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起是什么样的感觉涌上来,饶至柔先注意的是那双眼睛,那双能看见她所有动作的眼睛——那条蛇——湛金色的瞳孔。
当她给照火分裙整理胸口的碎骨、进行包扎时,那条蛇已经不见了…………..
小蛇青灵钻到别处去了,也不知道藏哪了......但是应该就在照火的身上,可饶至柔也不可能真的将照火全身上下搜一遍,然后将青灵抓出来......如果要将照火全身都搜......都摸个遍,只为抓条蛇,饶至柔觉得这种事情太缺乏正当性了......她不喜欢蛇的触感,既然不能真的抓它,饶至柔只好后知后觉地感受到她的手与照火的腰腹零距离接触时的触感......也正是因为小蛇主动躲起来了,白裙雍丽的女子才能过心里那一......如果有一条蛇,冷不丁的一直盯着她,就算是“心狠手辣”的云舒仙尊也会放不下面子......下不去手的。
身为烟岚山缥缈宫之主,云舒仙尊向来洁身自好、仪态端方的,至少她给外界的形象一直是这样的。
对于一条总是贴着照火脖颈、浑身上下钻来钻去的青色小蛇,最初她毫不掩饰自己的不悦与嫌弃——————“你怎么能把它放在自己的床上?” “你爱跟蛇睡就去跟蛇睡好了。
只是差点哄睡致死照火时,青灵在照火重伤时主动盘踞其胸口,替他挡下致命一掌后,她又鬼使神差的做了点按男孩唇齿的事情.......
当她低头看着、注意到那条小蛇,青灵用那双湛金色的瞳看着她、歪着脑袋吐信子时,她意识到这条蛇并非凡物,它甚至有着近似“通人性”的灵性。这使得她的嫌弃,或许会逐渐变味成一种习惯性嘴硬心软的默许.....就像是默许了照火的存在,也会默许了蛇的存在。
但小蛇青灵可能察觉到了微妙“杀蛇灭口”的可能性,所以“害怕的”躲起来了于是当看似娴雅尊贵、雍容端庄——云舒仙尊的掌心贴上他的腰腹时,她能感觉到那片肌肤下微微跳动的脉搏,薄薄一层冷白的皮肤覆盖着肌肉,脂肪很少,虽然不是壮硕坚硬的类型,但有一种经年累月锤炼出的柔韧,云舒仙尊的掌心......指尖贴着那层带着温度的薄肌,能感受到他呼吸时腹部微微起伏的节奏……………沉稳绵长。
而这只手…………………
这只手停在稚丽隽秀童子、男孩腰腹间,这也是属于白裙雍丽女子的小手,是素白、秀丽、剔透,如云舒仙尊本人一般,这只手是“雍容绝丽”的延伸。
从手腕到手指的肌肤,都薄得能看见底下有非常淡的青色,那或许就是天仙的血,或许天仙的血和与凡人并无二样,都是红色的——只是——只有不事生产、养尊处优的环境,才能诞生出这样好看的手——可娴雅尊贵、雍容端庄云舒仙尊饶至柔——会为两个人洗手做羹。
人会为自己的爱劳动,尽管那是可以找出一万个理由,不必要,也不需要的劳动手的指甲圆润,泛着健康又让人心动的粉晕,月白与指尖的粉色,像天真少女珍藏的一对珍珠贝壳,但......这其实是一双属于成熟女子近乎完美的“艺术品”的手,它不染凡尘,自带清冷矜贵的气质。
它的体感是温凉的,不像照火的手———————那般掌心炙热,它更像烟岚山终年不散的薄雾,覆盖上来时是凉......却也可以带着一种不容挣脱“柔形法力”的缠劲。
当它——当这只手轻抚过照火胸口的骨裂,或是按压过那片“至柔的唇”时,它传递的是一种克制到近乎颤抖......近乎颤软的温热。
所以,这也是很矛盾的一双手,这双手既能在稚丽隽秀的童子昏迷时轻柔地为他正骨、包扎、心思细腻得如同修补一件易碎的瓷器;也能在他过去醒着时骤然捏紧,要么攥出杀意,要么是狠狠地掐进自己的手臂里,白裙雍丽女子用它——用疼痛来压制内心的迷乱。
它习惯绞在、交按在腹前,是娴雅端庄的盾;也是习惯性伸出去取人性命,是杀伐果断的矛。
如此矛盾…………………
如此矛盾………………
或许,这双手......它与白裙清丽少女的手,也形成了一种“镜像”——祈霜心的手是少女的柔嫩与迟疑,触碰到照火时会带着微微颤抖的欢喜与小心翼翼的索取;而饶至柔的手是看上去是成熟的、优雅的,却带着一种失控的、近乎自毁的占有欲——因为它总是紧紧地抓紧着某一个人,像是过度窒息致死的......令人混淆不清的爱与恨。
仿佛只有紧紧指尖下传来男孩温热的肌肤与活着的心跳,才能证明她并非置身于一场荒谬的幻梦。
而此时此刻......饶至柔的内心或许有许多许多感受,“至柔的唇”与“至柔的手”,在无人知晓的晨光里,完成了一次无人知会的对话。
那些微妙暧昧的,不能与人分说的触动,都藏在了这片微凉的晨风里。
但这片属于稚丽童子的腰腹对她却没有什么特别反馈......照火并没有醒,饶至柔发现自己的掌心能安稳地听见他的呼吸声、脉搏。
稚丽隽秀的童子闭上的双眸,没有任何表现急促的状态。她将手抚上来,主要是一种试探,云舒仙尊饶至柔是这么说服自己的。
如果稚丽隽秀的童子——照火真的在装睡、装死,在她敏感的指尖、在这只小手久久的触碰之下,不可能感觉不到他想要潜藏的——各种心慌慌的反应………………
因为云舒仙尊知道人紧张时,有些生理特征会表现得特别明显......就饶至柔本人来说好了,要是有谁的小手………………不安分地抚摸上她的腰腹之处。
-那云舒仙尊肯定就要生气了(除开她的好徒儿祈霜心以外)。
尤其是照小火的手。
总之,饶至柔没观察到照火有什么特别的反馈,他并没有醒来的表现………………看来是虚惊一场了。
白裙雍丽的女子缓缓吐出一口气,只是这样一来,岂不是被他给戏耍了吗?
这个色小鬼.......就算失去了意识,也尽会给人添麻烦吗?白裙雍丽女子的内心有些复杂。
只是有时候对他人的劣称、卑称,很可能是投射了自己的一部分。
因为心中没有“色小鬼”的祈霜心、陆砚辞、林音,从来不觉得照小火是“色小”........她们都是纯洁的女孩,她们中当然有知识面广、并非一无所知的女孩,但她鬼们都不会把照小火往这种地方想。
而心里有“色小鬼”的云舒仙尊饶至柔,或许不仅仅因为懂得多,不仅仅因为是年长成熟的女子,也可能是还想故意“污名化照火”。
像宁桃那般只是偶尔骂两句照火是“小色鬼”,因为初见的时候,照小火确实占了宁小桃便宜的缘故,但有时候在宁桃的嘴中,这也是一种爱称吧——有些时候有些特别称呼,即便是一种“奇怪的骂名”,也是一种特别的“心里定位”。
对于昏过去的人“心狠手辣”的饶至柔发现自己真是......自己把自己吓一跳了……………
如果他是装的,未免也装得太好了。胸腹、腰腹是很关键敏感又脆弱的柔软位置,那冷白的薄肌上要是有已经醒来的意思,饶至柔自认为不会察觉不到。
在饶至柔的手心与照火的腰腹零距离接触时,她还以为自己会因为有些微微凉的手把照火弄醒来了。
可饶至柔觉得自己被照火吓了一跳,刚刚他的头还差点枕在她的胸脯上,总之娴雅尊贵、雍容端庄的云舒仙尊觉得自己被这“色小鬼”弄了许多糟心难受的事情。
她想要报复回去。
可她也不知道自己该怎么报复,因为这个稚丽隽秀的童子已经被她哄睡了,总不可能把他打一顿,让他醒来吧?再打一顿,再给他哄睡了。
如果这样子做了,饶至柔觉得自己可能等会儿还要继续不情不愿地照顾他,真是又多了一件“麻烦事”。
只是忽然………………忽然,饶至柔注意到了照火小脸上的血迹。
他好像嘴角又流了一些血出来,饶至柔猜测这应该是还童丹进行身体修复的归还所致的,也可能是他本身胸骨胸肺所受的伤所致,也有可能就是她刚刚为他做的那些措施,非但没有让他安稳的渡过,反而害他又吐了血出来。
看着这些血,饶至柔并没有很担心,她很笃定还童丹最终能修复好,归还到这位稚丽隽秀童子身体的完好原初状态。
她知道,以他体内淤积的还童之效,再加上她这番之前的引导与固定,大概两天之内就能好得七七八八。
这些血......无碍,但他的确命不久矣,只是死期不在今天,也不在明天,或许也不是后天,但是迟早有那么一天如此——饶至柔如此想到。
照火已经被她放平了,放平在凉亭的坐榻上。
看着他缓缓吐出在脸庞两片血的痕迹,饶至柔忽然想到了什么。
她好像要把这些血擦干净来着,尽可能让照火,这位稚丽隽秀的童子,看起来和昨天没什么两样,他吐出的血要是一直留在脸上,要是一直这样昏迷下去,迟早会被心儿发觉的——今天她打了照小火,虽然输了游戏,但是真正赢到最后的人是她。
饶至柔已经知道照火不会“告密了”,他不会把他和她的事情说给祈霜心听,尤其是那些见不得人的,需要好好藏起来的——就算她“狠狠欺负了他”一次,他也不会说的,这是两个人在两年相处中形成的一种......不由分说地默契。
虽然保不准哪一天,这个色小鬼会抱着那些事情来要挟她,但是现在的饶至柔并没有看到这样的迹象。
正当饶至柔伸出手想要替照火拂去脸上的血迹,要拿出手帕的时候,她忽然意识到,自己好像还能做些什么。
云舒仙尊微微一怔。
她好像知道要怎么报复回去了。
只是这样干了,就好像跟这色小鬼一起在泥坑里打了滚一样,弄得自己浑身也是一身泥巴。
但也能算报复回去了。
那要做吗?
云舒仙尊饶至柔这么质问了自己。
但是,她很快就下定了决心。
还是要报复回去!
是的,外表娴雅端庄、雍容矜持的云舒仙尊,心眼其实还很小,很记仇,她能容人的心眼或许和她挺拔饱满、颤颤巍巍的胸脯成反比。
她准备将照火吐在脸上嘴唇两边的血,在彻底的擦去之前,也是在彻底的干涸之前,她决定在这张脸上画六根胡子,把这稚丽隽秀的童子画得贼眉鼠眼似的——也就是用他的血来“报复”。
她是想通过这样的行为“狠狠羞辱他”!
只是这样做了,难免会弄脏自己的手,所以这和在泥坑里和照火一起打滚没什么区别。
饶至柔想在照火脸上画小老鼠,也是通过这种行为“玷污他”, 这是她的报复,这当然是幼稚的行为,对于雍容娴雅,端庄矜持的云舒仙尊来说,这是有失身份、有损形象的.......但是,这四下不是无人吗?连那条小青蛇都不知道去哪里了。
既然没人看见,那就是没有辱斯文,也没有辱形象。
一半天堂,一半地狱,饶至柔在其中挣扎了许久…………………
虽然内心中有许多“邪恶的念头”,但是云舒仙尊饶至柔先拿出的是手帕......反而是想一点一点将他嘴唇上的血擦干净。
云舒仙尊毕竟是成年人了,不可能真做出这种很儿戏的事情——饶至柔想用像是这样的说法来说服自己,来安抚规训自己、来扼杀自己奇怪的冲动。
手帕伸出去了......准备将照火脸上的血擦干净,这是从稚丽隽秀童子嘴唇里新流出来的血。
可她的手......再碰到血时。
将手帕慢慢收回,反而是用指尖点在他吐出的血,在脸上的周围.......一种奇怪她的感觉......涌上心头。
她伸出沾着唇血的手指,在他冷白隽秀的侧脸上轻轻划了一道。
从左到右,这很像猫须。
又划了一道,再一道。
他的脸很小——这毕竟是一张孩子的脸,三道歪歪扭扭的血痕几乎占了半边脸颊,衬着他微微抿起的......像被顽童随手涂鸦——可怜稚秀的瓷娃娃。
她画得其实很慢,像是要记下每一道弧线划过的触感,在属于她的气息里,那香气与晨风混在一起,拂过他冷白的额头、鼻梁,最后停在他微微抿起的唇边………………
小猫就这样画成了,六根胡须,把嘴唇的血抹到脸上。
云舒仙尊饶至柔看着自己画下的杰作,忽然觉得心口那团堵了两年的郁结之气,似乎散开了那么一丝。
她不知道这算不算原谅了他,也不知道这算不算原谅了自己......她只知道此刻他安静地睡在这里,脸上带着她画的血胡须,而她坐在他身边,晨光落在他们之间,像一条依然隔着什么的明媚分界线。
当照火悠悠醒来的时候......看见的是云舒仙尊饶至柔那双幽幽含着冷意的眸子。
他看了会天色,位置,知道了自己并没有昏迷太久了,但是身上的一些痕迹透露了自己被谁照料过。
“你去把心儿喊起来吧,她这会儿没起多半是睡懒觉了。
“我要去膳房,有事情要忙,你要是饿了......就早点跟心儿去殿内坐着。
说到这,似乎当一切事情都没发生过的饶至柔在离去前最后说道:“"你胸口的那些布料是属于我的东西,我只是暂时的借给你。你要是好了,痊愈了......记得还给我......同样的,你知道的,要避开心儿还给我。”
照火低声回应了一下。
“好。”
然后男孩意识到自己的唇齿间,内侧外侧......好像都有股淡雅的香气,即便搅弄着血腥味,舌尖好像有股淡淡的甜雅,这些都像是饶至柔身上的气味......或许对于这个味道,照火已经不算陌生,但他失去了意识并不知道饶至柔对他到底都做了些什么。
他看着饶至柔离去的白裙雍丽的身影......白裙依然如云,腰肢依然婀娜,黑发依然在晨风中明丽晃动......男孩微微抿了抿唇,不由得陷入了沉思。
“她对我......
“都做了些什么?”
可照火又发现了其他的事情。
他的手足好像都长了一点,虽然只是一点点.......虽然暂时还弄不清缘由——但人长大好像就是一瞬间的事情。
这应该是件好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