屏幕上亮起了一个没有归属地的陌生号码。
办公室内刚才还略显颓废的气氛瞬间被一扫而空。
马尔科盯着那个号码看了两秒,然后迅速从转椅上坐直身体,伸手按下了免提键。
“马尔科调查事务所。”
电话那头没有立刻回应。
只有轻微的电流底噪,以及几声像是汽车轮胎碾过积水路面的沙沙声。
“戴恩。”
一个冷硬的男声从扬声器里传了出来,声音经过了刻意的压低,“还有前警局的马尔科探员,以及记者小姐。”
坐在沙发上的琪亚拉猛地坐直了身子,戴恩擦鞋的动作也停住了。
马尔科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我是Ray Fong。
"
电话那头的声音继续说道,“麦克阿瑟向我推荐了你们。
马尔科把手肘撑在铁皮桌面上,身体前倾。
“你是......麦克阿瑟的老板......如果是你的话......你要交给我们的话,恐怕不是找猫找狗这么简单吧。”
“当然不是。”
里昂坐在蓝山咖啡馆外面的凯美瑞驾驶座上,看着窗外灰蒙蒙的街道。
他有点抽不开身。
邪教活动的时间刚好是他半夜去警局值夜班的时间。
一方面是自己的清真寺据点,一方面是东区的新希望教堂。
里昂的打算是自己晚上主要盯梢清真寺据点的情况,以防清真寺再出现意外,影响流浪汉群体的稳定。
至于为什么自己不去东区………………
对他这个西区分局的反恐特勤组长来说,如果他在没有任何跨区授权的情况下就跑到东区去查案,一旦被巡警或者市长的眼线发现,就又会惹出一堆麻烦。
他真不想在这种社区高速发展的敏感期内再给斯特林上眼药了。
既然刚好从血帮缴获了上百万美金,而麦克阿瑟又对这三个落魄的侦探评价颇高,那干脆把这件脏活先外包出去,顺便试试他们的成色。
“我要你们去东区,新希望社区教堂周边三个街区的范围。”
里昂的声音从手机扬声器里传出,没有一句废话,“过去两周内,那里有六个身体健康的流浪汉凭空消失了。”
马尔科听到“流浪汉失踪”,眉头立刻皱了起来,“东区的流浪汉流动性很大,你确定是失踪?”
“他们的帐篷、睡袋和随身物品全都在原位,人没了。”
马尔科的眼神瞬间变了。
他那原本因为长期接不到案子而显的有些浑浊的瞳孔里,突然亮起了一种类似猎犬闻到血腥味的光芒。
“对手是谁?”马尔科追问,语气已经从之前懈怠变成了警探查案的质询模式。
“一个叫‘上帝的羊群”的末日邪教。”里昂在电话里报出了名字。
“他们在进行某种仪式,或者招募信徒。”
“我需要你们查出他们在东区活动的痕迹,最好能摸出他们的大本营或者藏人的据点。”
“邪教?”
坐在沙发上的琪亚拉下意识的重复了一遍这个词。
她曾经做过记者,接触过一些极端组织。
她很清楚,黑帮为了钱杀人还有逻辑可言,但邪教疯子杀人是完全没有底线的,他们脑子里装的全是扭曲的教义和狂热。
去查这种组织的据点,危险系数绝对是地狱级的。
琪亚拉咬了咬下唇,她想提醒马尔科这活儿可能会要命,但她看了看马尔科那张因为兴奋而微微涨红的脸,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你打算出多少钱?”戴恩站了起来,手里还拎着只擦的锃亮的战术靴。
他对邪教还是黑帮都不感兴趣,他只对能不能付的起房租和汽油钱敏感。
“两万美金定金。”
“你们提供给我一个公开的收款账户,十分钟内到账。”
“查出邪教的踪迹,确认他们的行动规律,再付三万。”
“如果能准确定位他们的大本营坐标,尾款五万美金。”
总计十万美金。
对于一个已经快要在西雅图第六街饿死的落魄事务所来说,光定金都是一笔足以让他们活过整个冬天的巨款。
戴恩听到这个数字,喉结明显滚动了一下,他转头看向马尔科,用眼神催促他赶紧接单。
但马尔科此刻的关注点似乎完全不在钱上。
“你不需要我们动手捞人或者清理他们?”马尔科盯着手机,手指在桌面上敲击着,“只要求坐标和行动规律?”
“动手的事我来处理。”里昂说。
“你们只负责查,不要打草惊蛇,也不要和他们发生正面冲突。”
马尔科猛地从转椅上站了起来。
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那条因衰败而显的有些凄凉的街道,感觉自己胸腔里那股沉寂了很久的血液,又开始重新流动了。
只有纯粹的案子,纯粹的调查,和一群需要被挖出来的疯子。
“账号我等下发到这个号码上。”马尔科转过身,对着手机大声说道,“定金到账,我们立刻出发。”
“等你们的消息。”
电话被干脆利落的挂断了,扬声器里传来嘟嘟的忙音。
里昂坐在凯美瑞的驾驶座上,把手机扔到副驾驶的座位上。
他其实对这三个落魄侦探的反应感到有些意外。
他原本以为抛出“邪教”和“连环失踪”这种高风险的情况后,对方至少会再跟自己讨价还价一番,或者要求自己给他们提供些武装保护。
结果,那个叫马尔科的前警察,听到案子细节后的兴奋感甚至盖过了对美金酬劳的渴望。
“真是群奇怪的家伙。”里昂摇了摇头,发动了凯美瑞的引擎。
不过这样也好。
有人替他去东区踩雷,他就能把精力集中在收容所的建设和晚上的夜班上了。
如果这三个家伙的表现不错的话,也不是不能考虑拉拢成为正式的自己人。
总之,今天自己动用权限收了清真寺那边的尸体,训话的时候还被流浪汉拍了视频,也不知道现在什么情况了,又要去警局应付斯特林了。
视线穿过灰蒙蒙的天气,来到西雅图南区一处立交桥下。
这里远离了南区流浪汉营地的喧嚣,也避开了中产阶级的视线。
桥洞底下的水泥柱旁,零散的搭着一些军绿色的旧帐篷,外围还用捡来的铁丝网和生锈的超市手推车拉起了一道简易的防线。
这是一个纯粹的退伍军人流浪汉营地。
大概有十来个被退伍军人事务部(VA)踢皮球、被社会遗忘的老兵盘踞在这里。
前段时间南区流浪汉大举向没有黑帮,没有警察驱赶的西区迁徙的时候,这帮老兵连屁股都没挪一下。
在他们眼里,那些随地大小便、抢夺发霉披萨的普通流浪汉简直就像一群没脑子的苍蝇。
这些老兵们虽然也破产,也睡桥洞,但他们相比一般的流浪汉更加排外和偏执,这使得他们宁愿在这个偏僻的桥洞底下挨冻,也不愿意去和那帮瘾君子挤在一起。
此时,桥洞里的气氛有些热闹。
“把那该死的声音调小点,库珀!”
“政府的监听卫星不需要你用手机外放来给他们发送定位信号!”
一个叫格里芬的男人靠在床垫上,大口灌了一口劣质伏特加,然后把空酒瓶砸向了不远处。
格里芬曾是第75游骑兵团的机枪手,因为控制不住狂躁症,在一次演习后把连长打成了脑震荡,被踢出了军队。
后来因为退伍军人事务部(VA)拖欠他申请的补助,他又冲进办公室把办事员的鼻梁骨打断了,结果不仅补助没了,还蹲了半年局子。
现在他只要一天不喝酒,看谁都想动手。
“格里芬!你再不闭上你的臭嘴,我就把你的卵蛋射爆!”
“如果政府想监听我,他们早就通过我补牙时植入的微型芯片办到了!”
叫库珀的男人蹲在一个倒扣的塑料桶上,手里捧着一部屏幕碎的像蜘蛛网一样的智能手机。
他是个瘦的像竹竿的白人,曾是第160特种作战航空团的黑鹰直升机机修师,兼职副驾驶,在阿富汗被RPG削掉了尾桨,机舱里的队友全死了,就他活了下来。
自从退役破产后,他就患上了轻度的被迫害妄想症,总觉得天上飞的每一架无人机都在盯着他的后脑勺。
“你们都他妈来看看这个!”直升机副驾驶库珀用油乎乎的手指猛戳着屏幕。
“Tik Tok上刚火起来的视频,定位在西区第十街的清真寺。”
“又怎么了?特离谱宣布免费发放伟哥了?”机枪手格里芬坐回床垫上,又开了一罐啤酒。
“不是,是网上那帮天天只会要饭的废物炸锅了。”
旁边几个正在打牌或者发呆的老兵闻言,慢吞吞的凑了过来。
一个身材魁梧但眼神有些涣散的黑人凑到屏幕前,他叫布巴,以前是开M1A2艾布拉姆斯坦克的,因为严重的PTSD,现在只要听到汽车排气管爆鸣,他就会条件反射的想找个坑把自己埋起来。
还有一个手一直在微微发抖的白人,叫丹尼尔。
他曾是海军陆战队的精确射手(DMR),枪法准的吓人,但现在是个严重的阿片类止痛药成瘾者。
起码在药瘾没发作的时候,他的眼神依然像鹰一样锐利。
“这是什么鬼东西?”坦克驾驶员布巴揉了揉眼睛,看着屏幕上播放的模糊视频。
视频的视角很晃,明显是某个流浪汉躲在人群后面偷拍的。
画面背景是西区第十街的清真寺帐篷区。
画面中央,一个戴着黑色口罩,压低棒球帽檐的高大白人正站在一张折叠桌前,对着前面一群躁动的流浪汉训话。
视频里的声音有些嘈杂,但那个戴口罩男人的声音却像冰碴子一样穿透了屏幕:
“......想走可以,登记完名字,永远别回来。”
“......这里的羊汤不再免费,想吃东西,就给我去干活。”
“......发传单、搬家电、翻新修理,不干活的,现在就滚。”
在那个男人身后,站着一个穿着旧迷彩大衣,胸前别着一排啤酒瓶盖的疯老头,正用一根铝合金管子指着人群大吼。
旁边,还有一个体格壮的像头熊的黑人,腰里别着一把菜刀,眼神凶狠的盯着任何敢冒头的刺头。
“操。”
机枪手格里芬盯着屏幕,把手里的啤酒罐捏的咔咔响,“这家伙是谁?西区的黑帮老大?”
“下面评论说他叫Ray Fong。”直升机副驾驶库珀滑动着评论区,脸上露出了嘲讽的笑容。
“你们看看这帮废物的留言,简直笑死我了。”
库珀开始念评论:
“这是法西斯集中营!凭什么让我们干活!”
“抗议!他剥夺了我们在街头睡觉的自由!这是强迫劳动!”
“这侵犯了流浪汉的不工作权,我要去联合国告他!”
这些辱骂的发言多是压根没有去过清真寺的流浪汉,仅仅是看了个视频就开喷了,还有相当一部分被里昂赶出了清真寺的刺头怀恨在心,恶意抹黑。
实际上压根就没多少真的留在里昂那边的流浪汉在发言。
其中也夹杂了一些反驳的声音,比如“他剥夺了你冻死在街头的自由”云云,但整体流浪汉的发言还是充满戾气的。
“这帮没种的软蛋。”精确射手丹尼尔冷笑了一声,他那双发抖的手插在口袋里。
“他们习惯了每天躺在自己的家里等救济,现在有人让他们站起来干活,他们就觉得天塌了。”
“你们没看懂重点!”直升机副驾驶库珀把视频进度条拉回去,暂停在那个叫雷的黑人壮汉身上。
“看看这个拿菜刀的家伙,看看他的站姿!”
“我敢拿我那架被银行收走的破车打赌,这家伙绝对在陆军服役,而且是个上过前线的老兵!”
“还有那个戴口罩的老大。”坦克驾驶员布巴盯着屏幕上的Ray Fong,虽然他有PTSD,但他对气场的感知非常敏锐。
“他说话的时候,下面几百个流浪汉没一个敢冲上去揍他,你看他的眼神,很明显压根没有把前面几百个人放在眼里。”
“这个叫Ray Fong的家伙,有点意思。”机枪手格里芬摸了摸下巴上的胡渣。
直升机副驾驶库珀滑动着评论区,“网上有人说,这家伙在西区搞了个据点。”
“包吃包住,日薪一百美金,只要你能干活,据说里面已经招了十几个工人了。”
涵洞里安静了几秒钟。
除了风声,只有铁桶里燃烧的废木板发出的劈啪声。
“日薪一百美金?还包吃包住?”精确射手丹尼尔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也就是说,每天都能买到干净的止痛片,不用再去抢那些掺了老鼠药的芬太尼?”
“还能有张不用担心半夜被小偷扒光衣服的床?”机枪手格里芬看了看自己手里的啤酒。
“而且那地方有规矩。”坦克驾驶员布巴闷声闷气的说。
“我喜欢有规矩的地方,没有那些半夜发疯乱叫的瘾君子,没有随地拉屎的混蛋。”
这群老兵互相看了一眼,气氛变的微妙起来。
“怎么说?”直升机副驾驶库珀把手机塞进兜里,神经兮兮的看了一眼天空。
“我们在这个洞里待的够久了,我总觉得桥面上的震动是政府在测试新型次声波武器。”
“去你的次声波武器。”机枪手格里芬骂了一句,撑着墙站了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土。
“我觉得我们应该去西区看看。”
“去投靠那个叫Ray Fong的暴君?”精确射手丹尼尔挑了挑眉毛,手虽然还在抖,但眼神亮的吓人。
“暴君怎么了?”机枪手格里芬冷笑。
“老子在军队里见过的长官,哪一个不比暴君还操蛋?只要他能按时发钱,能给我找点活干,我管他是谁。”
“可是我们过去能干什么?”坦克驾驶员布巴有些迟疑。
“那个视频里说要修家电、砸墙,我是开坦克的,库珀是修黑鹰的,丹尼尔是打狙击的。”
“我们总不能去给他当吉祥物吧?”
“你这头蠢熊!”机枪手格里芬一巴掌拍在布巴的后脑勺上。
“你以为那个叫Ray Fong的家伙,花一百美金一天,只是为了找人通下水道吗?”
“你看看他旁边那个拿菜刀的老兵!那是个看场子的打手!”
机枪手格里芬一瘸一拐的走到涵洞边缘,看着西区方向的天空。
“一个在西区占了场子、手里有钱,还让几百个流浪汉干活的家伙,他绝对需要人帮他维持秩序。”
“他需要能打仗、听指令,不废话的人。”
机枪手格里芬转过身,看着几个老战友。
“我们虽然是一群破产的酒鬼、药罐子和神经病,但如果真有人闹事,你们是觉得街头那些拿枪姿势像猩猩一样的黑帮靠谱,还是我们靠谱?”
精确射手丹尼尔抽出手,做了一个端枪瞄准的动作,看向了远处地面上的一个瓶盖,虽然手还在微颤,但姿势标准的毫无破绽。
“如果他有枪,我能把那个瓶盖打飞。”
直升机副驾驶库珀咧嘴笑了,露出两排有些发黄的牙齿:“只要有零件,我能把报废的汽车发动机修的比新车还猛。”
坦克驾驶员布巴抓了抓脑袋:“我......我力气大,如果他不突然放鞭炮,我能把两个成年人扔出窗外。
“那就收拾东西!”
机枪手格里芬大手一挥,踢翻了脚边的一个空酒瓶。
“别在这个破洞里等死了,我们去西区,去见见那个叫Ray Fong的家伙。
“如果他真的给钱,我们就给他干活,如果他是个骗子.……………”
“那大不了就是去西区干一仗。死在帮派火拼里,总比哪天冻死在桥洞底下,然后被野狗啃了强。”直升机副驾驶库珀接上了话茬。
十分钟后,这支由十几个退伍老兵组成的奇特队伍,背着各自少的可怜的破烂行囊,排着并不整齐但隐隐带有行军习惯的队列,离开了南区的桥洞,浩浩荡荡的朝着西区第十街的方向进发了。
“......想走可以,登记完名字,永远别回来。”
西雅图市中心,福克斯新闻地方台的制片人办公室内,这段有些嘈杂的视频音频从一台苹果显示器里传了出来,声音被调到了最大。
“上帝啊,这可真是太美妙了。”
高级制片人卡尔顿·布莱克靠在真皮转椅上,看着屏幕上那个戴着黑色口罩的男人,笑的连手里端着的无糖冰美式都差点洒出来。
他是一个五十多岁的白人,发际线后退的厉害,穿着剪裁合体的定制衬衫,袖子卷到手肘,领带松松垮垮的挂在脖子上。
“你看看这帮平时躺在市政厅门口拉屎的蛀虫,听到干活这两个字的时候,那副死了爹妈的表情,简直就像是有人要强行没收他们的注射器一样。”
卡尔顿用手指用力戳着屏幕,转头看向坐在对面沙发上的王牌主持人吉姆·波特。
吉姆正翘着二郎腿,手里把玩着一支万宝龙钢笔,他那张常年在镜头前保持严肃的脸上,此刻挂着毫不掩饰的幸灾乐祸。
“我刚才看了一下推特上的评论区。”
吉姆把手机屏幕翻过来展示了一下。
“CNN和西雅图时报的那帮蠢货还没反应过来,不过应该也快了。”
“至于网上愚蠢的白左们,他们把这个叫Ray Fong的家伙形容成了二十一世纪的街头法西斯,没有同理心的资本暴君,还有人说他侵犯了流浪汉的街头睡眠权。”
“街头睡眠权?”
卡尔顿爆发出一阵大笑,笑的直拍桌子。
“这帮白左圣母怎么不去给西雅图的流浪汉们争取一下街头自由交配权?”
“他们是不是觉得雷诺兹市长能用他爱的大麻和爱的注射器,把西雅图变成人间天堂?”
卡尔顿站起来,走到办公桌前,双手撑着桌面,眼睛死死盯着定格的视频画面。
“我不管这个Ray Fong是谁,也不管他是不是真的在搞法西斯那一套。”
卡尔顿的语气变的兴奋起来,“这里是深蓝的西雅图!”
“在这个市长恨不得给每个瘾君子发选票的鬼地方,居然冒出来一个敢让流浪汉站起来干活,不干活就滚蛋的硬汉!”
“这简直是传统清教徒劳作美德在西海岸的伟大复兴!”吉姆在沙发上鼓了两下学,接上了卡尔顿的话。
两人对视了一眼,同时露出了那种“我们就是要搞事情”的默契笑容。
对于他们这些身处敌营的保守派媒体人来说,事实真相是什么根本不重要,甚至就连Ray Fong到底想干嘛也不重要。
重要的是,只要民主党和左翼媒体反对的,他们福克斯就必须举双手双脚赞成。
只要能让雷诺兹市长那个喷着刺鼻古龙水的伪君子难受,哪怕这个Ray Fong是个连环杀手,他们也应该把他包装成“维护社区秩序的黑暗骑士”。
“用我们的官方账号,把这个视频转出去。”
卡尔顿拉过键盘,一边噼里啪啦的敲击着,一边给吉姆布置任务。
“配文怎么写?”吉姆问。
“就写,市政厅的软弱让西雅图沦为公共厕所的时候,真正的社区领袖正在教导堕落者什么叫劳动换取尊严。”
卡尔顿念完自己编的文案,满意的打了个响指。
“这就够他们喝一壶的了。”吉姆站起身,理了理西装下摆。
“不过,光转发可不够刺激,我们得找到这个Ray Fong.
"
“当然。”卡尔顿端起冰美式喝了一大口。
“去查查他在哪,派个外景记者过去,我们要给他做个专访,把他打造成对抗西雅图官僚主义的底层平民英雄。”
“如果他不愿意接受采访呢?”
“那就偷拍,或者采访那些被他管理的流浪汉。”卡尔顿无所谓的耸耸肩。
“只要能把这把火烧起来,把水搅浑,剩下的就是看雷诺兹和那帮左翼媒体怎么在电视上跟我们互相喷口水了,这可是年底收视率的保证。”
吉姆点了点头,推开办公室的玻璃门走了出去,准备去给手下的记者派发任务了。
卡尔顿重新坐回椅子上,把视频的进度条拉回开头,看着屏幕上那个气场冷酷的口罩男人,从喉咙里发出一声哼笑,随后按下了重播键。
视线从福克斯新闻的演播室拉回街头,落在第十街清真寺后方的一条小巷里。
在这个刚刚发生过邪教命案的帐篷区外缘,几十个被筛选留下来的流浪汉正在执行“劳动换取救济”的指令。
在一处堆满废旧木板和报废电器的垃圾堆旁,三个人正戴着脏兮兮的劳保手套,把那些带有刺鼻霉味的木板往一辆破旧的超市手推车里搬。
其中两个“流浪汉”虽然穿着破洞的连帽衫,脸上抹了灰,但他们搬木板的动作显的有些生硬,背脊挺的过于笔直,缺乏那种长期睡大街造成的佝偻感。
这两人正是FBI西雅图办公室派出的探员,年轻的珀金斯,以及他的资深搭档,探员米切尔。
前段时间,FBI高级探员海耶斯在工业区血战的现场被里昂碰瓷假摔,随后在全美电视直播里被包装成“殴打负伤反恐英雄”的官僚混蛋,经历了彻底的社会性死亡,现在不知道被调去哪个分部看监控屏幕了。
西雅图FBI办公室虽然火速跟海耶斯做了切割,但这记响亮的耳光依然把整个分局的脸都打肿了,整个FBI西雅图分局沦为了同僚间的笑柄。
西雅图办公室的头头们对此恨的牙痒痒,他们不敢明着跟风头正劲的斯特林和“反恐英雄”里昂叫板,只能拿着放大镜暗中死盯着西区的每一个动向,企图挖出致命的黑料来翻盘。
清真寺这个突然崛起,由一个叫“Ray Fong”的神秘人控制的流浪汉据点,自然引起了FBI的注意。
他们的初步的侧写方向非常宏大,认为这里要么是一个涉及巨额金融犯罪的洗钱中心,要么是极右翼本土恐怖主义民兵组织的雏形。
但尴尬的是,FBI的金融犯罪科把清真寺近几个月的税务和账目底朝天的查了一遍,发现哈桑的账本干干净净。
其实硬要找的话也能找出来问题,但是意义不大,税务这个东西在美国,硬要找的话再干净的账目都能用法条强行框出来问题。
而且这已经和流浪汉据点毫无关系了,再加上这里可是蓝州,强行针对一个清真寺并没有什么卵用,最后只会被扣上一堆种族歧视、宗教歧视的帽子。
至于那个凭空冒出来的“Ray Fong”,由于他的身份成谜,FBI暂时搁置了对其个人资金流向的核查。
于是,为了坐实“本土恐怖主义”的罪名,FBI西雅图办公室直接越过了斯特林,把珀金斯和米切尔伪装成了流浪汉,扔进了这个营地进行深度卧底,试图从内部找到他们招兵买马搞恐怖主义的铁证。
“我说,我们真的要在这里把这些长了绿毛的木头搬完吗?”
米切尔把一块木板扔进手推车,拍了拍手套上的木屑,压低声音对旁边的珀金斯抱怨,“这地方除了恶臭和跳蚤,哪有一点恐怖分子的影子?那个叫Ray Fong的家伙大概就是个有点强迫症的丐帮头子。”
珀金斯没有立刻回答,他默默的把一块带钉子的木板折断,扔进车里。
自从在工业区目睹了底层的惨状以及里昂那种不按常理出牌的暴力手段后,珀金斯作为精英探员的世界观就一直在震荡。
他原本以为潜入流浪汉营地会看到遍地的注射器、随地大小便和暴力抢劫。
结果他发现,留在这里的流浪汉全是被筛选过的。
没有刺头,没有重度瘾君子,所有人都在为了晚上的那顿热饭安静的干活,秩序井然的让他感到陌生。
而且今天上午,帐篷区刚刚发生了那种血腥的谋杀案,但据点的运作竟然没有瘫痪。
Ray Fong只用了十分钟就镇压了骚乱,随后直接把他们这些“有工作意愿”的人打发出来干活了。
这让珀金斯不可遏制的产生了一个危险的念头:如果一个带着口罩的街头暴君能把几百个流浪汉管理的比市政厅还要好,那美国这套每年耗资百亿的福利制度到底算个什么东西?
“你最好小心点,米切尔。”珀金斯低声提醒,“这里的规矩比局里的考勤还要严格。”
“规矩?一帮要饭的能有什么规矩?”米切尔嗤笑了一声。
“规矩就是存在与虚无的边界,朋友。’
一个声音突然从手推车另一侧传过来。
说话的是个二十来岁的白人年轻人,头发乱的像个鸟窝,身上套着一件显然是不合身的宽大厨师服,上面沾满了油渍和不明酱汁。
大家都叫他“垃圾箱哲学家”,是据点的厨师兼杂役,也是现在负责监督珀金斯他们搬垃圾的小头目。
他手里捏着半根不知道从哪捡来的万宝路烟屁股,并没有点燃,只是放在鼻子底下深吸了一口,眼神深邃的像是在思考宇宙的起源。
“你们看这块木板。”
哲学家用脚尖踢了踢地上一块烂木头,“在它被扔掉之前,它是一个有价值的实体。”
“但当它被扔进垃圾堆的那一刻,它就陷入了薛定谔的猫的状态,它既是垃圾,又不是垃圾。”
米切尔翻了个白眼,转过头去继续搬东西,显然把这当成了流浪汉常见的疯话。
但珀金斯却停下了动作,看着这个年轻人。
“那它现在是什么?”珀金斯顺着他的话问道。
“现在?”哲学家摊开双手,做了一个拥抱天空的姿势。
“现在因为Ray Fong赋予了它‘可以换取羊肉汤”的属性,它就完成了从虚无到存在的坍缩!这说明什么?”
他神秘兮兮的凑近珀金斯,压低声音,仿佛在宣布一个惊天秘密。
“这说明美利坚就是一个巨大的虚无制造机。”
哲学家用沾满黑灰的手指敲了敲自己的太阳穴。
“他们用信用评分、医疗账单和房产税把我们定义为不存在的垃圾。”
“但只要有人给我们定个新规矩,给我们一口饭,我们就能立刻变成存在的劳动力。”
“所以,错的不是我们这些垃圾,是那个只会制造虚无的体制,懂吗?这就是结构主义悲剧。”
珀金斯听完,愣在了原地。
他看着这个满身酸臭味,用着一堆狗屁不通的伪哲学词汇胡说八道的年轻人。
那些“薛定谔”、“坍缩”、“结构主义”用在这里完全是驴唇不对马嘴,听起来荒谬透顶。
但那套歪理邪说好像又有什么内核的思想在里面。
珀金斯觉得自己的喉咙有些发干,他甚至对这个神经病流浪汉产生了一种诡异的共鸣。
“你听懂他在放什么屁了吗?”米切尔叹了口气,推了珀金斯一把,满脸的不耐烦。
“这白痴连单词都拼不对,还在那扯什么体制。”
“快点干活,我想早点回去了,这地方的味儿快把我熏吐了。”
在米切尔看来,流浪汉骂政府、骂体制简直是街头的保留曲目,就跟狗会叫一样自然,根本没有任何情报价值,更不值得上纲上线,也不能作为本土恐怖主义的定罪证据。
哲学家见米切尔不搭理他,无趣的撇了撇嘴。
“你不懂,你缺乏对形而上学的敬畏。”
哲学家把烟屁股塞回耳朵后面,拍了拍手,“赶紧搬,搬不完这车,今晚你们就只能去吃薛定谔的空气了。”
说完,他溜达着往餐车的方向走去,准备去看看那边的晚饭进度。
珀金斯看着他晃晃悠悠的背影,又看了一眼手里的脏木板,陷入了更深的沉默。
一边的米切尔叹了口气,拍了拍珀金斯的肩膀:“晚上睡觉的时候,咱们换个帐篷区翻翻,虽然没发现什么问题,但是任务还是要做。
“米切尔。
“嗯?”
“如果这地方真的没有枪,没有训练营,没有传单,没有非法资金,没有极端意识,只有一群被系统淘汰了的人在互相舔伤口,我们要怎么往报告上写?”
米切尔愣了一下,沉默了几秒。
“那就写没有发现恐怖主义活动。”
“至于这群人为什么宁愿一天干几个小时的体力活也要留在这里......”米切尔扯了扯衣服的领口。
“这不是我们FBI该管的事儿,我们有更重要的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