筛选的当口又点他的名,莫非......
“你。”
李安之看着他,缓缓道:
“就不必参加了。"
殿中静了一瞬。
而后,一片倒抽冷气的声音。
不必参加。
这四个字砸下来,满殿的人都懵了。
陈鱼羊猛地抬起头,睡意惺忪的眼睛證得溜圆。
莫白闭着的眼也睁开了,目光直直地落在了苏秦身上。
不必参加?
殿中飞快地掠过几种念头。
有人心里咯噔一下。
莫非苏秦做了什么,被剥夺了筛选的资格?
这么残酷的筛选,被踢出局,那岂不是连那扇门的边都摸不着了?
也有人想得更深一层。
可三个月前他还顶着年考第一的光环,方才又得了白松雅士的名,院主对他分明是看重的,怎么会忽然剥夺他的资格?
苏秦自己也是微微一愣。
不必参加。
这四个字落在他耳朵里,他第一时间也没有转过弯来。
他做了什么?
为什么独独他一个人不必参加?
李安之看着他脸上那一闪而过的怔忡,淡淡地笑了一下:
“你,已经晋级了。”
晋级了。
苏秦的心,猛地一跳。
李安之没有再多解释。
他只是抬了抬下巴,示意苏秦自己去看。
“你那道名。”
“再看一眼。”
苏秦心念一动,凝神望向了自己的识海。
头顶那几道旁人看不见的名静静思着。
天元,护生使,万民念,大周仙官,聆听历史之音。
最末尾的位置上,是方才刚刚落下的那一道——白松雅士。
苏秦的神识,落在了白松雅士这道敕名上。
这一次,他看得仔细。
方才接令牌的时候,灵筑回应,松林震动,他光顾着应付那一股汹涌而来的灵气,没有细看这道名的内里。
此刻定下心来一看,他才发现,这道名之下,竟附着两条效果。
第一条效果,清清楚楚地浮现在他的神识里。
持此敕名者,可直入林渊四雅最终传承之地。
苏秦的呼吸,顿了一下。
他终于明白李安之那句你已经晋级了是什么意思了。
这道白松雅士的敕名,根本不只是一个荣誉的称号。
它的第一条效果,就是一张直通最终传承之地的门票。
殿中那五十二个人,要在接下来的三个月里,经历最残酷的筛选,五十三个里头杀出两个,才能踏进那扇门。
而他,在接过这枚令牌的那一刻,就已经站在门里了。
灵筑选中他的那一瞬,这道门,就为他开了。
苏秦的目光,落在了第二条效果上。
可第二条效果,却和第一条不同。
它没有清晰的字句,只是一团朦胧的、未曾凝实的光晕。
其悬在敕名之下,像是一道还没有写完的旨意,又像是一封封口,还没有拆开的信。
苏秦凝望了片刻,那团光晕之中,隐隐透出几个模模糊糊的字。
未开封。
待定。
他正凝神细看,殿前的李安之,恰在此时开口了,像是看穿了他在看什么:
“看到第二条了?"
苏秦抬起头。
李安之负着手,神色平静:
“那道敕名,有两条效果。第一条,你已经看到了,直入最终传承之地。”
“至于第二条。”
他顿了顿:
“现在还封着,我也不知道里头是什么。”
“它要根据你在最終传承之地里的表现,来决定。”
李安的目光落在苏秦身上,一字一句:
“你在那地方走到第几名,这第二条效果,就开出什么。”
“名次越高,开出来的东西,越重。”
苏秦的心里,微微一动。
他算是听明白了。
第一道敕名效果,送他进门。
这是白松院给他的,板上钉钉,谁也夺不走。
而第二道效果,是一个悬在他自己手里的彩头。
开出什么,不看出身,不看背景,不看谁给他撑腰....
只看他自己在那最终之地里,凭本事,走到第几步。
走得越远,拿得越多。
公道。
苏秦在心里,默默地点了点头。
这正是他喜欢的规矩。
他对着李安之,深深一排:
“学生,明白了。”
殿中,那五十二个人,这会儿已经彻底回过味来了。
陈鱼羊张着嘴,半天没合上。
他终于想通了那句“不必参加”是什么意思。
苏秦没有被剥夺资格,而是已经凭着那道名,直接拿到了进入最终传承之地的名额。
别人要拿命去拼的两个名额,苏秦在领款名的那一刻,就已经稳稳揣进了兜里。
陈鱼羊把手心里那两截断了的竹签,默默地攥紧了。
他心里头那点因为五十三取二而生出的惶惑,此刻竟奇异地平复了一些。
进不去那扇门,天又塌不下来。
他还是三级院的学子,这条路且长着呢。
剩下那一个名额,他尽力去争,争得到是造化,争不到也认。
只是前头那个不必去争,已经站在门里的人——
陈鱼羊望着前方那道青衫,心里头那点说不清的滋味,最后化成了一声极轻的感慨。
这个人,从一开始,走的就不是和他们一样的路。
莫白靠在墙上,目光落在苏秦身上,看了片刻。
这位话最少的人,什么都没说。
可他望着苏秦的眼神里,有一种很纯粹的东西。
他想起了自己能进白松院,是薪火社的周星星师兄耗费海量功灵点帮他砸下来的名额。
他守的是薪火一脉的门。
如今同门里头出了这样一个人物,于他,于薪火,都是好事。
莫白重新閉上了眼。
他要把接下来三个月的劲,攒足。
殿中左侧,六位授课师兄的反应各不相同。
王锤垂着头,看不出表情。
徐子谦睁开眼,望着苏秦,那目光里的审视又深了一层。
杜如晦捻着念珠,周星星看了莫白一眼,又看了苏秦一眼,嘴角带着一丝笑意。
郝秀端着茶碗,神色如常。
而罗影,靠在柱子上。
他自始至终没有说话。
可他望着苏秦的那一双眼睛里,那团安静燃烧的火,又烧得旺了几分。
这场五十三取二的筛选,与他这个授课师兄并不相干。
那扇门里的造化,他早过了去争的时候。
可他比殿中任何一个新生,都更清楚这道名的分量。
他在白松院当了这么久的师兄,亲眼看着一届一届的试听生从这片松林里熬出来,熬到油尽灯枯,也没见这座灵筑松过口。
林渊四雅的最终传承之地,从来都是拿命去拼、五十取二地杀出来的。
那是这座灵筑最金贵的门槛。
可今日,这门槛在苏秦面前,自己塌了。
灵筑亲自开口,把那扇门,为他一个人推开了。
罗影想起了那一日。
顾长风的投影降临白松院,当着所有人的面,破格收了连试听生身份都还没洗掉的苏秦做第七亲传。
那一日,是他罗影站出来质问的。
他说苏秦不够格。
他说有更多人比他配。
苏秦当时只回了他一句。
时间会证明一切。
如今。
年考三花灌顶,钦点第一。
白松院开院七次的雅士名,落在了他头上。
连这五十取二的修罗场,他都不必踏进去半步,灵筑就把他送到了终点。
时间,真的在一桩一桩地,替苏秦把话说回来。
一记,又一记,抽在他罗影那张当众放过话的脸上。
罗影闭上眼,又睁开。
他的拳,在袖中,慢慢握紧了。
他没有恼。
他甚至说不上不服。
他只是越来越清楚地意识到一件事。
他当初那一句断言,正在被这个叫苏秦的人,用一桩接一桩的事实,堵得死死的。
他罗影,迟早要把自己那句话,挣回来。
不是靠这一场与他无关的筛选。
是靠日后某一处真刀真枪的战场,堂堂正正地与这个人站到一起,比一比高下。
殿前,李安之将满殿众人的反应尽收眼底。
这位院主神色平静,仿佛方才那一道改变了许多人心境的敕名,只是他随手布下的一子。
“该说的,都说完了。”
他淡淡地一帶:
“三个月,好自为之。”
“散了吧”
话音落下,这位神龙见首不见尾的院主,转过身,朝着屏风后头走去。
青灰的长袍消失在屏风后的一瞬,殿中那一股无形的重压,也随之散去。
可满殿五十三个人,没有一个人立刻起身。
他们坐在蒲团上,各自想着各自的心事。
一个时辰,悄然而逝。
另一头。
三级院的执事堂,设在主峰山脚的一片院落里。
凡是入院的学子,箱契签过之后,还要到执事堂来办一道正式的分班手续。
三级院里头按教习分班,你入了谁的班,往后这几年便跟着谁修行,领谁那一脉的资源,学谁的传承。
这一道手续,定的是一个学子未来几年的根基。
苏秦和陈鱼羊、莫白一道,从白松院下山,到了执事堂。
堂里人不多。
一个穿着灰袍的执事坐在案后,面前堆着一摞籍册,正低头一笔一笔地誉录。
几个新入院的学子排着队,一个一个上前报名、登记、分班。
队伍走得不快。
轮到一个人,那白姓执事要翻册子,问几句话,核对籍契,而后在册子上写下分到哪个班,盖上印,这才放人。
苏秦三人排在队尾,安安静静地等着。
陈鱼羊在旁边小声嘀咕:
“这执事看着挺面瘫的。前头那几个问了半天,也没见他抬一下眼皮。”
莫白没接话。
这位话最少的人靠着墙,闭目养神。
队伍一点一点地往前挪。
终于轮到了苏秦。
他上前一步,把籍契递了过去:
“惠春分院,苏秦。”
白执事头也没抬,伸手接过籍契,顺手就要往册子上翻。
他翻册子的动作很熟练,显然这一套流程一天要走上几十遍。
一边翻,一边随口问:
“哪一年的试听生?”
“今年。”
白执事翻册子的手,顿了一下。
他抬起了头。
这一抬头,他脸上那副营录了一上午,谁来都一个样的麻木,瞬间散了。
他望着苏秦,愣了一愣,而后,眼睛里慢慢透出了一种说不清的神色。
“苏秦………………”
他把这两个字在嘴里念了一遍,像是在确认什么。
念完,他放下了手里的笔,往前倾了身子,又仔细地看了苏秦一眼。
“惠春分院的苏秦。”
白执事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郑重:
“年考改制,三花灌顶,钦点第一的那个苏秦?”
苏秦微微一怔,拱了拱手:
“正是学生。”
执事堂里,排在后头的几个学子,听到这一句,齐刷刷地朝苏秦看了过来。
白执事看着苏秦,沉默了片刻。
而后,他做了一件让旁人都意外的事。
他站了起来。
一个三级院的执事,在一个刚入院的新生面前,站了起来。
他没有行礼,身份摆在那里,执事对学子,本没有行礼的道理。
可他站起来这个动作本身,就已经说明了许多。
“老夫在这执事堂里,坐了十几年了。”
白执事望着苏秦,缓缓道,语气里有几分感慨:
“经手的学子,没有一千,也有八百。三级院的天骄,一届一届地从我这案前过,我见得多了。”
“可像你这样的,我头一回经手。”
他顿了顿:
“你的名字,这半个多月,在三级院里头,传遍了。”
“老夫这执事堂,平日里清静。可这半个月,来办手续的新生,十个里头有八个,会跟我打听你分到了哪个班。”
苏秦没想到会是这样。
他这半个多月在惠春县办丧事,料理家中的事,对三级院里头自己名字掀起的浪,半点不知情。
如今亲耳听这执事说出来,他才真切地意识到,三花灌顶、钦点第一这八个字,在这座天下天骄云集的最高学府里,究竟激起了多大的回响。
他在惠春那个小地方,在苏家村,在苏秦乡,是乡亲们口中的活菩萨,是十里八乡的传奇。
可他没想到,在三级院这种地方,在这些见惯了天骄的人眼里,他这个名字,也成了一桩人人打听的事。
天下何人不识君。
这七个字的滋味,他头一回尝得这样真切。
白执事重新坐了下来。
他翻开册子,提起笔,没有像对前头那些学子一样多问,神情却比方才认真了几分:
“按规矩,新入院的学子,分班要看年考的成绩、灵根、专长,综合定夺。”
“不过你的分班......
他笑了一下:
“不用我定。”
苏秦一愣:
“为何?”
“早就定好了。”
执事一边在册子上写,一边道:
“顾教习那边,半个月前就递了话过来。说他的班里,给你留了位子。”
顾教习。
苏秦心里微微一动。
顾长风。
枫林孤亭那一夜,顾长风说过,待他正式入院,行了亲传弟子的仪式,余下的再细说。
看来这位院主,早就把一切都安排妥当了。
白执事写完,盖上印,把契还给苏秦:
“顾长风教习的班。”
他抬眼看了看苏秦身后:
“你旁边这两位,也是白松院的?”
陈鱼羊和莫白上前,各自报了名字。
白执事翻了翻册子,在陈鱼羊的名字上停了停:
“陈鱼羊,灵厨一道。”
他想了想,提笔写道:
“顾教习的班里,也缺一个懂灵厨的。你,也去教习那边。”
陈鱼羊愣了一下,随即微微一笑。
能跟苏秦分在同一个班,有一个熟人,这是好事。
轮到莫白,执事翻了册子:
“莫白,薪火社。”
他写道:
“你去刘显健教习的班。”
莫白点了点头。
他白松院出身,认识刘显健教习,这本身就多了一分香火情。
这位话最少的人冲苏秦和陈鱼羊微微颔首,算是道别,而后领了分班的凭据,转身朝着另一个方向去了。
办完手续,苏秦和陈鱼羊出了执事堂。
陈鱼羊笑了笑:
“我居然跟你一个班!”
“顾教习那是什么人物,丹枫院的院主啊。我能进他的班......"
苏秦笑了笑,没说破。
执事说顾教习的班里缺一个懂灵厨的,这话半真半假。
以顾长风的身份,要找个灵厨,什么样的找不着?
多半是看在他苏秦的面子上,顺手把陈鱼羊也一并安排了。
这份人情,他记下了。
两人拿着分班的凭据,一路打听,寻到了授课的地方。
顾长风虽是丹枫院主,可那是他执掌一座五品灵筑的身份。
丹枫院的主峰是他闭关、待客、行亲传仪式的核心重地。
苏秦上一回来,便是夜里在那枫林深处的孤亭,与顾长风对弈论道,寻常人根本踏不进去。
日常授课,却不在那等地方。
顾长风名下辖着好几座授课的院落。
他这个班,设在一座唤作枫山堂的院子里。
枫山堂的位置不算偏,院里也栽着枫树,不过却是寥寥几株,透着一股寻常授课之地的清简。
苏秦和陈鱼羊到的时候,堂里已经坐了不少人。
两人一脚踏进堂门。
满堂的目光,齐刷刷地转了过来。
苏秦的脚步没有停,可他心里清楚地察觉到了那些目光的分量。
这一堂的人,和白松院那些试听生不一样。
白松院里坐着的,是和他一样刚刚入院的新人,大家彼此还在打量,还在掂量。
可这座厅堂里坐着的,是顾长风班里的学子。
他们大多是已经入院一年、两年、甚至更久的老生,是在三级院这座修罗场里熬过来的人。
按理说,苏秦一个新生走进来,这些老生该是俯视他的。
新生在老生面前,本就矮一头。
这是三级院里头铁打的规矩,资历就是阶级。
可此刻,这一堂老生看苏秦的眼神,没有一个是俯视的。
有好奇,有审视,有探究,更多的,是一种近乎平视、甚至隐隐带着几分敬意的目光。
堂中有人轻声开口:
“苏师兄。”
一声师兄。
苏秦循声望去,是一个看着比他入院早得多的青衫学子,正冲他拱手,
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
“苏师兄。”
“苏师兄”
堂中陆陆续续地,响起了一片招呼声。
这些比他入院早的老生,一个接一个地,冲这个刚踏进门的新生,拱手称了一声师兄。
陈鱼羊跟在苏秦身后,被这阵仗看得有些发憎。
他凑到苏秦耳边,压着嗓子:
“这......这些都是老生吧?他们怎么管你叫师兄?“
苏秦没有答话。
他心里明白这一声师兄的来路。
不是因为资历。
论资历,这一堂的人,大半都比他老。
是因为他头上那些东西。
年考三花灌顶,钦点第一。
顾长风的第七亲传。
白松雅士的敕名。
这三样东西叠在一起,压过了三级院里头那一套论资排辈的规矩。
在这些光环面前,资历不够看了。
这就是阶级。
在大周仙朝,在这座最讲究阶级的三级院里,有时候,一身实打实的资历,也敌不过几道足够分量的名头。
苏秦一边朝里走,一边不动声色地,把这一堂的人,在心里过了一遍。
他在掂量这个班的实力。
堂中坐着的老生,修为参差不齐。
大多数,在养气中期到后期之间。
也有几个,气息比寻常人要凝实得多,应当是到了养气八层、九层的境界。
苏秦的目光,在堂中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了首位上。
那个位置上,坐着一个人。
罗影。
苏秦心里微微了然。
罗影坐在这一堂的首位。
这个位置,在三级院里头,是要靠实打实的修为和资历挣来的。
罗影能坐在那里,说明在顾长风这个班里,他便是修为最高、资历最深的那一个。
苏秦的神识极淡地拂过,掂了掂罗影的修为。
养气九层。
圆满之境。
苏秦心里有了数。
这一堂的人,最强的,就是罗影这样的养气九层。
再往上,便是铸身境了,可铸身境是另一道天堑,这一堂的学子里,还没有人迈过去。
也就是说,罗影养气九层圆满,已经站在了这一堂修为的顶端。
而他苏秦——
苏秦在心里,默默地掂量着自己。
养气九层。
九缕大寒养满。
论境界,他和罗影,一样。
借着冬寒道人那一手因果倒推的拔升,他这九层养气,根基扎得比寻常人厚实得多。
可论台面上的境界,他和坐在首位的罗影,确确实实,站在了同一条起跑线上。
这个认知,让苏秦的心里头,泛起了一丝极淡的波澜。
他想起了刚进惠分院时的自己。
那时候他还在聚元境里头打熬,看那些养气境的天骄,是要仰着头看的。
如今他走进三级院顶尖教习的班里,一眼扫过去,发现这一堂最强的人,和他站在了同一个高度。
陈鱼羊不懂修为上的门道,可他看得懂这一堂的气象。
他凑到苏秦身边,望着满堂那些朝苏秦拱手的老生,又望了望坐在首位的罗影,心里头那股感慨,怎么也压不住。
他压低了声音,对苏秦道:
“苏秦......我说句实在话。”
“你这才刚入三级院。”
“可你这一进来,就站到了许多人.......熬上好几年,都站不到的高度啊。”
苏秦没有否认。
他知道陈鱼羊说的是实话。
这一堂的老生,在三级院里熬了一年、两年,甚至更久。
他们一步一个脚印,从新生熬成老生,挣资历,挣修为,挣这一堂里头的一席之地。
而他苏秦,入院第一天,就被这些熬了多年的人,称了一声师兄。
这高度,是他用年考的成绩,用名、用顾长风的看重,一步跨上来的。
可苏秦心里清楚,跨得越高,底下越空。
这些光环是真的,可光环底下,他的根基,他的人脉,他在三级院里的立足,都还薄得很。
这一声师兄叫得越响,往后要还的,也越多。
捧得越高的人,摔下来也越疼。
这个道理,他比谁都明白。
苏秦在堂中靠后的位置了个空位,撩衣坐下。
陈鱼羊紧挨着他坐了。
苏秦坐下之后,朝着首位的方向,遥遥拱了拱手。
这是新生对一班之首的礼数。
罗影坐在首位上,迎着他的目光,沉默了一瞬。
而后,他也微微拱了拱手,算是还了礼。
两个人之间,没有一句话。
可那一来一回的拱手里头,藏着的东西,堂中那些不知内情的人,看不明白。
只有他们两个知道。
一个是当众质问过,断言对方不配的人。
一个是被那一句“时间会证明一切”应在了实处的人。
如今,这两个人,同在顾长风的班里,修为站在了同一条起跑线上。
堂中的招呼声渐渐平息了下来。
学子们各自归位,安静了下来,像是在等什么。
苏秦察觉到了这份安静里头的意味。
要上课了。
果然,堂外那几株枫树底下,响起了脚步声。
那脚步声不疾不徐,踏在落了一地的枫叶上,沙沙作响。
满堂的学子,齐刷刷地站了起来,垂手而立,连罗影也不例外。
苏秦和陈鱼羊也跟着起身。
堂门口的光,被一道身影遮住了。
那人一步跨进堂来。
一袭布袍,身形清,正是那一夜在枫林孤亭里,与苏秦对弈论道的人。
顾长风。
这位丹枫院主,平日里不轻易露面,执掌灵筑、行那些亲传弟子的大事,才是他的本分。
至于到这枫山堂里来,亲自给一班学子授课,在三级院,本就是难得一见的事。
可今日,他来了。
他走进厅堂,目光在满堂垂手而立的学子身上扫过,最后,落在了苏秦的身上。
那一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掠过了一丝极淡的笑意。
“都坐。”
顾长风开口,声音平和。
满堂的学子依言落座。
苏秦也在靠后的位置坐了下来。
可顾长风没有像寻常授课那样,讲什么功法、传什么术。
他站在堂前,沉默了片刻,而后开口道:
“今日授课之前,先办一桩事。”
他的目光落在苏秦身上:
“苏秦,出列。’
苏秦心里微微一动。
他起身,走到堂前,对着长风一揖:
“学生在。”
顾长风看着他,缓缓道:
“枫林孤亭那一夜,我同你说过的话,你还记得。”
“待你正式入院,行了亲传弟子的仪式,余下的再细说。”
“如今,你入院了。”
他顿了顿:
“这个仪式,就在今日,当着满堂同门的面,办了。”
满堂的学子,齐刷刷地坐直了。
亲传弟子。
这四个字的分量,在座的每一个人都掂得出来。
顾长风是什么人物?
丹枫院主,三级院顶尖的教习。
他这一脉的传承,他手里的资源,他在三级院里头的人脉,随便漏出来一星半点,都够寻常学子受用一辈子。
能成为这等人物的入室弟子,等于一只脚已经踏进了那一小撮真正能站到云端的人里头。
而更让满堂学子心头一课的,是另一桩他们大多都知道的旧事。
一个多月前。
顾长风的投影降临,当众破格邀请连试听生身份都还没洗掉的苏秦,做他的第七亲传。
那一日,有一个人站了出来。
罗影。
满堂的目光,有意无意地,飘向了首位上那道身影。
罗影坐在首位,神色平静,看不出什么波澜。
可堂中那些知道内情的老生心里都清楚....
当日正是这位罗师兄当众质问顾长风,说苏秦不够格,说有更多人比他配得上这个名额。
那一日的话语,像钉子钉在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记忆里。
如今,顾长风当着满堂的面,要正式给苏秦行这个亲传仪式了。
言犹在耳。
满堂的目光在苏秦和罗影之间来回游移,空气里头悄悄细起了一根弦。
有人在心里罗影捏了一把汗,也有人在等着看,这位曾经当众反对过的罗师兄,此刻会是什么神色。
会不会,再像那一日一样,站出来?
罗影端坐在首位上。
他的目光,落在堂前那道青衫身上。
他没有出声,也没有动。
可他的心里,正翻涌着一些连他自己都觉得陌生的东西。
一个多月前的那一天,他是真的不服。
他罗影是什么人?
截天学党的核心弟子,背后站着不下三位仙官。
在白松院那个地方,他是顶尖的那一小撮人之一。
论修为,论资历,论背景,他自问,做长风的亲传,绰绰有余。
可顾长风偏偏越过了他,越过了满院的老生,去选了一个连试听生身份都还没洗掉的新人。
那一日,他站出来质问,是真的觉得不公。
一个泥腿子出身,刚从二级院上来的毛头小子,凭什么?
就凭那一道大仙官的敇名吗?
那时候在他眼里,苏秦不过是仗着一道来路不明的名,得了顾教习一时的青眼。
这样的人,在三级院这座修罗场里,迟早会被打回原形。
他罗影,等着看。
然后,年考来了。
年考改制,百万学子同台。
罗影是在三级院里,听到那个消息的。
三花灌顶。
钦点第一。
整个青云府,百万学子,头一名。
那一天,罗影把自己关了整整一夜。
他想不通。
他反反复复地想,这怎么可能?
青云府第一,那是什么概念?
那是从整个青云府百万学子里头,实打实杀出来的头名。
那里头有多少世家天骄,有多少苦修了十几年的老怪物,有多少背后站着仙官,家底厚得吓人的人物。
姜望。
罗影想起了姜望。
姜家的麒麟儿,一品门第,截天学党里头公认的天之骄子。
罗影自问,自己若是和姜望同场,胜算案部。
可苏秦,压过了姜望。
钦点第一。
这一个第一,没有半分虚的。
没有人能在百万学子的年考里头作假。
没有名能替你去那座绞肉机里搏杀。
三花灌顶,那是三位主考官实打实的认可。
钦点第一,那是凌驾于山河社稷图之上的,童叟无欺的头名。
罗影那一夜,坐在自己的院子里,把这件事想了一遍又一遍。
他越想,心里头那点不服,就越是站不住脚。
他原以为苏秦是靠着一道名,得了教习的偏爱。
可一个能在百万学子里头拿下青云府第一的人...
需要靠偏爱吗?
是顾长风的眼光毒。
早在一个多月前,在所有人都还把苏秦当成一个仗着名上位的毛头小子的时候,顾长风就看出了这个人的成色。
而他罗影,看走了眼。
这个认知,比什么都难咽。
罗影这辈子,最引以为傲的,便是看人的眼光和自身的实力。
他自负,可他的自负从来不是凭空来的。
他确实强,确实站得高,确实看得比旁人远。
可这一回,在苏秦这件事上,他从头到尾,都看错了。
那一夜过后,罗影心里头那点针对苏秦的心思,一点一点地,淡了下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他这些年极少有过的情绪。
自愧不如。
强中更有强中手。
苏秦用一个青云府第一,清清楚楚地告诉了他,告诉了所有质疑过的人,他配。
不是顾长风说他配。
是他自己,凭本事,在百万人的尸山血海里,挣来的配。
此刻,顾长风当着满堂的面,要给苏秦行这个亲传仪式。
罗影坐在首位上,迎着满堂那些若有若无,等着看他神色的目光。
他知道这些人在想什么。
他们在等他难堪,在等他下不来台,在等他这个当众反对过的人,被现实抽一记响亮的耳光。
罗影缓缓地,站了起来。
满堂的学子,心头都是一紧。
他要做什么?
苏秦也转过头,望向了罗影。
罗影从首位上走了出来。
他走到堂中,走到苏秦的面前,在所有人的注视下,停住了脚步。
满堂的空气,绷到了极致。
有几个老生甚至悄悄屏住了呼吸,生怕错过接下来的每一个字。
而后,这位截天学党的核心,这位曾经当众断言苏秦不配的人,对着苏秦,撩袍,郑重地拱手一揖:
“苏师弟。”
他开口,声音里头没有了那一日的冷硬,只剩下一种坦荡的郑重:
“白松院那一日,是我看走了眼。”
“青云府第一,我服。”
满堂寂静。
谁也没想到,会是这样。
那些等着看罗影难堪的老生,齐齐怔住了。
他们以为,以罗影的傲气,就算心里服了,也断不肯当众说出来。
低头认错,对罗影这样的人来说,比挨一刀还难。
可这位罗师兄,当着满堂的面,把那一日的话,一个字一个字地,认了。
认得干脆,认得坦荡,没有半分扭捏。
苏秦望着罗影,沉默了一瞬。
他想起了白松院那一日。
那一日罗影站出来质问的时候,言辞何等锋利,气势何等人。
可此刻,这个人站在他面前,坦坦荡荡地认下了自己看走了眼。
这份认输的勇气,比当日质问的锋芒,更让苏秦高看一眼。
能赢得一个对手的口服,不算什么。
能赢得一个对手的心服,让一个原本针对自己,又自负到骨子里的人,当众低头认输——
这才是真本事。
而罗影这样的人,能当众低头,靠的不是苏秦的敕名,不是顾长风的偏爱。
靠的是那个谁也无法辩驳的,实打实的青云府第一。
实力,是这世上唯一能让骄傲的人心服口服的东西。
苏秦对着罗影,深深还了一礼,语气诚恳:
“罗师兄言重了。”
“年考一场,胜负本是常事。师兄之才,苏某一直深为佩服。”
“往后同在一班,还要多多请教。”
罗影看着他这副不卑不亢,不骄不躁的模样,心里头那点最后的疙瘩,也散了。
苏秦没有半分得胜者的张狂,没有半句奚落,甚至连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都没有。
贏了百万人的头名,赢了他罗影的当众低头,这个人却还是这副平平淡淡的模样。
这份心性,配得上那个第一。
罗影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转身回到了首位。
可他回去的那个背影,和来时不一样了。
来时,他心里头压着一块石头。
回去时,那块石头,落了地。
他服了。
服得心甘情愿。
往后这条路上,他罗影认了苏秦这个对手。
不是要踩着他往上爬的对手,是要追着他,与他并肩去争那座更高的山的对手。
堂前,顾长风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这位丹枫院主的眼底,掠过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
他看的,不只是苏秦。
他也在看罗影。
一个能在年考里夺下青云府第一的人,是个人物。
一个能在看走眼之后,当众低头认输的人,也是个人物。
这一堂里,能成器的,不止一个。
顾长风没有点破。
他只是收回目光,落回苏秦身上,开始主持那个亲传的仪式。
仪式不算繁复。
苏秦在堂中,向顾长风行了拜师之礼。
一拜。
二拜。
三拜。
三拜之后,顾长风受了,而后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牌,递到苏秦手里。
那玉牌入手温润,正面刻着一个枫字,背面是一个第七亲传的印记。
“丹枫院第七亲传,苏秦。”
顾长风的声音,在满堂回荡:
“自今日起,你便是我顾长风的亲传弟子。”
苏秦双手接过玉牌,深深一揖:
“弟子,拜见老师。”
满堂的学子,齐齐起身,对着苏秦拱手:
“恭喜苏师弟。”
这一声师弟,叫得心服口服。
方才进堂时,那些老生叫苏秦师兄,叫的是他头上的光环。
如今这一声师弟,叫的是顾长风亲传的身份,更是那个让罗影都当众低头的青云府第一。
短短半日,从师兄到师弟,称呼变了,可那份分量,重了不止一筹。
仪式既成。
苏秦握着那枚玉牌,正要退回座位。
顾长风却忽然开口了:
“苏秦,先别坐。"
苏秦一愣,停下了脚步:
“老师,还有何吩咐?”
顾长风看着他,神色平静,说出来的话,却让满堂的人都愣住了:
“你,出去吧。”
所有怔住了。
出去?
刚刚行完亲传大礼,转头就让亲传弟子出去?
苏秦也是一怔。
陈鱼羊在座位上,张大了嘴。
满堂的老生面面相覷,没有一个人明白这是怎么回事。
罗影坐在首位上,眉头也微微皱了起来。
刚收的亲传弟子,当众就赶出去,这是什么道理?
满堂的人,心思各异,却没有一个人敢出声问。
顾长风看着满堂错愕的神色,淡淡地笑了一下。
他没有解释,只是负着手,望着苏秦,缓缓地,把话说了下去:
“你年考改制后的第一,已经传到院长那里了。”
院长。
这两个字一出,满堂的空气,骤然凝住了。
三级院的院长。
那是这座天下天骄云集的最高学府里,真正立在顶端的人物。
在座的学子,入院这么久,有几个连这位院长的面都没见过。
那是一个只存在于传闻里的,高得让人不敢仰望的名字。
“院长,破了一个例。”
顾长风的声音,不疾不徐,一字一句,敲在满堂每一个人的心上:
“他允许你,加入青云班。”
青云班。
这三个字落地的刹那,满堂的学子,齐齐倒吸了一口凉气。
苏秦的心,也是猛地一跳。
他入院的时日尚短,对三级院里头的门道还没摸透。
可青云班这三个字,他这一个多月里,隐隐约约,听过几耳朵。
每一次听到,旁人提起它的语气,都透着一种说不清的敬畏。
那不是一个寻常的班。
堂内的所有他,眼眸复杂无比。
没有人去给苏秦解释青云班到底是什么。
可那一张张错愕、艳羡、震动的脸,已经说明了一切。
罗影坐在首位上,怔怔地望着堂前那道青衫。
他方才刚刚服了苏秦的青云府第一,刚刚以为,自己已经看清了这个人的高度。
刚刚以为,往后他追着这个背影,去争那座更高的山,便是了。
可此刻他才发现。
青云府第一,竟还不是终点。
那个被他追赶的背影,又一次,朝着一个连他都还看不清的地方,迈了出去。
那座山,比他以为的,还要高。
顾长风望着苏秦,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去吧。”
“院长,在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