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四点刚过,西雅图警局西区分局的走廊里,里昂整理了一下制服领口,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夹,朝局长办公室走去。
里昂敲响了那扇厚重的橡木门。
“进。”
里面传出的声音虽然依旧悦耳,但明显压抑着某种即将爆发的低气压。
里昂推开门,刚一走进去,视线就撞上了维多利亚·斯特林那张黑的像锅底一样的脸。
这位平时总是把精致和优雅挂在脸上的蓝血贵族,此刻正靠在宽大的真皮办公椅里,双手环抱在胸前。
她今天穿了一件剪裁极好的深色职业套装,双腿包裹在黑丝中,脚上的高跟鞋被烦躁的踢到了一边。
桌子上的几份文件被粗暴的推到一角,一杯早就凉透的咖啡孤零零的立在旁边。
里昂原本是带着一副严肃汇报工作的标准表情进来的,但看到斯特林这副仿佛被人连着偷了十个钱包的崩溃模样,他的嘴角不可抑制的抽搐了一下。
他花了极大的意志力,在牙齿内侧狠狠咬了一下舌尖,才勉强把那声快要溢出喉咙的笑声给硬生生憋了回去。
“长官,下午好。”
里昂拉过办公桌对面的椅子,非常自然的坐了下来,顺手理了理冲锋衣的下摆。
斯特林没有立刻回应,那双碧蓝色的眼睛死死盯着里昂,眼神里的怨念几乎能凝结成实质。
“里昂·万斯。”斯特林终于开口了,声音冷的像在冰水里泡过。
“我们能不能谈谈?”
“以前西区一年到头的命案也就那么几桩,顶多加点帮派火拼的烂摊子。”
“自从我把你调进ACU,你的战绩是很好看,但你有没有发现,辖区里反而越来越不太平了?”
“你走路自带灾难光环吗?”
她直起身子,手指用力敲打着桌面的一份简报。
“今天早上,第十街的清真寺死了一个流浪汉。”
“而且死状猎奇,胸膛被剖开,内壁上画满了血字和符号。”
“助理警督报告说你用现场指挥权限把案子从一般巡警手里截了。”
斯特林深吸了一口气,胸口剧烈起伏了一下。
“你别告诉我,你养的那个叫Ray Fong的白手套,现在已经开始搞什么邪教活人献祭了?”
“长官,这您可就冤枉好人了。”
里昂摊开双手,表情无辜。
“清真寺那边确实出了点命案,但这个事情绝对不是Ray Fong的问题。”
“那是’上帝的羊群’干的,一个四处流窜的末日邪教。”
“他们为了争夺底层信徒,跑去清真寺砸场子,想要把流浪汉全部赶走。”
斯特林揉了揉太阳穴。
“你想让我说什么?”
““太好了,不是黑帮火拼,是邪教徒。
“我为西雅图治安的多样性感到骄傲。”
“这样?”
里昂稍微收敛了随意的态度,“我已经接手了调查,这种装神弄鬼的杂碎交给我处理就行,保证不会让他们弄脏您的辖区报表。”
斯特林疲惫的摆了摆手,似乎对这个解释勉强接受,报告上那些诡异的符号和经文涂鸦摆在那里,做不得假,但她脸上的阴霾并没有消散。
她当然知道那些邪教是个什么德行,但这只是个引子,真正让她感到恐慌的,是另一件事。
“好,邪教的事情你去查。”斯特林放下手,目光变的锐利起来。
“那我们来聊聊另一件事。你的那个......口罩朋友,Ray Fong。”
她故意在“朋友”这个词上加重了读音,斯特林从一开始就不觉得那个Ray Fong是里昂的“朋友”,但她现在依然将他们视作两个人讨论,毕竟外部大众眼前的形象确实是两个人没错。
“今天下午我还收到了一份‘令人振奋的消息’,你的那位口罩朋友,似乎去了一趟圣公会的教友会议?”
她用手指敲了敲另一份报告,那份报告抬头印着圣公会教区的标志。
“是市中心圣公会大厅的霍利斯主教来投诉的。
“他打电话说下午在西雅图的教友会议上,有一名叫Ray Fong的‘暴力社区领袖’带着一个嘴臭到能把死人骂活的流浪汉混进了会议。”
“那个流浪汉在会上舌战群儒,在他的会场里骂翻了半个教区的神职人员,说要搞NGO,最后真的成功拿到了三个教区的联署签名支持。”
斯特林盯着里昂的眼睛,试图从那双钢灰色的瞳孔里找出一丝慌乱,但她失败了。
“里昂,你们是准备把那个在废弃夜店里打地铺的流浪汉团伙,合法化是吗?”
作为一个在政治泥潭里泡大的精英,斯特林太清楚这背后的分量了。
如果Ray Fong只是个带着一群流浪汉抢地盘的黑帮头子,哪怕他手里有血帮留下的军火,对斯特林来说也只是个好用的工具。
因为就算要掀桌子,她也可以借着“扫黑除恶”的名义,派SWAT进去把他们连锅端了。
在这个游戏里,她是执棋者,里昂和Ray Fong是她的棋子。
但现在,性质完全变了。
非法的叫黑帮,合法的叫政治实体。
一旦那个据点披上了NGO的合法外衣,受联邦免税法案保护,再有教会的背书,政府部门对他们进行审计和干预的门槛就会变的极高。
而且到了那个时候,她斯特林就不再是里昂唯一的保护伞了,他的那个社区以及背后关联的利益网的能量完全足以和她分庭抗礼。
里昂正在建立一套完全脱离西雅图警局,甚至可能脱离市政厅控制的东西。
这让习惯了掌控一切的斯特林感到了强烈的危机感。
里昂靠在椅背上,看着斯特林那副想掀桌子又不敢掀的憋屈模样,心里的笑意更浓了。
他知道自己一直在试探对方的底线,把这位高高在上的局长逼到了墙角。
“长官,合法化对西区不是好事吗?”里昂用一种非常诚恳的语气说道。
“一个合法的慈善组织,总比一群随时可能暴乱的流浪汉要容易管理的多吧。”
“这可是能写进您年度政绩里的社区治理典范。”
“你少跟我偷换概念!”斯特林冷笑了一声,“你很清楚我在担心什么。”
就在斯特林准备继续施压的时候,里昂觉得火候差不多了。
他慢条斯理的从冲锋衣的内侧口袋里掏出了一个折叠得整整齐齐的物证袋,轻轻放在了办公桌上。
物证袋里装着几张照片。
“这是什么?”斯特林皱起眉头。
“血帮留在第十二街仓库的一点小遗产。”里昂敲了敲桌面。
“局长,刚才我在外面处理东西的时候,收到了一条线报,这批毒品是今天上午被发现的。”
“价值大概在二百万美金以上的高纯度毒品,没让任何人碰,全都封存了起来。”
里昂看着斯特林,笑了一下,“这些东西,随时可以作为西区分局本季度最辉煌的缉毒成果,出现在您的办公桌上。”
斯特林靠在椅背上,拿起照片,端详了几秒。
然后把照片放下。
“……..……干的好。”
她叹了口气。
里昂确实干的太好了,好得让她根本无法拒绝。
她当时力排众议把里昂调进ACU,就是看中了他能给自己带来的业绩。
现在,里昂确实证明自己当时没有做错,仅仅过去了几个月,里昂就把西区的黑帮切了个七零八落。
斯特林的脸色缓和了一些,但那股无奈感却更重了,她现在是更没法跟里昂掀桌子了。
但她依然清楚,这批毒品和那个正在合法化的NGO是两码事。
毒品是现在的政绩,而那个据点则是未来的定时炸弹。
“你倒是真会挑时候。”斯特林拿起物证袋,叹了口气。
就在这时,斯特林桌上的电脑屏幕亮了一下,弹出了一封内部简报邮件。
她随手点开,视线扫过屏幕,表情瞬间变的有些精彩。
那是一种夹杂着崩溃、荒谬以及些许释怀的复杂笑容。
“你看看这个。”斯特林把显示器转了半个圈,推向里昂。
屏幕上播放的,正是福克斯新闻官方账号刚刚转发的视频。
视频里,Ray Fong在清真寺前强硬训话,而底下的配文极具煽动性,几乎把他塑造成了对抗西雅图左翼市政厅的保守派平民英雄。
“你的那个Ray Fong,现在已经是福克斯新闻眼里的香饽饽了。”
“明天说不准就连白宫的川大总统都会在推特上转发这个视频,配文是美国精神的回归。”
斯特林一边无奈的笑,一边靠回椅背上。
“你打算怎么办?等他成了共和党的政治明星,是不是还要让他竞选市长?”
里昂沉默了两秒。
他确实不知道福克斯这么快就把视频发出去了。
他本以为就算视频传出去了,媒体也还得再过一两天才会动手。
但既然木已成舟,那他只能顺着往下走。
“长官,这其实是个绝佳的机会。”里昂收回视线,直视着斯特林。
“福克斯新闻需要一个靶子来攻击雷诺兹市长,而您一定不会嫌弃盟友太多。”
“我会让Ray Fong在接下来的公开场合,明确表达对西区分局,也就是对您的全力支持。”
斯特林不置可否的轻哼了一声,她端起那杯凉透的咖啡抿了一口。
“说是对分局的支持,实际上是对你自己的支持吧?我这个局长只是个顺带的政治背书。”
“您别这么说。”
里昂双手交叉放在腹部,语气变的意味深长。
“局长,福克斯新闻西海岸分部的负责人,之前向您发出过两次针对我的非正式访谈邀请,但您都婉拒了,对吧?”
“这件事我已经知道了。”
斯特林的动作了一下,她确实没把这件事告诉里昂。
因为她不希望里昂过早的和共和党绑定,这里是蓝州,即便本人是共和党立场,在公众面前和共和党的标签绑定过深依然不是一件好事。
“你怎么知道的?”
“我有我自己的消息渠道。”
里昂没解释,继续说下去。
“您看,您不想单独去趟那趟浑水,但如果我和Ray Fong站在前面接受采访呢?”
里昂继续画着大饼,“我在明面上以警察身份支持社区重建,Ray Fong在暗处支持西区分局的铁腕治安,去做一些警察不方便做的事情。”
“这样一来,NGO就能获得外部共和党庞大的媒体资源和资金支持。”
“而您,也能在不和民主党撕破脸的情况下顺理成章的获得整个保守派社区的拥戴。”
“大家都是一条战壕里的人,何乐而不为呢?”
斯特林看着眼前这个满嘴政治算计的下属,心里很清楚这是一颗包裹着毒药的糖。
里昂的提议确实能带来巨大的政治利益,而且这是她和里昂之间唯一能维持合作,不至于撕破脸的选项,里昂依然承认自己这个老大,他手下的社区也表达对自己的支持。
但坏处同样致命。
首先是自己作为幕后,对里昂的掌控极为有限。
虽然她可以借此避免直面民主党的抨击,但是里昂和Ray Fong过多的在人前露面,也可能动了架空自己的想法。
而且一旦她接受了这种公开的支持,西区分局就会逐渐被绑上里昂的战车。
一开始可能联系不大,但是里昂作为社区和警局的中间人牵线搭桥,随着时间,社区和警局的联系肯定会逐渐加深。
她斯特林终究对那个流浪汉据点没有实质的管理权,她也不打算去跟里昂要,里昂不可能给自己的。
如果以后Ray Fong搞出了什么压不住的丑闻,她作为接受那个口罩怪人支持的分局局长,绝对会跟着一起倒霉。
斯特林陷入了犹豫。
办公室里也陷入了长达半分钟的死寂。
“毒品的业绩,我收下了。”
斯特林最终打破了沉默,她把物证袋锁进了抽屉里,语气重新变的严肃而谨慎。
“对外就说,是ACU在例行巡逻中破获的,我会安排雷蒙德去走程序。”
“至于你说的那些公开支持和媒体访谈......”
斯特林用手指揉了揉太阳穴。
“我不打算现在就给你答复。”
“给我一点时间考虑,这段时间,我暂时不会去管你的那个据点。
“下班时间你去干什么,我全当没看见。”
她抬起头,目光锐利的盯着里昂。
“但是,上班时间,你给我老老实实去处理那个刚冒头的邪教!”
“我不想在明天的早报上看到我的辖区里又多出几具被开膛破肚的尸体。”
“明白,长官。”"
里昂没有继续在NGO的话题上纠缠,见好就收是他一贯的作风。
他站起身,把椅子推回原位。
“这个’上帝的羊群’目前主要在东区活动,他们在那边绑架了不少流浪汉。”
“清真寺的案子只是他们跨区渗透的试探。”
“我可能需要您去跟东区的局长沟通一下,方便我进行跨区执法。”
“我会去跟东区那帮废物打招呼的。”
斯特林摆了摆手,示意他可以滚了。
里昂点了点头,转身走向办公室的大门。
就在他握住门把手的时候,斯特林的声音在背后响起了。
“里昂。”
里昂停下脚步,回头。
“别把火玩的太大,烧到自己身上。”斯特林看着他,眼神复杂。
“放心吧,长官,我比谁都怕死。”
里昂咧嘴笑了笑,推开门,大步走出了这间办公室。
门轻轻合上的瞬间,斯特林仰头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
过了大概十秒钟,她拿起座机听筒,拨了一个内部的号码。
“雷蒙德?帮我安排一下。”
“三天内把那批货入库。”
“另外,帮我调一下东区分局艾弗里局长的私人手机号。”
“对,关于那个邪教的事。”
“谢谢。”
她挂了电话,继续仰头看着天花板。
然后斯特林从喉咙里挤出了一句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嘟囔。
“......第一次觉得这份工作比当市长还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