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火没想到,陆砚辞一开口就要跟他讨论如此劲爆的问题。
“你知道天仙死后会怎么样吗?”
陆砚辞把这种问题一抛出来,就让照火立刻变得正襟危坐起来。
他肯定是比谁都更想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天仙死后会怎么样?
因为一但要讨论这个命题,讨论这个说法就好像人死后会变成鬼,鬼死后会变成亹,以此类推,天仙死后好像就会发生很“奇妙”的事情。
而照火满打满算只接触到了四位在如今这个时代,可以被称之为天仙的存在祈霜心、饶至柔、花仙子,还有雷厉。
存在。
但事实上,能与天仙见面的人在众多繁多的总量人口面前可以说“寥寥无几”的而陆砚辞所说的天仙死了之后会怎么样,会发生什么事,无疑是一个很关键的信息。因为照火知道,陆砚辞说的话多半都是有的放矢,她不会空空泛谈,分享一些无关紧要的情报给自己。
秀"陆砚辞即便是一个家里蹲的女孩,基本上足不出户,各种意义上的“大家闺一大门不迈,二门不出,但并非是两耳不闻窗外事。
她总能掌握到许多精准、不在外广泛流传的信息——她的情报,即时性总是很强陆砚辞会跟照火分享的情报讯息,都往往是即将要发生或者不久后就要发生的事情。而照火跟陆砚辞毕竟已经相处了两年,自然也就知道陆砚辞嘴上会主动谈论的事情,往往就是很快就会上演的事情。
所以照火不得不关心起来,天仙死后会怎么样。
陆砚辞对于自己抛出的问题能引起照火的重视和专注,显然是有些开心,有些愉悦的,女孩的幼唇抿了抿。
她说:“首先.......修行者在道成法身之后,肉身便会凝固,如果没有服下还童丹,那么.......天仙的样貌和身体状态,就会彻底凝固在蜕凡成为天仙的那一刻。
“如果道成法身那一刻是青春貌美年少,那么青春就会常驻不老,同时也会得到千载之寿,这对于大部分修行者还有凡人来说——只有百年之寿的我们,天仙在我们的生命期限之内称得上是青春永驻,不老、不衰、不死。
“这真是漫长的一段时光,整整有一千年。”陆砚辞像是有点小小感叹地如此说道。
而照火听见了还童丹这三个字,照火也知道自己当时濒临死亡,看来真的是服用了特别珍贵的东西,对一位年老色衰、肉身衰败才道成法身的天仙而言,他们如果想要找回曾经的青春美好,而不是想以一种垂垂老矣的姿态度过漫长一千年岁月的话,唯有还童丹能做到,将肉体上的时光进行倒流逆转。
有关还童丹的故事,照火早在两年前镖城举办的鹊桥灯会,就从白裙清丽的天仙少女祈霜心的讲述中,——初次知晓、听到了那个爱情故事版本里,关于还童丹的“神奇效用”,即便是肉身已然凝固的两位天仙,外貌年岁相差甚远的二人,也有着重新找到青春容颜的机会,那故事中相爱的二人,就是凭借如此“神奇”的还童丹效用才得以再续般配青春、美好幸福的情缘。
陆砚辞眸光凝凝地继续说道,“只要不是与同为天仙的存在斗法相争,通常天仙是能活到千载岁月之后,可就在这千年之后,天仙也会死亡,身死道消。
“天仙死亡后,最先围绕着天仙的,是和他捆绑的利益链条会发生动荡。毕竟在千年的岁月中,拥有能毁天灭地的天仙,他不可避免的会荫蔽了许许多多人,有各种切身的利益在其中缠绕。即便天仙也未必是这利益链中最大的受益人,但天仙的存在一旦出现,并被公开揭晓,就注定会引得无数势力向他沉没般靠拢。
"陆砚辞的陈述在照火看来,天仙就像是某种巨型的天体,拥有着巨大的质量,所以不可避免地会具有磅礴无法拒绝的引力,“天仙会吸引那些孱弱、没有根基力量,又没有修行天赋的人,又或者是需要被强大力量庇护的人和组织,他们会向天仙主动靠拢甚至是主动臣服,成为附庸,并且主动提供供奉和资源供养——这可以是金钱的利益,也可以是某种尊崇的尊敬——以此来避免自身或者是某种组织团体,在同等面对天仙的伟力下覆灭的危险。
“这可以是一国,也可以是一宗门,甚至也可以是一巨型的商会。
“譬如那些在天仙的庇护之下的商人,他们能把生意做得越来越大,他们能掌控越来越多和利润丰厚相关的产业。
“这其中涉及到一些商会竞争,而每一家巨型商会的背后,最起码都有一位天仙为他们兜底。因为每家巨头商会后面都有天仙,所以他们才能在法律、协议、盟约上;在谈判的餐桌上平等且有底气的谈论竞争和合作的事情。
照火能明白陆砚辞想表达的意思,武力往往是决定很多事情的原因——尤其是在这个被灵气侵染下的世界,丰厚的利润、巨大的财富等等,往往都和绝对不可能忽视的力量是密不可分的。
互相能毁灭彼此的暴力,才是使得双方坐下来和谈的原因。
绝对的暴力是这个世界不可回避的真实。
因为绝对超凡个体的存在,做生意,想搞经济、想搞产业,想赚钱就不可能脱离最根本的武力——天仙们本质上也可以享受各种先进的商业资源,在其充分调用之下带来的便利好处——只是你不提供免费的服务,那么天仙也有理由将你所掌控拥有的产业尽数摧毁掉——对于天仙来说,大部分情况下所谓的社会道德,是于天仙作为个体的道德自律,所以天仙也可以干脆主动扶持愿意提供免费服务的组织。
有天仙站台的商业行为,就会对没有天仙站台的商业行为进行绝对全方面的碾压只有对等的人才能在一张桌子上平等的商议,而天仙能得到巨型商会的赡养和经济财富的供给,就是因为天仙为其提供了保护和威慑,虽然这可能只是最低限度不被外来势力或者内部势力,来自另一位天仙侵犯的庇护威慑而已。
但背后到底有没有天仙,就决定了生意能在多大程度上做到最大。
陆砚辞对于照火的心领神会的思考,只是继续说道:“可是如果背后的天仙轰然倒塌了,即将身死道消,而且没有人能够为其曾经的庇护撑持遮腰,这些曾经能积累下来庞大利润的产业就会被其他人分食殆尽。
“小女子曾经………………听说海里面有一种很大的鱼叫做鲸。鲸死的时候,它那巨大的血肉之躯,立刻就会引来无数鱼的撕咬。直到它沉落到海底被彻底吞噬干净,鲸落分食的现象才会停止。
“天仙死后,失去庇护的人们,和他们自身持有的产业将会得到各方势力的觊觎和争夺。——这是围绕着天仙死后展开的第一个故事。”
陆砚辞继续说着:“可故事不会只在这里停下。
“如果曾经庇护自己的天仙已经死了,他的寿命已经枯竭。如果其过去所荫阴被庇护的人,不想被其他势力抢夺践踏,就必须寻求得到新的——另外一位天仙的庇护。
“可是——并不是所有的天仙都热衷于和商业利润勾结起来做尽了敛财的事情,大部分天仙其实并不真的在乎自己手下所庇护的那些人带来的便利、利润和供奉毕竟他们......很多时候对世俗普遍的金钱欲望并没有那么在乎,能成为天仙的人多少是会隔绝一些物欲的,多少心中还是只向往着永生不死的长生大道。
“他们会更在乎,在千年之后自己还能活着存在于这个世上,甚至他们还要活到下一个千年,甚至是再下一个千年、下下个千年,直到万年之后,自己仍然能够存活于世上。
“永生不灭——这才是大部分天仙会关心的事情。”
照火听陆砚辞这么一说,他细细想来,也的确如此。他很难想象祈霜心,或者说饶至柔,她们这样的人会热衷于赚钱、关心怎么发财、如何敛财致富这种事情。
这似乎和白裙飘飘的天上仙,有点人设不符了。
但照火也知道缥缈宫一定庇护了一些商会,但是钱对于这二位比较寡欲、物欲淡薄的天上仙尊来讲,钱或许可能是一件真正意义上的身外之物,天仙甚至都不用进食,一件衣服也能穿很久。
除了最近给照火去买那两把法术武器——春风和冬霜,她们可能没有进行任何大额消费的理由,在烟岚山缥缈宫中修行完全能做到自给自足,衣食无忧的同时,不参与任何的经济循环。
但是照火也知道,烟岚山缥缈宫也一定接受了一些商会的供奉,钱这种东西,毕竟还是能带来很多便利的,不过钱这种事情,祈霜心估计不会太操心,但是饶至柔一定会进行一些经营管理,毕竟她才是统筹着缥缈宫的掌舵负责人,是一把手。
就算她不花钱,她也要给门下的女弟子们发一些月俸例钱,比如一位丰腴活泼的小厨娘,宁桃不知道在照火这里挂了多少账,打了多少白条欠条,甚至宁桃和照火曾经一度谈论到要“肉偿”。
但照火也不好直接跟云舒仙尊,对这位师父开口要这个账,甚至给白裙雍丽的女子,提出一个债务内循环的理论:徒弟的债,师父来还。
这也太埋汰云舒仙尊——这位雍丽绝尘、风华绝代、并非是人间凡物的女子——饶至柔了。
和云舒仙尊谈钱,谈一谈她徒弟“肉偿”的事情,这在有点自取其辱、会受到冷冷厌嫌的清冷幽眸目光的同时,恐怕还会挨上一记带着恼羞成怒、刚柔并济的一掌。
一想到这,照火的胸口好像就在隐隐发疼,他也有东西要还给饶至柔,那一层曾经缠在他胸口上的物件,他已经洗干净了,准备借着这一次回到浮天山上的机会还给她去,照火是这么计划的。
而陆砚辞不管照火的计划是什么,她只是继续说道:“于是在这种情况下,一位天仙已经死去,可庇护上一位天仙留下来的、和某些人利益相关的产业,就变成了一件费力不讨好的事情。
“这甚至会和自己本身已经庇护下来的巨型商会产生一些不信任、猜忌、龃龉甚至矛盾嫌隙,因为在他们主动采取吞并兼并的策略中,一定是比天仙主动出手的直接庇护,更享有效率、榨取利润和占有资源的主动权。
“实际上天仙已经庇护的巨型商会,能做的越来越大,占据垄断地位,天仙本身也是会更受益的。出手选择主动庇护前位天仙留下来的盘子,往往是一件费力不讨好,甚至是需要磨合信任的事情。”
照火能理解这样的话,本来一家大势已去,能轻易并购吞并的公司企业,忽然就被自己主动交保护费的『天仙』,变成了自己的同事。本来是大鱼吃小鱼、随便可以欺压、甚至落井下石的事情,可天仙要是参与阻止了这种吞并,管得这么细,人心就会浮动:这上头是不是对我有意见?是不是考虑会把我换了?让这位没了前任老大撑腰庇护的......新同事将我取而代之?他的忠诚是不是比我还要忠诚?
仙尊是不是认为我每年上供给的太少了?所以故意在这里敲打我,还是故意在这里,引入更多的竞争?
那我是不是也该应该物色一个更值得效忠、上交保护费的......仙尊,作为新的靠山。
唯有天仙能抗衡天仙。
而天仙要是对自身并不深度参与的事情,随便指手画脚,发号施令,那么就会增加一个团队组织内部,猜疑内耗成本的不断增长,让上下至少一方陷入了一种焦虑担忧之中。
“所以平等的兼并就变成了一种对天仙而言,对自身势力而言,是费力不讨好的事情。而天仙们往往又并非追求绝对意义上的财富积累增长,天仙......他们更关心的是如何做到永生不灭——长生不死——如何度过下一个千年,乃至度过每一个千年的寿竭之日。
“而每一个个体都有着自己的私心杂念,和自属于自己的欲望,这或许也是.......
自由意志。即便是天仙,如果管得太细,手伸得太长,一旦深度参与管理自己并不真的了解的事情,恐怕有时候也会弄得自己一身膻味,吃力不讨好的同时......还会遭到一定程度的反噬。”
照火能理解,其实就是因为凡间的势力、财富,对天仙而言,并不是真的紧要事情,松手任其自由发展,也不是不行。
而陆砚辞继续说道:“对于这浮天山上的天仙而言、对于这些仙.......需要依赖灵源、浓稠灵气润养法身、千年前的古人而言。除非是自身庇佑的势力,被对方的幕后的天仙,已经出手针对了。那么天仙,大多意义上,大多数情况下是不会参与管辖底下人之间的争斗之中。
“天仙们普遍会采取无为而治,选择旁观观望的态度。
“没有寻求到天仙庇佑的国家、宗门、商会,就应当自行崩解被淘汰掉,就是优胜劣汰的‘天道’。
这“大部分内境修士都信奉着这样的天道,甚至可以称得上无一例外,他们如此地渴望追求,希望有朝一日自己能够成为天仙,不就是因为——谁会不想要成为能够裁决天下芸芸众生的‘天道'?”
说到这,陆砚辞的话语中多了几分冷意:“只是这优胜劣汰的天道......是否也包括着曾经拥有天仙的家族、以及过去天仙所留下的血脉后人呢?
“照火同学,小女子曾经好像以前跟你说过。浮天七姓之所以在浮天山、在仙佑城称得上尊贵,就是这七家,在千年天仙寿命将尽竭之时;在千年交替之际,代代都会诞生出能拥有伟力的天仙——坐镇庇佑自身的家族。
“而就是因为代代都有天仙的出现——浮天七姓的地位才称得上尊贵稳固!”
身着至美黑红华服的女孩,此时却冷冷转折道:“可如今,天仙出世的数量越来越少了,能够道成法身、成为天仙的内境修士,实际上同样是在越来越少了——即便是在这举世灵气鼎盛之地的浮天山、仙佑城,拥有四千万之众的城中之国,这二者的数量,纵观千年以前的历史,自仙庭崩坠以来,同样是一并再变得越来越少了。
“有人说,这是因为灵气在持续不断的衰败,至今也在衰败的缘故,所以灵气不再庇佑注视、关注那些过去勉强能够成为天仙的“庸才”了。
“只有越来越有天资的人才能够成为天仙——“即便是‘浮天七姓'也不能再根深蒂固的确保自身的家族之中,能诞生出下一位接过千年交替之际天仙之位的——惊才绝艳之辈!
“而这浮天七姓之中的宁家,——在这千年岁月之中也再无诞生过有天资卓绝之人、能够道成法身之辈!
陆砚辞此时冷酷地宣告道:“浮天七姓之宁,将要面临“天仙之死”的一系列后果,而这同样也是“‘天道审判”!"照火........想起来了今天早晨,宁桃粉丽凝固......逐渐变得僵硬的唇……………
原来如此。
他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