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院士办公室内。
迟惠生教授来了,查红彬教授来了,唐世教授和谭少华教授这些实验室的课题带头人都来了。
“石老师,诸位老师,我依旧坚定地认为,目前的统计学习理论如果继续执着于优雅,可解释性和确定性,那它只会诞生高级的自动化工具,而无法诞生‘智能’——就算是万普尼克出现在这里,我还是会坚持这个观点。
弗拉基米尔·万普尼克(Vladimir Vapnik),生于苏联,而后进入贝尔实验室,向量机的发明者,统计学习理论的奠基人………………
在统计学习理论正式接过人工智能的大旗,横扫神经网络的现在,他就是统计学习领域至高无上的“神”!
余江在全面采用统计学习方法的视听国重实验室里说出这番话,不亚于………………
他在神殿里,面对一帮大祭司公然宣称......
——神,是错的!
办公室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窗外未名湖的风似乎都凝固了。
查红彬教授摘下眼镜,声音有些低沉。
“小余,你可知道,科学之所以为科学,就是因为它是可解释,可验证的。如果你要抛弃确定性去追求那个虚无缥缈的‘智能”,那这还是科学吗?那是炼金术。”
余江也沉默了,片刻后,他轻轻一叹。
“科学是认识世界的方法,而非定义世界。而科学是允许被修正的,就如同统计学习理论在过去十年替代神经网络一样,我相信基于神经网络的深度学习同样会重新替代统计学习理论。”
“这看似方法论,学习流派的问题。”
“实际上是我们愿不愿意相信未来的问题。”
“神经网络固然有诸多的问题,譬如依赖算力,譬如结构化不稳、甚至我也不知道DB能稳定支持到往下多少层深度——但我们绝对不能因为它的解释性差而拒绝它。
“查老师,一年前我就全面了解过统计学习理论。”
查红彬眉头紧锁,略带惊讶:“你从什么地方了解的?”
“lanl,现在叫arxiv。”
几位老师齐齐对视。
“那是什么?”
一直安静不言的封富回道:“好像是个什么网站,任何人都可以上传论文的,是不是?”
听到这话余江就明白,目前arXiv在国内确实是几乎无人知晓了。
——他能理解,他读大学那会都已经是2010年代了,国内大学生知晓arXiv也不多。
从90年代到现在,国内的学术视野极度依靠正规期刊的合集,而这往往会比国外落后几个月甚至更久,于是国际交流便几乎成了获取前沿视野唯一的途径。
可计算机领域的国际交流机会,国内并不多。
因为目前国内计算机领域,乃至所有领域的的基调和认知便是,我们长期处于“追赶”中。
追随国外的步伐,天经地义!
学计算机要出国,天经地义!
而从去年开始,余江就不断刷arXiv。
虽然目前整体出口带宽窄,但访问外网的人也少,是以还比较流畅,只是IE对LaTeX公式的渲染支持极差,看得眼睛疼。
但他必须得看。
目前神经网络处于全面被打压的境况,图灵奖和诺奖的双料得主,辛顿老爷子在获得图灵奖后还吐槽过,说在00年代初,他们想发一篇论文难如登天,顶级会议(NIPS,CVPR) Neural Network字眼有极强的排斥感,
甚至审稿编辑会直接回“对不起,我们对这个领域不感兴趣”。
于是arxiv便成了还在坚持神经网络的研究者们最后的圣地。
“是的,但那里的论文,比期刊要领先几个月乃至一年......甚至还有不少没出现在期刊,却依旧有价值的论文。”
查红彬满眼的拒绝和疑惑:“过不了评审的论文有价值?”
“起码思想有价值。”
这时石院士突然问道:“小余,那你这两年看了多少论文?”
随着石院士的问题,所有人再次望向余江。
然后他们便看到,余江不好意思地一笑。
“一千多篇吧。”
所有教授瞬间被这个数字震撼住了,石院士本人也猛地坐直。
“那是全英文的论文,你能看这么多?”
“我是先记下来,然后再慢慢思考。”余江平静回道:“因此,我在对比了统计学习方法和神经网络之后,开始认为神经网络的不可解释性,那个被称为黑箱的机制,或许才是诞生人工智能的关键,于是便有前几天的DBN。”
“石老师和迟老师让我赶紧把论文写出来。”
“我答应得很快,但这几天我认真想了想,写出来有什么用呢?国内没有任何一个专门研究神经网络,特别是深层神经网络的课题组,甚至就连亲眼见到我跑出98.75%这个基于统计方法的模式识别永远无法达到的数字后,
实验室内依旧没有一点波澜。”
“老师们,这是不应该的——难道我们在看到曙光之后,还要等着国外的研究者们先行一步,然后我们再紧随其后吗?”
听着余江语中的毫不掩饰的幽怨,所有老师再次陷入安静。
他这已经是指责了。
却没有人反驳斥责他。
一一谁会去斥责一个聪明绝顶又怀着拳拳之心的年轻学生......或者说,年轻学者?
安静中,迟教授长叹一声,望向石院士。
“石老师,考虑成立个神经网络课题组吧。”
石院士沉默许久,最终望向余江,轻轻一叹后,眼中带起了一分笑意。
“小余,那你觉得这个神经网络课题组的方向该是什么?”
余江悠悠呼气,沉默几秒后微笑抬头。
“深度学习,结构优化,过拟合,扩展算法——我让慧江出横向课题,提供4路小型工作站。”
当夜幕彻底笼罩燕园时,石院士将余江和几位教授送到门口。
“小封。”她叫住了自己的嫡传弟子,得意门生封举富副教授。
“老师。”
“刚才小余的判断,你觉得有没有道理?”
封举富刚才一直都在很安静地听着,极少搭话。
此时听到老师发问,他沉默了数秒,最终一声叹息。
“坦白说,我不知道。但他太厉害了......厉害到我甚至觉得,他脑子里是不是装了台电脑。”
石院士一乐,打趣道:“怎么?把你吓到了?”
“有点。”封举富回忆起余江写代码时的状态,眼神深邃起来:“他对数学工具和代码的熟练程度几乎达到了不加思考的地步,代码准确率离谱得要命......这样的人,我从未见过。”
“而且,从他的表现来看,我甚至有感觉,我们会的,正在突破的那些技术,原理......他其实早就掌握了!”想到此,封举富便瞬间摇头:“老师,我不是没见过天才,但天才到这种程度的,实在有点超出我的认知。
石院士含笑看着他:“那么,他这个人本身,就是不可解释的了。”
封举富怔住了,开始细细品味老师的话。
“要相信天才的眼光。”石院士走出办公室,悠悠道:“我们的课题肯定是要落地的,但深度学习如果可以用来作为辅助工具,我们当然也可以用——不是全面转向神经网络,而是要多掌握一门曾经被排斥的学科。”
封举富沉默许久,缓缓点头。
“但他那个模型,需要超算......”
“可以优化嘛!或者做多层轻量级嘛,总得尝试一下,他说的那句话没错——总不能我们一直都要等到国外同行做出成果来了,才继续跟进。
(哎哟,抱歉,作息紊乱......中午更多的。)