投资份额定下来那天,圈内的电话线就没断过。
消息传出去的速度比陈乐预想的快得多。
上午刚签完意向书,下午三点不到,整个内都在传,水晶影业要搞一部三点五亿美金的超级大片。
三点五亿,不是人民币,是美金。
换算成人民币,将近三十个亿。
这个数字砸出来,整个圈子都震了三震。
常继红的电话从下午两点开始就没停过。
她刚挂了一个,另一个又打进来,手机烫得贴不住耳朵。
有的是来祝贺的,语气里带着一种“苟富贵勿相忘”的试探;有的是来打听消息的,拐弯抹角地问“听说你们那个大片还缺不缺演员”;还有的是来套近乎的,说“改天一起吃个饭,好久没见了”。
常继红应付了一下午,嗓子都说哑了。
到了傍晚,她干脆把手机调成了静音,扔在办公桌上,眼不见为净。
屏幕还在一直亮,一直亮,像一盏关不掉的灯。
钟丽芳那边更夸张。
她的手机倒是还能接通,但她已经不想接了。
因为打进来的每一个电话,最后都会绕到同一个问题上,“那个片子,还能不能加一点份额?不用多,一点点就行。”
钟丽芳一遍一遍地解释:份额已经定完了,真的定完了,一分都不进去了。
“你再帮我问问陈总嘛,我跟陈总也是认识的。”
钟丽芳只好笑着说,“好好好,我帮你问问”,然后挂掉,然后下一个电话又进来了。
刘小丽的电话也被打爆了。
她不是圈内人,但她是刘艺菲的妈妈,这就够了。
刘小丽接了两个小时就扛不住了,把手机递给刘艺菲:“你来接,我头疼。”
刘艺菲接了一个,对方是某个制片公司的副总,语气热情得有点过分,一口一个“茜茜”叫着,好像她们很熟似的。
刘艺菲聊了几句,挂了,然后把手机也关掉了。
至于陈乐,他的手机已经关机两天了。
不是没电,是主动关的。
因为他发现,开机除了让自己心烦,没有任何意义。
一百多个未接来电,两百多条短信。他看了几眼,全是问项目,问份额,问角色的,没有一条是想跟他聊聊天的。
他就把手机塞进抽屉里,合上,继续画他的分镜头手稿。
躲得了电话,躲不了人。
刘叶和蒋文丽是最早行动的。
两个人也不知道是约好的还是碰巧的,前后脚回了公司。
也不干别的,就在陈乐办公室门口晃悠。
一会儿路过一下,一会儿探个头看一眼,一会儿假装在跟助理讨论什么事情,声音还不小,生怕陈乐不知道他们在。
陈乐在办公室里画手稿,画着画着就听见外面有人在说“哎,你说老板今天心情怎么样”“不知道啊,要不你进去看看”“你怎么不去”之类的对话。
他摇了摇头,没理,继续画。
没过多久,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
“进来。”陈乐头都没抬,手里的笔还在纸上画着。
门开了,刘叶一手端着一杯茶,一手提着东西。
他的步子很轻,脸上的表情带着一种不太自然的轻松。
“老板,我给您泡杯茶。”刘叶把茶杯放在陈乐面前,带着一点讨好的意味,“朋友给我带的特产,说是X]那边产的。是什么什么中药材,好像叫什么苁蓉。你尝尝,听说喝了对男人好,特别好。”
陈乐的笔停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着刘叶。
刘叶的表情很真诚,真诚得都有点过分了。他
陈乐嘴角抽了抽。
嘛玩意?苁蓉?
我多大啊?你听听自己说的啥?
那玩意儿是给中年男人补肾的,我才二十多岁,你给我喝这个?
你是觉得我需要补还是怎么的?
他面无表情地指了指大门,声音不大,但语气很坚决。
“出去。”
刘叶愣了一下,然后讪讪地笑了笑,朝门口退了两步;脚步很慢,像是不太甘心。
“好,老板,记得喝啊,我先走了。”他说着,手已经摸到了门把手,眼睛还往陈乐这边瞟,好像在等陈乐叫住他。
陈乐没叫。
刘叶自己把门带上了,动作很轻,几乎没发出声响。
门关上的那一刻,陈乐听到外面传来一声低低的叹息,然后是脚步声渐渐远去。
陈乐低头看了看那杯褐色的茶水,液体浑浊,飘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草药味。
他皱了皱眉,把杯子推到桌子的最远处,眼不见为净。
刚清净了不到十分钟,门又被敲响了。
这回节奏不一样。
上回刘叶是小心翼翼的“咚咚咚”,这回是大大方方的“笃笃笃”。
“进来。”
陈乐叹了口气,把笔放下。
门开了,蒋文丽走了进来。
她今天穿了一件深色的风衣,头发披着,化着淡妆,整个人看起来精神了不少。
她身后还跟着一个人,一个看起来十八九岁的姑娘,扎着马尾辫,穿着一件粉色的卫衣,脸上带着一种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好奇,眼睛到处打量。
“陈总,这是我侄女,马思纯。”蒋文丽微微侧身,让那个姑娘站到前面来,“思纯,叫陈总。’
马思纯甜甜地笑了一下,声音清脆得像刚摘下来的苹果:“陈总好。”
陈乐点了点头,打量了一眼这个姑娘。
脸圆圆的,眼睛大大的,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酒窝,浑身上下透着一股青春气息。
他隐约觉得这个名字有点耳熟,一时没想起来在哪儿听过。
蒋文丽接着说道,语气热情得恰到好处,既不会让人觉得太刻意,“陈总,我昨天逛街,看到瓶好酒,感觉陈总应该喜欢,就顺手买回来了。
她把一个纸袋放在陈乐办公桌旁边的地上,陈乐看了看桌上刘叶送来的一堆东西;一盒茶叶,一袋干果,一盒不知道是什么的营养品;又看了看地上蒋文丽放的那瓶酒,无奈地靠在椅背上。
“文丽姐,有什么事直说。”他的语气很直接,不是不耐烦,是那种“我知道你有事找我,你也知道我知道你有事找我,所以别绕弯子了”的直接。
蒋文丽面色微红,有些不好意思。
她在圈里混了这么多年,什么场面没见过,但跟陈乐谈这种事,她还是觉得有点拉不下脸。
“陈总,我侄女今年考传媒学院,但是她喜欢表演,从小就喜欢。常姐也说公司现在不签艺人,我就想问问公司还能不能签人?也不用什么好资源,就正常经纪约就行。另外………………”
她顿了顿,看了马思纯一眼,又看向陈乐,“另外想问问陈总,《2012》里有没有她可以打酱油的角色。不用有名字,不用有台词,露个脸就行。”
她说“打酱油”三个字的时候,语气放得很轻。陈乐听得出这话背后的意思,对蒋文丽来说,这不仅仅是一个角色的问题,是她侄女能不能进入这个圈子的敲门砖。
马思纯站在旁边,眼睛亮亮地看着陈乐,两只手在身前在一起,看起来有点紧张。
陈乐靠在椅背上想了想。
公司现在确实不签新艺人,常继红那边的人手也紧张,多一个艺人不是什么大事,但也不是什么小事。
不过蒋文丽是公司的老人了,从水晶影业刚成立就跟着,一直没有提过什么要求。这次开口,还是为了侄女的事,不是为自己。
“你侄女......嗯,你跟她常总说,就签了。仅此一次,下不为例啊。”
蒋文丽脸色肉眼可见地亮了起来。
那种高兴不是装出来的,是那种从心底往上涌的喜悦。
她转头看了马思纯一眼,嘴角的笑意怎么都抵不住。
“谢谢陈总,谢谢谢谢。”她连说了好几个“谢谢”,声音比刚才高了几度。
陈乐看着高兴的蒋文丽和马思纯,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他重新打量了马思纯一眼,姑娘长得挺周正,五官清秀,有一种邻家女孩的亲切感,不惊艳但耐看。
“英语怎么样?”他笑着问着。
马思纯愣了一下,没想到陈乐会突然问这个。
她眨了眨眼,有点不确定地回答:“还......还行吧。四级过了,口语也还可以。我之前去英国夏令营待过一个月。”
陈乐点了点头,“有个小配角,戏份不多,大概几分钟的镜头,是个华裔角色,需要说英语。要不要试试?”
马思纯的眼睛一下子瞪得溜圆,瞳孔放大了好几倍。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一时没找到合适的词。
那种感觉就像你本来只是想捡个硬币,结果低头一看,地上躺着一沓钞票。
“谢谢陈总!哎呀,老板你真是太帅了!”她兴奋得声音都有点变调了。
然后她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没料到的事。
她直接扑了过来,动作快得像一阵风,在陈乐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吧唧”一下在他脸上亲了一口。
声音还挺响,陈乐整个人僵住了。
他坐在老板椅上,身体往后仰了一下,双手悬在半空中,不知道该放哪儿。
脸上的触感还在,温热的,带着一点唇膏的味道;他的耳朵尖一下子红了。
蒋文丽也愣了一下,然后赶紧上前拉了拉马思纯的袖子,“思纯,别没大没小的。”
马思纯倒是一点不在意,退后两步,笑嘻嘻地看着陈乐,眼睛亮亮的,嘴角的酒窝更深了。
她看着陈乐微红的脸颊,觉得有点好笑,这个大制片人,居然还会脸红。
陈乐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看起来镇定一些,声音还是有点不自然。
“文丽,带着她出去。”
蒋文丽笑着点了点头,拉着马思纯往外走。
马思纯走到门口还回头看了陈乐一眼,笑嘻嘻地说“老板再见”然后被蒋文丽拽出去了。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陈乐坐在椅子上,深呼吸了一下;他突然想起马思纯是谁了。
这马思纯,不亏是后世那个恋爱脑。
笔尖刚碰到纸,办公室的门又被推开了。
这回是真受不了了。
陈乐把笔往桌上一拍,抬起头,脸上的表情写着“又是谁啊,还有完没完”。
他张开嘴正准备说点什么,然后他看到了刘艺菲。
她站在门口,穿着一件白色的羽绒服,围着一条浅灰色的围巾,头发散着,脸上还带着刚从外面进来的红扑扑的寒意。
她今天化了一点淡妆,嘴唇上涂了一层浅浅的唇彩,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更亮眼了一些。
陈乐的表情从烦躁变成了意外,嘴角不自觉地翘了起来。
但下一秒,他的笑容就僵住了。
因为刘艺菲的表情变了。
她本来是笑着的,那种元气满满的笑。
当她看到陈乐的时候,那个笑容突然就凝固了,像被人按了暂停键。
然后,一点一点地,从凝固变成了面无表情。
那种变化很快,快到如果不是一直在看她的脸,根本注意不到。
陈乐一脸的摸不着头脑。这是咋了?现实版变脸啊?用不用这么快?刚才不还是好好的吗?
“茜茜,你怎么过来了?”他的语气里带着困惑。
刘艺菲站在门口没动。
她的目光像一把尺子,在陈乐脸上量了一下,然后移到他桌上那堆东西上。
“怎么?我不能来啊。”她的声音不大,每个字都凉飕飕的,“是不是打扰到陈大制片人的好事了?”
陈乐被这个语气冻了一下。
他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脑子飞速运转,在想自己到底哪儿得罪她了。
今天好像还没见过她吧?早上也没吵架啊?昨天聊天的时候不也挺开心的吗?
“啊?什么好事?”他的表情很无辜,不是装的,是真的没搞明白,“你这么看着我干嘛?我今天......好像还没有得罪你吧?”
刘艺菲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嘴唇微微动了一下。
“打扰了。我回去了。”
她说完转身就走,动作干脆利落。
陈乐这下再傻也发现不对劲了,他愣了一秒,然后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马思纯刚才亲了他一下,亲的是右脸,就在颧骨的位置。
办公室没有镜子,他伸手摸了摸刚才被亲过的地方。
指尖触到皮肤的时候,感觉到了一点黏膩的、滑滑的东西。
他把手拿下来一看,指尖上沾着一抹淡淡的红色。
口红印。
马思纯亲的时候留下的。
陈乐面色古怪地盯着手指上那抹红色看了好几秒,然后慢慢靠回椅背上。
这丫头,这么生气干嘛?
他想了想,不会吧,不会是吃醋了吧?
吃醋?刘艺菲?吃他的醋?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陈乐自己都吓了一跳。
他认识刘艺菲这么久,一直是把她当妹妹看的。
她也一直是那种大大咧咧的、没心没肺的样子,从来没表现出过这种,怎么说呢,这种占有欲。
他抽出张纸巾,把脸上的口红印擦干净。
擦的时候还想着,刘艺菲刚才那个样子,说不是吃醋,打死他也不能信啊。
那眼神,那语气,那冷冰冰的“打扰了”,怎么看怎么像一个女朋友抓到男朋友脸上有口红印的反应。
问题是....他们不是那种关系啊。
至少陈乐一直觉得不是。
刘艺菲在他心里,就是一个还没长大的小姑娘。
整个人给人的感觉就是个小女孩,爱笑,爱闹、爱吃零食,爱跟他拌嘴,他从来没往那个方向想过。
然后他再想想,这丫头,好像十八岁了。
十八岁,成年了。
陈乐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
他还记得第一次见刘艺菲的时候,她才十岁,扎着马尾辫,穿着一件校服外套,笑起来露出两颗小虎牙,像一个小学生。
一转眼,八年多过去了,小姑娘长大了。
别说,刚才那张小脸冷若寒霜的,绷着嘴角,眼神冷冷的,还真有点小龙女的样子。
高冷、疏离、拒人千里之外。跟平时那个笑嘻嘻的刘艺菲判若两人。
陈乐好气又好笑地摇了摇头。
楼下,刘艺菲冷着脸走出水晶影业的大楼。
跟她一起来的两个小姐妹,周扬和江建筑师。
两个人仰着头看着水晶影业大厅里那面巨大的水晶墙,啧啧称赞。
这栋楼的装修花了多少钱啊?这水晶是真的还是假的?每一块都不一样哎,好漂亮。
她们正看得入迷,就看到刘艺菲从电梯里出来了。
两个人赶紧迎上去,周扬手里还拿着一本水晶影业的宣传册,翻到某一页,正想跟刘艺菲说什么。
然后她们看到了刘艺菲的表情。
那张脸冷得能结冰,浑身上下散发着一种生人勿近的气场。
周扬和江建筑师对视了一眼,互相用眼神问对方,她怎么了?
刘艺菲没有解释。
她走到两个人面前,说了一句“走”,然后就往外走,步子很快,像后面有人在追她。
周扬和江建筑师赶紧跟上。
两个人小跑了几步才追上,然后小心翼翼地跟在刘艺菲旁边,谁都不敢先开口。
她们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从刘艺菲的表情来看,现在不是问问题的时候。
走出大楼,冷风扑面而来。
刘艺菲裹了裹围巾,把半张脸埋进去,只露出眼睛和额头。
她的眼睛看着前方,眼神有点放空,像是心思完全不在这儿。
周扬忍不住了,拉了拉她的袖子。
“茜茜,怎么了?谁惹你了?”
刘艺菲没说话,她摇了摇头,步子没停。
江建筑师在后面跟着,小声嘀咕了一句“刚才不是还好好的吗”。
她本来还想多参观一会儿的,水晶影业大楼比她想象的大多了。
结果这就要走了,连个解释都没有。
三个人走到停车场。
刘艺菲拉开驾驶座的门,坐了进去。
周扬坐副驾驶,江建筑师坐后面。
刘艺菲发动车子,挂挡,踩油门。
车子从停车位里拐出来,转弯的角度有点大,轮胎在地上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周扬赶紧抓住扶手,看了刘艺菲一眼,没敢说话。
车子驶出停车场,汇入长安街的车流。刘
艺菲握着方向盘,眼睛看着前方的路,脑子里在想别的事情。
她在想陈乐脸上那个口红印。
那个颜色很红,很新鲜,一看就是刚印上去没多久的。
而且那个位置,颧骨偏下,靠近嘴角,不是不小心踏上去的,是故意亲的。
谁会亲那个位置?
一个女人,一个女人亲了陈乐的脸。
刘艺菲也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心情。
她只知道,当她在办公室门口看到那个口红印的时候,胸口像被人打了一拳,闷闷的,透不过气来。
然后她就什么都不想说了,转身就走。
她到现在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发脾气。
反正就是不开心。
就是很难过,就是不想看到陈乐那张脸。
她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收紧了一些,指节微微泛白。
周扬在旁边偷偷看了她好几眼。
她认识刘艺菲这么久了,从来没见过她这个样子。
刘艺菲一直是那种笑嘻嘻的、没心没肺的小姑娘,开心了就笑,不开心了就吵,从来没有这种沉默的、压抑的,把情绪往肚子里咽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