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如此,照火便有些理解,宁桃那时为什么会神色难过了。他联想到这些事情,如果宁桃和宁家寿命将尽的天仙是有相知相交相识的交情,甚至是有着密不可分的血缘亲情,如果同步代入........
那么对于照火而言,如果是祈霜心寿命将竭,这位白裙清丽的少女将要走在自己前面,那即便是照火,恐怕也无法轻易接受这个事实。
人与人的联系就是这样子,情感与一并经历的事情,往往会将人们紧密地联系捆绑在一起,在某个瞬间——谁都想要会将曾经一起度过的美好时光无限地延长下去。
…………..不要死。
“别离开我。”
"I照火不知道为什么像是能听到这样的话在自己的耳边响起——声音像是出自如今白发如雪的天仙少女。
但他能尝试理解和共情——人总有一种时候会诞生一种想法,想要时光永远停留在永恒的当下。
可『成住坏空』才是世间不变的常理,即便是道成法身的天仙,在一千年后也会迎来生死道消的劫难。
照火忽然想到了,生命为什么要繁衍......当你不断老去,不断走近自己生命的尽头。可如果繁育了孩子,或许能相当于你给这个世界提供了自身曾经活过的证明......
或者证据,或者说,再一次提供了一个可以继续下去的机会,一个“自己为我本身的一部分”,他将…………开启属于他自己的人生。
这是可以继续延伸下去的窗口,——这是和你相似的肉体,在经历着相似又不一样的喜怒爱恨,悲欢离合.......肉体的基因和思想的模因,假如有一天可以得到同样无限的延长,相似的生命,相似的目的,都可以看似是无限继续下去的同一个人吗?
薪火相传的生命意义......就摆在了眼前......照火不禁想起了一个遥远过去的人,这就是为什么罪人要制造产品的原因吗?
可是对任何一个单一个体而言,从遥远过去继承下来的肉体信息,又或者还有思想信息,他想,这些信息的载体,如果被放置到不同的环境中,或许都应当成为了不同的个体,所以......所谓的灵魂转世并不存在,他继续想着,思想模因和肉体基因都可以一并继承下去的......罪人产品们,他们或许.....都有着属于自己的、独一无二的灵魂,即便有些人看起来很相似,那也只是两朵看起来很相似的花。
那一朵花.......那绝非是与过去完全相同的......同一朵花。
轮回转世,完全相同的人,或许从来就......并不存在。
并不存在能完美继承或者一模一样的人。因为复制会出现谬误,重复总会变成错误,无论是什么样的信息,在无限多次地复制中,都会逐渐出现越来越多的谬误错误,因此无论是思想的模因,还是肉体的基因,所有的信息总是会出现嬗变流动——于是世界上每一个只活在于当下的个体,都是独一无二的存在。
唯一不会发生变化的,只有变化本身。
前尘往事皆可弃,我只在这里......照火想起了陆砚辞曾经跟他说过的这句话,所以......陆砚辞到底是谁,或许也并不重要,因为她只在这里,她想成为谁,她就是谁。
陆砚辞见照火沉默了许久,她又给照火续上了一杯醒茶,甚至还带着试探地问道:“怎么?照火同学,从小女子刚刚告诉你的这个消息中,是有得到了什么感悟吗?你看起来像是在思考死亡,以及众多宏大、离我们很遥远的事情。
照火的确是在思考死亡与生命,他承认,或许这两个都是很宏大的话题,他把握不了。
所以他开始思考总结归纳,宁家这位天仙的死亡,听起来就像是寿终就寝,将成为道成法身之后的天仙千年岁月耗尽了。
所有经历的时光都已经耗尽了,所以即便是天仙,也将会迎来不可避免的陨落。
终于从粘稠的思绪里面走出来了的他。
“......抱歉,我走神了。”照火对着陆砚辞说。
陆砚辞给照火又上了一杯醒茶。就颇有一种让他自罚一杯的意思。照火也没有尝试着什么狡辩,这杯醒茶虽然喝着苦了些,但照火仍然认为这是一杯好茶。
甚至算得上是陆砚辞“精心”为他准备的“礼物”了。
照火将这杯苦茶饮尽之后,对着身着至美黑红华服的女孩如此感谢地说道:“感谢告知,这对我来说算是一个很重要的情报。”
因为从陆砚辞提供的信息中,足以让照火推断出宁桃当时可能在难过什么的范围了.......她可能就是在难过曾经对自己有照顾的亲人将要离世,才那样笑不出来了,脸上的笑容凝固了。
如果没有陆砚辞,他可能还要经历许多繁琐的迂回,才能得知自己同居了两年之久的宁桃,在收到那封信的时候......心里到底在想些什么。
“不用谢。”陆砚辞说,“这只是把小女子知道的事情,告诉给你而已。
照火和陆砚辞这样交流一番情报之后,就准备告别了。照火对陆砚辞说:“我要去浮天山巡猎司报到,因此就不能在这里多留了。
“哦,”陆砚辞说,“那你是要去出什么任务吗?”
“这得要看他们会给我派发什么。很有可能会让我动用武力。”照火说。
“小女子想来也是......浮天外山试本身就是一种武力选拔,一种武力筛选的补员行为。和军事征召也没有区别。”陆砚辞说,“对于浮天山来说,他们需要合适的人处理合适的问题。”
照火没有说话,算是默认了陆砚辞的看法。
浮天外山试本身就是一种武力选拔,他能从中脱颖而出,也仅仅是因为他胜过了许多人,从武力上比他们要强上一等......或许也不止一等。
在最后的离别之际,陆砚辞正襟危坐,低下头。照火又能看见这位女孩白皙细软、泛着冷丽的细软脖颈。陆砚辞垂眸对他说道:“望君一路珍重,“愿君平安凯旋。
这位身着宽阔黑红至美华服的娇小女孩,照火所见的陆砚辞,有时候会这样,很恭敬,很珍重地对他说一些仪式感很强的话,但有时候,照火却觉得陆砚辞对他的态度,她似乎好像有点太珍重了,像是对待每一面都是最后一面般的珍重。
巡猎司的任务,从组织名字听起来就像是要对人动手,或者对什么妖兽动手。只要和人动手,和另一个生命相斗,就总会分出胜败,会产生性命安危之忧。而陆砚辞在这个时候,总是不吝啬于说一些郑重的话——每当照火披着恶鬼的名头,诛杀恶人、罪业缠身之人时,女孩也总会对这位执行者说出这样的话来。
所以照火也会郑重地回答:“我会小心的,并会期待与你的再次相见。”
在陆砚辞沉静凝凝眸光的注视下,照火离开了钩沉社。
照火要去巡猎司前要先去大升梯到达浮天山,然后去烟岚山缥缈宫,去见见祈霜心......还有将饶至柔曾经在他身上缠住的裙布还给她之后,再去浮天山上的另一个位置,巡猎司。
信上说了,是三天之内到达即可,并不是催促着马上出发。
照火从锦囊里取出那叠洗净的裙布。月白的布料叠得整整齐齐,包在一块素布里,闻不出什么味道了——这是要还给饶至柔的东西。
照火又将裙布放回锦囊里,大升梯的轿厢里只有他一个人。看着透明轿厢外不夜之城一点一点缩小,霓虹斑斓,星星点点,像是倒转过来的星空。
每盏灯都像一颗星星。
青灵从领口探出头来,吐了吐红信子,似乎也想看看这天地颠倒的壮丽美景。
一切都变得越来远,一切好像又都在变得越来越近。
浮天山的蓝天白云从透明的幕墙外压下来,明亮得有些刺眼。
照火走了出去。
*照火骑着宁桃的飞梭,对烟岚山地段的大升梯周围,称得上是轻车熟路,很是熟悉了,他很轻易就能找到自己的目的地。
常年总是有烟雾缭绕的烟岚山,这向来是一个人迹罕至的地方,自从缥缈宫的大部分女弟子都去到了花海原野,这里更是人烟稀少了。
缥缈宫素雅淡然的木质建筑的风格,和地上人间的繁华,灯红酒绿的黑暗霓虹,完完全全是两种不一样的画风。即便是照火有时候......对这样两个世界的画风也会感到一定程度上的不适应。尤其是从黑暗的世界走向了一个光明的世界......如此的泾渭分明。
当烟岚山缥缈宫再次出现在自己视线里时,照火先碰见的竟然是饶至柔。他没有先碰到祈霜心。饶至柔这张雍容绝丽的脸上,这双幽眸正以一种不加掩饰的厌嫌冷意看着他。
或许是因为祈霜心再次因为照火而受伤了,而在云舒仙尊的心里,祈霜心远比照火重要的多。
所以她甚至没有说话,但照火已经读懂了云舒仙尊想要对他说的话——你怎么又来了?你来的频率未免也太多了?
但是白裙雍丽的女子不打算跟照火透露任何祈霜心的近况。她已经隐隐约约感觉到了照火和自己的好徒儿之间产生了一道裂缝,这或许是一件好事,甚至是可以利用。
所以白裙雍丽的女子,她的那一双幽眸,清冷眸光带着厌嫌,同时不会主动向照火透露祈霜心的任何信息,比如“实话实说”的跟照火说:“心儿现在已经开始学会要很讨厌你了。
“你现在来是自讨没趣。
“你走吧。以后也不用再来了。”
这些都是饶至柔可以捏造并且破坏两人关系的话。但饶至柔没有急着这么做,她知道这些谎言,一旦祈霜心和照火两人见面了,这些捏造的口供可能就会不攻自破。
她需要的是更事实性、更有力、更确凿的证据和无可辩驳的事实。
所以饶至柔只是沉默地将照火往前面引。照火也注意到,周围好像越来越冷了。
就像是两年前的那一天,祈霜心失控的法力将整个烟岚山都冻结了起来。
照火再仔细观察下来,如今虽然也有些冷,但是没有像之前那般,仿佛要把整个周围一切的生灵都给活活冻死的寒意,已经有所减弱收敛了。
而在那寒气泄露的源头,层层冰霜结成的寝殿里,恰巧走出一位白发蓝眸、浑身泛着清丽寒意的少女。她看着师父竟然将照火领了过来,没想到照火第二天就来找她了,少女心里不禁有些慌张,想要躲起来。
可众目睽睽之下,竟无处可逃。
祈霜心的法身之所以会再次出现失控,就是因为昨天在高处亲眼目睹了照火和别的女孩、少女走远了。
她和师父一起回到烟岚山,可少女还是会失眠,有些情绪心思在心中疯狂汹涌吞噬着——她自己给照火找出的解释,在强烈极端负面的情绪下,最后又导致了法身失控。
还好师父发现得早,将她向外奔涌的至寒法力给制住了,所以才没有将整个烟岚山给再一次冻结住。
如果是过去平常的时候,祈霜心见到了照火,肯定是想要上前跟他说说话,亲密地交流一番。
可今时不同往日。
照火也注意到,这个时候......一身白发白裙的祈霜心想要躲起来,肢体的动作和蕴蓝的眸光里都有着躲闪的意味。
白发如雪的天仙少女,心中其实不想让照火在这个时候找到她,尤其是自己因为“嫉妒”,她还在嫉妒中的时候......嫉妒会让人失控,也会让人陷入一种丑态。
像是有寒冷至寒的嫉妒之火在疯狂着,在少女的心中狂烈至寒激荡矛盾地燃烧着,也是如同阴暗沉沉的河水,在静静地淌着。
所以......那些法力才会如此地失控,灵魂生来的庞大重量,以及破限优异的灵识天赋,再一次混淆了主人真正的心愿,......或许那就是她真正的心愿,她的半身,她的法身,她的另一半自我,开始自顾自地想要将周围一切、一并地全部吞噬......摧毁殆尽!
祈霜心事后清醒过来,师父正将她不顾自身安危紧紧抱在怀里,意识到师父身上的娴雅香味,正在慢慢消失,随着寒冷冻结,少女意识到自己又做错事了。
可是谁能真的阻止自己......哪怕是只有一次也不堕入自身的阴暗面呢?
我与我周旋久,宁作我。可是我,到底是阴暗堕落的我,还是......更积极向上的我呢?
她,白发如雪的天仙少女,因为心里回味,照火浮天外山试结束了,却迟迟没来找她带着生气的回了烟岚山缥缈宫,可照火却整晚过去了也没来找她......他是因为谁......才没来找到我呢?
这些都是会让祈霜心进入失眠的种种的想法,法力再度失控之后,此时的祈霜心想要躲着照火,至少是在今天,最近这一段时间里躲着照火。
可饶至柔却不会允许这种事情的发生——尤其是矛盾的引发者自己送上门来了,已经晚来一步,还要自己送上枪口的照火,饶至柔偏偏要亲自将他带到祈霜心面前,让她的好徒儿再一次认清所谓“男人”、“男子”的真实面目,他们都是一样的,有着肮脏不堪丑恶本性——他们总是可以贪图女子的美色,妄想着三妻四妾,他们总是污浊………………污浊至极!
就算是心儿抱有好感,十分在意的照火,他也没什么两样,都是一样的虚伪......
肮脏污浊恶心卑鄙不堪的男人!
饶至柔即便看出来了自己的徒儿是有想最近躲着照火的想法,但她偏偏还不会让祈霜心躲起来,她反而要让照火和祈霜心相见,在两个人隐隐有着裂缝猜疑、嫉妒之中,饶至柔要故意把两个人引到一块去。
只有当自己的好徒儿真正意识到照火其实是一个一文不值的人,他是如此的贪婪、自私只顾自己,甚至和别的女子也有染......无论如何,这对饶至柔来说都是一件好事,她希望自己的好徒儿能明白,这世上男人没有一个好东西,唯一能和她相伴千年的,给予她温暖依靠的......其实只有她而已。
所以饶至柔会给照火沉默引路,领到祈霜心这里来,也就是这个原因。恰巧祈霜心也没有对饶至柔说过,不要把照火带到这里来。
但是饶至柔其实看出来了,祈霜心现在其实是想躲着照火的,她想静静一段时间可饶至柔偏偏也不会如了自己好徒儿的意,她要在祈霜心的嫉妒之火上浇油,这是短痛比长痛好,这也是为了心儿好…………………
她希望让两个人的缝隙越来越大,所以让他们即刻就在这里见面就好了。
如果这一次他们两个人又和好了,这固然是一次亏损,但是饶至柔不会放弃机会的。她有一种直觉,照火的解释会越来越单薄,越来越没有说服力,她要从中作梗,彻底定下“绝杀”的谋算,她的致命一击,已经快要到达最后的收官、彻底将死的时候了。
饶至柔从来就没有放弃过,哪怕一次,将照火从祈霜心的身边完全彻底剥离的念头。
“照火,你来了呀。”祈霜心却擦着眼睛笑道,“你还是想来看我的吗?”
饶至柔看见自己的好徒儿,眸中蕴蓝的一片像是带着泪光,对着照火说着这样柔软的话。
这般宽容......像是决定会选择原谅的话语,——这让白裙雍丽的女子,娴雅端庄淡然宁静的外表下,她心中咬牙切齿的嫉妒之火再一次熊熊攀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