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花海原野静得像一幅被时光凝住的风景画,那花海中只是缺乏了一位撑伞的女子。
蝴蝶从花丛中飞起,翅膀在阳光下闪着细细鳞粉的光,像一片被风吹散的彩纸,转瞬便消失在花海深处………………庄周梦蝶,还是蝶梦庄周……………照火缓缓睁开眼。
陆砚辞还没醒。
她仍然睡意沉沉的睡在野餐的布上。
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洒下来,在陆砚辞瓷白的小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她睫羽微颤,于眼下落着扇形浅影,呼吸轻到不仔细细心,就难听辨。
那身黑红繁复的至美华服铺在野餐布上,衣料上的莲纹在微风中轻轻颤动,女孩像一朵终于肯合拢花瓣......安静休憩的小红花,当然,身着华服的女孩也可能是单纯的甜酒受害者......被风吹得酒精高效挥发,所以高效入眠了。
照火迷迷糊糊看了她一会儿。
女孩睡着的时候,不再用折扇半遮面容,也不再端着矜贵的姿态,她闭目静睡,有着同龄女孩的柔软、脆弱与毫无防备。
女孩的黑发散落在照火叠成枕头的院生服上,几缕发丝贴在瓷白的脸颊边,随着她的呼吸轻轻起伏。
于是照火逐渐清醒地醒来了,他想起,他没能看到关于那对双子的最后结局…………………
以及谁胜谁负的结局。
对于刚刚“梦见的一切”,照火心中有很多疑问,那把由双子中的女性所掌握的弑具......和他手中的弑具未免也太像了,都是如剑如枪般的造物......如果是同一把弑具,原来......它的真名叫做『不动风雷』吗?
但还有一把弑具......由过去的明王所亲手执掌名为………………『净如天晴』。
这两把弑具,大概率都是莲教的造物,如果他自身也是莲教的造物......如果想要提升实力,那么重新寻回另一把弑具『净如天晴』,无疑对他来说,是很有帮助更关键的或许是………….能寻到自己“真正的妹妹”。
说到妹妹,照火有些出神地看向了安稳睡着的陆砚辞……………
阳光依旧落在她身上,将那身黑红华服晒得微微发暖。
女孩的肌肤白得近乎透明,隐约能看见太阳穴附近细小的青色经络。
那张瓷白的小脸上,五官精致得像是被巧夺天工雕出来的——秀挺的鼻梁,淡粉色的幼唇,还有那即便阖着也看得出轮廓姣好美丽的眼型。
她的唇色很浅,带着一点自然的粉,像春天刚开的花瓣,却又比花瓣多了一层冷意。
于是照火理所当然的想到一 “那个人的妹妹”和陆砚辞似乎都有取血抹唇的习惯,还有那一天,将雪拂去的那一天,祈霜心见他手中血时,也曾犹豫了许久………………他的血好像对她们有着奇异的吸引力,想到这里......照火心里闪过种种猜测,最终,他却什么也没说。
稚丽隽秀的童子只是也在心中想到了另一件事,最近有一段时间没见到幽了,她一直不出现。
如果她出现了,愿意配合的话......或许能从中问出些什么来………………?
但......
没想到的是......幽真的出现了,还真是说曹操,曹操就到。
在花海原野,阳光明媚,枝繁叶茂的大树上。
这棵树很大,枝干粗壮得要两三个人才能合抱,树冠如盖,将大半个野餐区都笼在清凉的阴影里。阳光从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风一吹,那些光斑便跟着晃动,像一群顽皮的、会发光的蝴蝶。
而幽喜欢坐在高处,托着腮,戴着面具,慢悠悠地晃着素白虚幻的小腿,以完全旁观者的姿态,看着树下的照火和陆砚辞………………男孩和女孩相聚野餐的画面。
她的身影与青黑色的裙在半透明的光影里若隐若现………………那张狰狞的铁面遮住了她大半张脸,只露出一截线条精致的下巴和微微抿着的唇。
或许,她也是在暗中观看照火与陆砚辞睡在一块布上的画面吧。
照火不知道她是何时出现的。
显然当照火注意到她时,她也注意到了照火,两人相互望了一眼,接着相望了很久,稚丽隽秀的童子想要从她的身上读到更多细节,但是幽将自己的来历藏得严严实实,连脸都变幻莫测,让人完全探究不到她的根底。
但是......一个细节,幽曾经“辱骂”过他为“笨蛋”, 在刚刚那个过去的记忆,也就是过去所发生的事情,双子中的妹妹也曾“辱骂”过她的兄长为笨蛋,——在这一刻,线索之间的隐隐联动引起了照火心中所有不可言说的深思………………
于是照火不得不将自己心中的一个猜测,完完全全坦然地问出来,哪怕这个质问、询问会再一次得罪性情不定的“幽”,他也必须问出口才行。
题时。
“不动风雷......就是我身上这把弑具的名字吗?”
幽看着这片花海原野的美丽风景。
“是。”
幽没有回避这个问题,居然诚实地回答了。
所以照火将第二个重磅的问题也问出口了。
“你是我的祖先吗......?也就是生物意义上的祖先………………”
悬足托腮而坐,晃荡着小腿的她,身着青黑色裙装的遮面幽姬,在听到这样的问她虚幻不定的青黑发丝像是被阳光穿过,如同鎏金流淌,时光与死亡都是这样的无情………………
男孩不知道这样的画面渲染是不是他的脑补,因为,幽在大多数情况下只有他一人能看见。
“不是。
"遮面的幽姬在许久之后才给出了答复,她用掌心抵着面具,居高临下回首冷冷地投来视线。
稚丽隽秀的童子被她含着森森冷意眸光覆盖时,也听见了她冷冷的话语。
“下次………………再试图窥探我的隐私,我会刺瞎你的眼睛。
"遮面的幽姬便消失了,像是从来没出现过,可照火也能察觉到,她像是带着愤怒离场的,或许是他的质问勾起了她对过往的“真诚愤怒”。
同时,照火能读出话语里面的“警告”,遮面的幽姬并不想告诉他——“我是谁”
但有时候这样的态度,或许也能暗示了一些事实……………………
可是…………可是在遮面的幽姬彻底消失的那一刻,她也低声、带着失望地说了句。
“笨蛋………………
“我才不是你祖奶奶。
重新回忆切身体验记忆中经历的一切,照火有些不太能从那些犹如真实的记忆中,完全抽身。
…………记忆,记忆构成了一个人的全部,他开始思考一个与生存无关,与自我存在相关的问题………………
风从花海深处吹来,带着各种花混杂在一起的香气。
有几片花瓣落在野餐布上,落在陆砚辞的发间,也落在照火的膝头,他低头看着那瓣淡粉色的花,看了很久,也想了很久…………………
那花瓣已卷曲,却还带着一丝将散未散的香气,和陆砚辞身上那清冷妖异的疏离冷香混在一起,竟生出一种奇异……………让人安宁的气息。
远方那午后阳光下,花海层次斑斓,近处粉白,稍远淡紫,远方浓黄。花色随风漾动如长河,偶有彩翼蝴蝶翩飞,旋即隐入花丛。
来了。
但他还没来得及想得更深入......思考得更深入.......身着黑红繁复至美华服的女孩醒她睁开眼,第一眼看到的就是醒着的照火,那双漂亮犹如黑宝石的眸子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心安………………
女孩像一只慵懒的黑猫眨了眨眼睛,盯住照火好一会儿,她才举扇遮面缓缓说道:“小女子睡了个好觉,多谢照火同学帮忙看护,没让小女子这几十斤肉让什么野兽叼了去。”
嗓音带着刚醒的慵懒软糯,褪去平日清冷疏离。瓷白精致的脸颊留着院生服压出的淡红印,折扇抬至半空顿住,露出半张带着睡意的脸,那模样竟有几分难得的娇娇敢敢照火不知道陆砚辞怎么就来戏了,但他也尽量不让她的话落在地上,于是他也有些客气道:“举手之劳。
"这当然是举手之劳,因为他也是——暖风熏得两人醉,醉把此地当床睡,睡到梦里的过去、遥远的过去了——总之他也睡了,睡大觉了。
只是稚丽隽秀童子的脸上实在是看不出什么异样,即便是观察细致入微的陆砚辞也看不出什么异样。
可是她盯着照火的脸好瞧了很久很久,照火有些不明白了,忍不住问道:“怎么了。”
女孩细细打量他,视线从妆彩稚丽的眉眼落至唇线,最终停在他左眼额角的雷树红印。日光洒在她白皙指尖,她轻转折扇,扇骨细碎嗒声轻响。
在一段沉默过后。
“是我失礼了。”陆砚辞罕见地放低姿态道歉了。
“怎么就失礼了?”照火反问,“只是看几眼的话,也算不上失礼。
毕竟稚丽隽秀的童子多少是很习惯被异性又或者同性“凝视了”。
"“我梦见……………….我在梦里把照火同学打了一顿。”女孩的回答如同惊雷在男孩的耳边响起了。
“......怎么就要打人了,我做了什么对不起陆砚辞同学的事情吗?”照火想到了什么,于是追问道,“能仔细讲讲梦的细节吗?”
陆砚辞摇摇头。
“讲不了,我忘得差不多了,只记得把照火同学打了一顿。
女孩抿了抿粉色幼唇。
照火同学也不好说自己也做了个“过分真实的梦”,他只是说道:“陆砚辞同学,你打人的动机是什么?”
手的。
“不知道。”陆砚辞还是摇摇头、摇摇小脑袋道,“但是我猜……………”
“多半是照火同学做了什么.......很对不起我的事情吧。
陆砚辞黑宝石般的眼眸闪过一丝猩红,她抿了抿唇。
"“如果不是照火同学做了什么很特别对不起我的事,我......小女子多半是下不去照火不明白陆砚辞一觉醒来,怎么多了一个“小女子”的自称,可他还是这么说道:“抱歉。
他说这话时,目光落在她脸上,女孩的脸颊上那道红痕还没消,衬着瓷白的肌肤,竟有几分像被谁不小心留下的指印。照火的手指微微动了动——他想起自己之前那个“想揉揉她脸”的念头,那时最终还是忍住了,多半是酒精上头了。
都是酒精的错。
男孩从野餐布边拿起那壶还剩一半的甜酒,给她倒了一杯,递过去。
“抱歉......喝点水。”
他说。
陆砚辞接过,是有些渴了,低头抿了一小口,淡粉色的唇边沾了一点浅色的酒液,在阳光下闪着湿润的光。
对于照火意义不明的道歉,陆砚辞也没说不受这道歉之礼的客套话,大大方方接受了这个道歉......只是喝了一口甜酒,她发现这也不是水啊。
“怎么一个劲给小女子灌酒呢………………?”陆砚辞掩嘴笑道。
“抱歉,这里目前只有这个可以喝、可以解渴。”照火是不打算再喝这个了,再渴也不喝,因为要是喝了,等会儿骑飞梭回去就是“醉驾”了。
照火毕竟还是“稳重求生”的性子,不会贸然做超出自己能力的事情,宁桃这调配的甜酒能把人喝醉,他还是第一次遇上这事,回去的时候肯定不能喝这个了。
小心坠机,安全第一。
女孩虽问出了这个问题,但浅抿着唇,还是将甜酒当水喝了。
可隽秀稚丽的童子顾不上把酒变成水了,因为他想到了自己之前的那个思考,因为陆砚辞不是笨蛋,她是很聪明的女孩,于是照火把自己对于这个问题的思考......抛给了身着黑红繁复至美华服的女孩。
“陆砚辞同学,你相信‘前世今生”的说法吗?”
“我虽然不信,但是照火同学可以仔细讲讲。”身着黑红繁复至美华服的女孩或许还是个“唯物主义战士”。
照火抿了抿唇,或许是带着几分看不清、说不明的笑意——这或许也是遥远过去的人,此时此刻还残存在他身上的一些痕迹,不过,这些痕迹或许会如同朝露般转瞬即逝吧。
情,“有没有可能,我和陆砚辞同学在遥远过去曾经见过呢?只是......那不过,也正是‘前世’的事情,我们今生才能像这样‘一见如故’为......朋友。”
是前世的事迅速地成风从花海深处吹来,几片花瓣落在他们之间,落在陆砚辞的膝头,也落在照火的指尖。他没有拂去,就让它停在那里,像一个小小的、粉白色的逗号,又或者是问号?
友了。
为了得到陆砚辞嘴中的真实答案,稚丽隽秀的童子也不得不承认他跟陆砚辞是朋“这是哪里来的说法,照火同学用这种说法来笼络‘小女子’,吗?”
陆砚辞冷冷地笑了,却也像是真的笑了。
笼络-我的心“小女子只会觉得,这种说法有些土了,照火同学应当努力学点更好听的话,说给小女子来听听。
她合起折扇轻敲照火肩头,力道带着嗔怪,扇骨撞在青黑院生服上一响,融于风声花簌,酷似心跳。
照火有些无言了,但他还是抛出了一个更严肃的问题。
“如果在十分遥远的过去,曾经就是有一朵和我们极其相似的花………………这便是过去的我们………………
“我们......如果我和陆砚辞同学就是拥有着前世呢,只是......我们还没能回忆起过往的一切。
这番话的确引起了陆砚辞的注意,只是,她正跪坐着在一番沉默后,道:“为什么要想起过去的事情呢?如果存在前世,我也不要,我只存在于这里,我只存在于现在,除此之外的任何地方,那都不是我。
她饮尽残酒,轻搁瓷杯,抬眸凝望着照火,日光衬出她面颊的红痕,女孩坦然静对相望。
“对于陆砚辞,对于小女子,对于我来说一“前尘往事皆可弃。”
这的确是对于现在陷入“存在主义危机”或“我是谁?记忆危机之中”的照火来说——振聋发聩的回答。
无论是爱是恨,无论是要去做什么,无论是要去改变什么,只能由现在的我去做;无论那是谁的记忆、谁的过往都不重要了。
前尘往事皆可弃我只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